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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陰 作者 鲤鲤鲤

文案

不如与我一道去做鬼，做一双风流鬼。

我死了才知道，原来那个弄死我的人爱我？那个看着别人弄死我的人也爱我？

　　……所以为什么要弄死我？

　　*

　　一个无厘头鬼故事

　　*

　　白切黑书生攻 x 絮絮叨叨丧里丧气水鬼受

　　*

　　——带你回人间。

　　——你就是人间。

　　*

　　三俗小故事，酸甜口偏酸，结局是甜的！

　　*

　　第一人称，主受，HE

　　*

　　本想写短篇手抖写成了中长篇


1 无用禅

一大清早，我是被芦苇丛里那窝没有飞走的野鸭子吵醒的，醒来的时候翻了个身，鼻头尖那清潇潇的雨水味儿里，突地掺入一股热烘烘臭乎乎的鸟骚味儿，那味儿像一道闪电从我鼻头蹿到我脑门，把我劈清醒了。

我睁开眼瞅着近在咫尺的两个黑乎乎鸭胸脯，呆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想起来——是了，昨晚从土地公那里回来，半道天又下起雨，四野无人，我一时十分伤感寂寞，是故才寻到这窝鸭子旁边来过夜。

这窝野鸭子一共有五只，大的两只，小的三只，除了在此地越冬十分不合时宜外，是十分其乐融融的一家子。此时那公鸭子正瞪着我，喉咙里咕咕咕的，大概在骂我扰鸭子清净。

我心中讪讪，正要赔笑，一个灰扑扑毛绒绒的小家伙忽然从他底下钻出来，黑漆漆的豆豆眼瞅着我，正好大眼瞪小眼。雏雁绒毛蓬松、鸟喙嫩黄，十分可爱，我伸出手指，隔着虚空想去点一点那小脑袋，谁知旁边的母鸭子一点面子也不给，“嘎”地一声叫，伸脖子过来要啄我。

“哎。好了好了。不摸就不摸。”我缩回手讨饶。

野物果真难以驯服，从去年到今年，这窝野雁一整个冬天与我相依为命，我给他俩又是看孩子，又是挡风雨，那猫头鹰和大雕被我赶走过不知几回，真是操碎了心，谁知——哎，露水因缘，养不熟啊。

我心中十分凄凉。

我在芦苇丛起身，揭过昨夜搭在芦苇杆子上给它们遮风避雨的衫子，拧了把水，然后披在身上。

天刚蒙蒙亮。

二月里，刚过了惊蛰，按时节掐算，大约才五更天罢。不过阴雨天天色也不做准，看那边杏花渡的老船夫还没上工，总归是还未到辰时。

雾蒙蒙的人间还是雨丝飘飞。脚边的野雁扑腾了一下翅膀，抖掉翅上凝着的雨珠，又扭头啄了啄翅膀，喉咙里不痛不快地哼唧了几声。见鬼的雨。

大概江南早春这连绵无尽的冷雨，对它来说也很难熬。

谁叫你去年掉了队来？活该。

……虽说，被小屁孩用弹弓打到翅膀也怪不到它头上。但人生到此境地，总是要找点事来怪一怪，要么怪自己轻忽，要么怪别人狡诈，否则日子实在不好过。

但它好歹还有只母鸭子不离不弃，还有三只小鸭子延续血脉。哪像我这么多年孤家寡人，哎，真是感伤。

果然还是得找个春天不下雨的地方去罢。

这东湖边上的小山坳，春天的雨一下一两个月，从惊蛰下到谷雨，黏糊糊湿哒哒，桃花杏花的花期都下过去了，船客的脸映在水里，漾开来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愁”字，委实难熬。

想起来，梁州的春天就少有雨的，若是谁家院里有个水缸，借我小住一月，闲时逛逛旧时园囿，真是妙哉。

——可惜梁州太远了。

那些青葱明媚的春光也太远了。

飘雨的春昼，醒了也无事可做。也不怨这雨，也不怨这春日，不怨不给面子的野雁，不怨愁容满布的来往行人，我如今在世间，每一日都是无事可做。无事可做的时候只好想想从前——但从前是不能想的。

我叹了口气。孟婆汤委实是上天垂怜凡人而造出来的好东西，可惜不是谁都有资格喝。

我穿过芦苇丛，懒洋洋地往河边走去。近岸是一小片泥滩，连下一个月的雨，河水早就涨上来了，没过近处的一片芦苇根，再近处有今年新冒出来的嫩紫的芦芽。我口中泌出些许唾液，哎，是蒌蒿满地芦芽短的时节啊。我日日在苦水河边闲逛，常常见到荠菜、茼蒿和草头，在河中闲游，也会遇到河豚、鳜鱼——从前都是美味盘中餐，现下却只能瞪着眼看一看，再也吃不着了。

因此人活着，苦归苦，还是有些好处的。

我与土地公闲聊，听了不少天上的逸事，都说做神仙快活，但还有神仙栽下云头来人间体验生活，却被人间勾住了魂再也回不去的。所以说人间苦，一来是他山之石，二来是如人饮水罢了。

但我是不想再回去了。

所以才在轮回门前停了步，逃了回来。

我往怀里摸功德袋，还差一点就满了，原本以为今年冬天帮那对落难的野鸭夫妇挡了几场大雪，就能装满这一袋子功德去换一张转生牌呢。哪知前天夜里闲逛吓着了一个行人，袋子又瘪下去了。

哎，我又不是故意的。

连日的的雨水在泥滩上冲出数十股细小的流水痕迹，东海龙王这场雨布得稀里糊涂，土地公早就喝吐了，兜不住的雨水就穿过岸边的野柳和芦苇，沿着这些痕道往河里流，河水再汇弯弯曲曲地汇入淮河、长江，往东海流。

东海的水落到地上，依旧又回到东海。噫，这么一想，倒品出些反哺的情意来。虽然我知道土地公心里大概在骂娘。

我走过去，在泥滩上躺下来，半边身子像根系一样浸在水里，半边身子躺在岸上，无数缕黑色的长发好像水蛇一样被流水冲刷着弯弯曲曲地流入河里，四仰八叉的样子很像一种水生的藤蔓。

这是我练习的方法。我通过这种方法，提前练习来世的生活。我老早就瞅准了，换了转生牌后，要投到哪个道去。藤蔓是最好的，功德若是攒得多一些，还能做一株攀附在大树上的混吃等死的藤蔓。

但我这样练习的样子，被白无常谢必安评价过一句：“成何体统。”

居然阴曹地府也有体统。

我多数时候懒得理他，按道理我应该怕他，但我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所畏惧。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大概我其实一点不怕下地狱，说实话油炸石压能有多疼，皮肉之苦再苦能苦到哪里去？

偶尔兴致好，我也会搭理他：“谢大哥你不懂，这是修行的一种。”

谢必安就会停下来：“你修什么行？”

我闭着眼，作高深状：“你躺下来感受一下。”

有一回，他真的跟我一起躺下来了，我感到他脚伸到水里的时候哆嗦了一下。他那长舌头和我的脚一起泡在河水里，跟我一起躺了半天，被他拴着的一串魂灵在旁边，看着我俩像看着两个傻缺。

躺了半日，谢必安问我：“这修的什么？我怎么什么也没感受到。”

我说：“哦。这就对了。它就叫无用禅。”

我闭着眼，是以没看到谢必安的脸色，但后来听黑无常说谢必安很生气，认为我耍了他。我觉得实在冤枉，但后来又释然了。谢必安大概不懂，人世间原本就是无用最可贵。

我又修了会儿禅，那野鸭子又叫起来。

嘎嘎嘎的，听着怪凄惨。这一大清早，凄风苦雨的，荒郊野外又没有人，若有早起的行人听了，进了城，到哪个茶摊一嚼舌头，又被哪根好事的笔杆子添油加醋一番乱写，没准能从野鸭子叫里意淫出一个归宁的良家妇女被鬼怪引诱的志异小说来。

更何况这苦水河，历来都说河里有个鬼的。

我做人的时候，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很敬而远之，孔子老人家教的好啊——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现今做了鬼，更佩服孔老夫子的远见卓识，也实在不得不服这些鬼怪故事，好比人间流传的谣言，空穴来风，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这苦水河里确实有个鬼。

鬼就是我。


2 泥点子

话说回来，真要有个良家妇女能叫我来引诱就好了。男的也行。

男的。

前两天倒是来过一个。

那人在杏花渡上了船，穿过两岸贴着水面长到河中央去的榆柳，沿着苦水河往蒙孤山的山谷里去。

苦水河穿过山谷，里头有个不足二十户的村落，叫河平村。苦水河上平日往来的都是河平村的人。巴掌点儿的地，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每年端午都往河里丢粽子来喂我，大大小小的脑袋凑在河边上，往上数三代的人我都记得。

因此我一看就知道那男的是外头来的。

大概就是五天前吧。

那天也下雨，我潜在水里头，头顶的河面被无数雨丝撒出无数细小的涟漪，涟漪交织成网将我罩在河底——我成为水鬼的头一年，头一次在水底看到这场景的时候有点惊呆了。呆完了之后，胸腔里又后知后觉的生出点恐惧和无力来。

造物布下的天罗地网，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我被囚困在滞浊的河水中。这种无力感过于熟悉，以至于让我想到也许我投水而死也不过是命运的圈套之一。我移魂半魄飘游人间，自以为脱出轮回得以喘息，但老天动动手指下一场雨，我便又成了飞不出五指山的孙猴子。

但生前死后长久的历练叫我学会自己开释了。

从前都是在地上看雨啊，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没机会活到僧庐听雨的年纪，哪知居然还有个机会死后听雨九泉下的，这么想来，倒也没亏什么。

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我虽然已经称得上是一只老鬼，但每每看到头顶被万千雨丝点出的这一张天罗地网，心里还是要悸上一悸。

我透过这张涟漪之网，看到雨丝罗织的网隙之外，在破碎的野柳和野杏之间，那个缥缈的人影时，恰好就处在这悸上一悸的刹那。

心悸是一种容易让人误会的感受。

说起来得怪女娲，这位神女做事不靠谱，刚开始造人时兴致足，鼻子眼睛嘴，捏得人模人样、心智齐全，后来烦了，拿绳子沾了泥水往地上一甩，泥点子都变成人跑走了。

我活着时以为自己是被捏出来的那几个，死到临头，终于领悟自己其实是绳子甩下来的那一批。

一个稀里糊涂的泥点子。侥幸分出了五脏和六腑，也侥幸分出了喜怒和哀乐，但心悸和心动，爱极和憎极之间那微妙的一线之隔，分辨起来实在困难——这才把多少阴谋算计，错当成深情厚谊了。

幸好此时这一刹那很短，不够我误会的。

我浮到水面去，看了看那男的。

先看到了被雨洇湿的半边春衫，那衣裳颜色很像江南的青瓦，干的时候发灰，湿得时候发绿，透着层层青苔似的那么半边衣衫，立在刚刚抽芽的杨柳枝里。

那人是擎着一把伞的，伞下也没有别的人，但就是湿了那么半边衣裳。我看了一会儿，发现问题出在他举伞的姿势上。

我以为伞可以是一件武器，它以庇护为名，却借助着雨的力量达到收束人的效果。人们在伞下时，多多少少总有些缩手缩脚的。但此人不同啊——

这人举着伞却完全不用伞，好像不知道举伞是为了挡雨似的，像擎着一杆旗子似的立在船头的春雨里，这种不为外物所动的超然，啧啧，真是不同凡响。

也是真的有病。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有病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光是这举伞的德性，我这辈子就不是第一回见了。

前一个这么用伞的人，我心血来潮时操闲心，问过他：“庄珩啊，你这伞撑啥呢？”

那人看了我一眼，说：“你看这伞。”

我就看那伞。

他指了指伞柄，很超然，很理所当然：“这棍子杵在中间，怎么撑都是半边。是以自有伞以来，伞就是要两个人一起用的。”

我听傻了，看看他伞下那空落落的大半边，问：“那你这是给谁撑着呢？人呢？”

那人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死了。”


3 再会

庄珩这个人，现今我只记得三件事了。其一是此人伞撑得不伦不类；其二，这人是周蕴先生的关门弟子，学问一流，性子却很古怪；其三，此人生平好友无多，傅桓是其中一个，我不是。

庄珩人情淡漠，我从前与他没有什么交往，若说与我之间有什么联系，便只有傅桓能说上一说了。

傅桓广交游，与庄珩是好友，最开始的时候，与我也是。那时梁州满城绿柳，满楼红袖，鲜衣怒马过斜桥，亦曾是人间第一流……那样的好风光、好时节，光是想想，都像是这漫长阴雨天中破开天穹的一道光。

“哎……”

想到那后来的事，我又感慨地在蒙蒙细雨里叹了口气。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如今世上已经没有我，没有他傅桓，当然也没有庄珩。日子这么一朝一朝地过去，折戟沉沙，铁也销了。

哎呀，要了命了。

看来做鬼跟做人也没什么不同，做的时间久了，免不了要生出一番老气横秋虚无缥缈的感慨——这才是隔了一片雨雾望见湿了半边的衣裳，就这么顺藤摸瓜地想了一大串，我要是真的鬼生不幸，当真在这里见了故人，或是黄泉路上不小心打了照面，这也是很有可能的，那要如何？傅桓也好，庄珩也罢，都已经是些不能再见的人。

我在这苦水河里泡了百余年，世事都变了几变了，怨愤亦早已散尽，待我这一袋功德存满，一碗孟婆牌黄汤下肚，来世不再做人，总就免去了相对难堪的烦恼。

想到这里，有了些盼头。

我在水面上冒头瞥了一眼，那情状虽然眼熟，却与我没有什么相关，便缩回脑袋依旧沉回水里。

因此便没有看到那身影有所察觉地回过头来，那一身湿透了好似青苔层叠的衣衫之上，一张熟悉的脸。

春山春水溶在眼里，那双如玉的眼眸也成了深浓的墨绿色。

他静静望着水面下悠游游走的一尾青鲤，望着在那款摆的鱼尾之后，一条若隐若现的银白色蛟尾。

东湖边上的小山坳，水汽丰沛的山谷，青绿色的阴雨天。四野无人，舟行河上，岸边的野柳、野杏、野李纷杂而过，隔着层层涟漪的河面，一人一鬼。

在规律而安定的摇桨声里，好似数千年光阴都虚掷了，除了阴阳相隔之外，一切概如当初。

他想起来，上一世梁吟被押解离京的时候身败名裂，去送的人寥寥。

新政门外，也是一个春日。

那日天气晴暖，梁吟拖着铁链，与来人在槐下送别。日光穿过枝叶淋漓而下，落在他身上好似波光跃动，一张苍白的脸像沉在水底，神情捉摸不定，脸上似有笑，又似没有。

简短道过别，便转身去了，春阳下瘦嶙嶙的一片脊背。戴着镣铐的手抬起来，背着他们遥遥一晃：“再会。”

他们终于又再会了。


4 无饵钩

顾名思义，杏花渡渡口有几棵杏花，早春的时候在蒙蒙细雨里开成灼灼一片云霞。但杏花花期太短，下一场雨，花瓣便凋了，通通落到河里。

苦水河就成了一条白河。

我站在岸边，对着白河吟那位亡国君的词：“落花流水春去也。”

船从河中驶过去，老船夫的桨破开雪白花被，露出翡翠般幽绿的河水。河底的鲤鱼浮上来，无声无息叼下去一片花瓣。

我忧愁的感慨散在雨雾里。神鬼不识人间事，没人理我。

哎，我又寂寞起来了。

寂寞的时候我就到山谷里的土地庙去。土地公是他们神界的七品芝麻官，我如今虽做了鬼，死之前却也当过人间的三品大员，谁官大谁官小，还真说不好。

土地公占便宜，叫我“梁老弟”。

其实按土地公的说法，我这湖投得不值当。他说我出身好，我爹是个好官，我也是个好官，虽然下场凄惨，但原本积了不少功德，如果熬到寿终正寝，可在天界捞个小官当当，这一投湖，自毁其身，正犯了人间的忌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以功德全销，连根毛都捞不着了。

我蹲在矮小的土地庙旁边，身子蜷在一片阔大的山芋叶子下，听完说：“噢这样。那真可惜。”

但心里想，这些道庙里的神仙受人供奉不假，但拿人手短，当了神仙还要为人间事操劳，或是像这土地公一般司一地之事，肩上鸡毛蒜皮的担子重不说，仙身也不自由，想来连我这野鬼都比不上，跟逍遥快活还差得远呢。

土地公看出我的口是心非，不以为然地说：“梁老弟，你要是入了仙籍，别的不说，那梁州城至少是想去就去了。”

“噢。梁州……”我说，“其实我想回梁州，也不过因一些狐死首丘的俗念罢了。真说要去，倒也未必。苦水河，小是小了点，但胜在清净。”

清净是清净，只是太清净了。苦水河与蒙孤山都是荒郊僻壤，灵脉贫瘠，灵气微弱，山中小精小怪是有，但能修出人形说出人话的鬼怪，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这一百年尽跟土地公来闲聊，话都说尽了。

土地叹息说：“可惜梁州是江山灵气汇集之地，司掌梁州的仙官仙阶高出我好几级，实在高攀不起。否则梁老弟你有什么心愿未了的，我回天庭时还能帮你托上一托。哎……”

蒙孤山的土地是个十分厚道的热心肠，我听了十分感动。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说，“就是从前与人一道埋了缕头发在丘宁山里。怕万一寄誓成了真，那冤家当真要几生几世地来缠我。就想把头发取回来罢了。”

土地听了啧啧摇头：“结发寄誓啊……”

我见他神色，眉毛尖一跳：“怎么，这誓言不好破么？”

土地说：“跟誓言倒没关系。丘宁山我记得是猎场罢？那山神恐怕几百年也遇不上一个对他发结发誓的，因听着新鲜，大概会尤其上心。”大概见我面色顿时灰败，土地又急忙宽慰道，“但也不尽然。结发誓按理是月老管，那山神不得其法，胡乱给你弄断了也说不定。而且，听你从前所说，你与那人的因缘，应当是早已断了。”

我于是松了口气。

土地又说：“而且，梁老弟你不是在攒功德，来世不愿做人了么？如此一来，那结发誓便更难延续了。你且放心罢。”

说起这个，我从怀中摸出功德袋来，一时又感到分外忧愁。

土地瞅了一眼，惊讶道：“几日不见，这袋子怎么不增反减？”

我拿着袋子抬起手，悬在半空，在土地跟前抖了抖，便见几点莹白的光点自袋子底下洒落下来，苦涩说道：“我近日才发现，地府粗制滥造，竟是给了个破的。”

土地一时语塞：“这……”

我几欲下泪：“谢必安说，以功德换转生原就并非易事，功德袋都是破的，且装得越多漏得越快。须要日日行善，行大善，方有装满的一日。”

谢必安说这话的时候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但我很怀疑他在报“无用禅”的一箭之仇。

我忧愁地说：“蒙孤山中也没多少人，哪里来那么多善事可做呢？”

又含泪向他讨教：“这山里，近来哪里还有行善的机会？”

土地公十分同情地看着我，犹豫着道：“机会，倒是有一个。”

我一脸愿闻其详。

他说：“蒙孤山中近来有妇人生产，产后体弱，要一条鱼来补一补。”

我感到不太妙，便听他又指导我，“你回去后，若见河中有一无饵钩，叫你那大青鲤咬上去就行了。”

我同他确认：“你是说，我附身的鱼，给别人炖月子汤？”

土地公面露不忍，却还是点了头。

我问：“……这能有多少功德？”

土地公连忙道：“不能问不能问。你这一问，已折了价了。”

我离开土地庙回到苦水河边，望着停在河边等我的青鲤，心里十分感慨。都说做人不易，做鬼哪里就易了呢？便是做鱼，也很不易啊。

若没有这尾青鲤，我便又要做回飘飘荡荡、无着无落的孤魂野鬼了。

罢了，我原本就是孤魂野鬼。

回去路上，我果然在苦水河中看见了那枚无饵鱼钩。银光闪闪的一枚，竖直从水面上垂下来，静静悬在水里，四周水草漂浮、游鱼往来，谁也没有正眼瞧它。

我催着青鲤游过去，在它旁边停下了。

我看这户人家心也不够诚的，哪有人钓鱼这么钓？学人家愿者上钩，恐怕孩子娶媳妇了，老娘都喝不上这一口鱼汤。

我试探性的凑上去碰了碰鱼钩，做鬼加上做人，百来年里没尝过鱼钩的滋味。鱼钩刺破上颚，再被钓竿甩着吊起来，应该是很疼的。我犹豫地绕着鱼钩游了两圈，随后快刀斩乱麻，张嘴咬了上去。

紧接着，鱼钩刺破上颚的滋味我没尝到，但天雷击中天灵盖的滋味我尝到了——那无饵钩上施了法术，当我想要脱身时，一股力量生拉硬拽地将我留在了鲤鱼的身体里。

随着钓线将鱼提出水面，我也跟着迫不得已地从重重杏花瓣遮蔽的河中冲出，就这么被一根钓线系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杂花乱树在眼前一一掠过，最后一顶棕褐的蓑笠、一袭灰绿的长衫掠到我眼里。

蓑笠下的那张脸几乎把我吓懵了——确切地讲，我童叟无欺地确实是懵了。

还十分恍惚。

分不清前世今生的恍惚。

以至于被丢到水桶里半天了还回不过神。

我满脑袋问号。

怎么回事？我前两天看到的人真的是庄珩？庄珩把我钓起来了？冤家路怎么这么窄的吗？

还恍惚着，那张脸凑到桶边来，把我吓得一激灵，猛地吐出一个大水泡来。又下意识憋住了一肚子气，往上翻起肚皮来装死。

他见状，“啊”了一声。

我肚皮朝天在水桶里瞪着眼，忽然一个手指在我肚子上轻轻抚了抚。我浑身一抖——堂堂知章阁学士，礼义廉耻是不是都喂了狗了？竟对一条鱼行如此无礼之事？我整条鱼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死了？”他自言自语。

但我听得分分明明，这厮话里含着一点笑。

我被气得不轻，又不敢贸然动作，只好转动眼珠子，从水底偷偷观察情形。

这么一看，更想骂人了。

渡口的几棵杏花开得实在要命的好，云蒸霞蔚地衬在这人身后，水里又飘着几片花瓣，影影绰绰地挡在我眼前。这么半遮半露的，竟然就将眼前这人看出了几分半真半假的温柔来了。

我看得恍惚，一个没憋住，嘴巴里又溜出个鱼泡泡，水面就波动起来。

一下子，那些杏花、树影、青蓝的天就都揉成了旖旎缥缈的光影。在这如梦似幻的光影里，镜花水月般，庄珩笑了一下。


5 庄珩钓鱼

然后，庄珩在河边坐下来，挥杆甩钩，又开始钓鱼了——但这句话很有问题，其中大概率包含着我的误解。



最大的两个问题，我不能确定他是否是庄珩，以及，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在钓鱼。



如果他是庄珩——我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没有死掉重新投胎的话——显然不可能还是这个样貌这个年纪。而如果他真在钓鱼，显然也不会仍旧甩了个光秃秃的除了我以外不会有别的蠢鱼上钩的无饵钩下去——可是这样古怪的行为又在某种程度上正佐证了他是庄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投几次胎，这人的鬼脾气也改不了吧？



庄珩——姑且就叫他庄珩吧——的注意力转开后，大青鲤在水桶里无声无息地在水里翻了个身，肚皮翻下去，脊背浮上来，鳃片开合缓了几口气后，我试了试，顺利脱出身来。



这让我松了口气。



听土地公说最近有个刚下山的小道士在山里横冲直撞，不分青红皂白地拿妖捉鬼，乡间地头被他搅得十分鸡飞狗跳。土地公对此评价了一句：“狗拿耗子，有病。”



并叮嘱我要当心些。



土地公的这句评价很有道理，做人时只看到人，做了鬼才知道，一个地方的风水气运往往是受天地人神鬼怪妖魔共同影响，其间讲一个相生相克、阴阳平衡，将鬼怪都捉走未见就得是一件好事。



包括我在内，蒙孤山里的鬼怪不少，但各自相安无事、十分太平，我做鬼以来除了偶尔吓到过路人并被过路人吓到以外，没撞见过什么道士，刚才那鱼钩上的缚魂术也是头一回见，啊，当真吓了我一跳——幸好此刻轻松脱出身来了。



不过看庄珩对我毫无反应，基本可以确定他不是那个有病的道士。



我在他身后半步盘腿坐下来，盯着这人一动不动的脊背，继续思考。



然后，我在他入定般的背影里发现了一个漏洞：他看不到我，也可能是在装瞎。这是很有可能的，对我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从前就是庄珩为了跟我保持距离而采取的手段之一。



傅桓从刚开始与我攀交情，到后来跟我反目成仇，从头到尾都有明晰充分的理由，但我到死也不太懂，庄珩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啊，大概他一早就看穿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人就是有这样见微知著的洞察力。



但我对这个答案实际并没有太多兴趣，我从上辈子失败的人生经历里总结出的道理是，人的胳膊是拧不过天的，如果存在一个命定的结局，好比在尘世之网中坠入一个铁球，从此万事万物，小到一阵风吹草动，大到一次生死变故，一切都会推着你向那个方向滑去，人的努力，譬如螳臂当车，聊胜于无罢了。



此刻庄珩就像那个铁球。他没有前因后果地突然出现这里，向我设下一个鱼钩的陷阱，身上带着某种未知的强烈的目的性。我在这种目的性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宿命”的意味。如果他的出现，注定要与我发生某种联系，那么我的思考和试探，是不会改变任何结果的。



追问一个错过的答案更加没有意义。



在想通这一切后，我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草屑，转了个身往远处走去。



大概走出百十步。



命运现出原型了。



手腕上有轻微的牵扯感，我低下头，抬起手。手腕上绕了一圈，一根淡淡的发着红光的细线。抬头远望，这条红线在苦水河边野草丛生的小路上飘飘荡荡，一直往回延伸，穿越生死阴阳，另一端，系在那人执钓杆的手上。



我：“……”



拿绳栓着我就不说了，但搞根红线是什么意思，哎，有点招人误会吧。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沿着原路回到了他身边，并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地躺下了。我做了鬼以后极为识时务，懒得再绞尽脑汁跟谁周旋了。



我枕着胳膊躺了一会儿，数了数十片飘零的杏花瓣，突然开口叫他：“庄珩。”



又拿余光瞥他，蓑笠下那人面容平静，望着河面神色定定，没有反应。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盯着他的脸，又叫了一声：“庄珩。”



山中还是飘着蒙蒙细雨，草木虫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在青色的阴冷的雨雾里，山野茫茫，极为安静，只有雨丝在枝叶上汇集成滴，远远近近、点点滴滴。



我想我的声音在这寂静春昼里足够突兀，但穿过遥远的生死，落到这人耳边，却仿佛仅剩了一缕微风，不痛不痒、无足轻重。



“哎。”我叹口气，蹲在他旁边分外伤感地说，“也对。你应当早已不是庄珩。”



我转头看看他执在手里的钓竿，鱼线在河中央一处花瓣稀疏的水面垂到水里。



“怎么跑到这里来钓鱼？”我絮絮道，“这河里别说鱼了，连虾也很少。不过你到渡口那木桩子下边摸一摸，螺蛳应当有很多。”



“噢对了，是给新产妇吃的？那螺蛳大概不行。”想起这茬来，我又看了看他的脸。眼前这个人和我记忆中的庄珩差别不大，面无表情不理人的时候唇角微微往下耷着，神色冷清，有种生人勿近的架势。



那位等着我这条鲤鱼去补身子的妇人，莫非就是他这一世的妻子？



我记得前一世，去给庄珩说亲的人快把学士府的门槛踏平，但庄珩大人一心一意勤勤恳恳扑在治学与政务上，一门亲也没有说成，不知伤了京中多少女子的心——不知他后来成亲了没有？夫人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这实在不大好想。庄珩最初身上还有些人气，后来独来独往，除了傅桓谁也看不上的时候，终日冷着一张脸来去，活成了个冰雕，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捂化一座冰雕？



“啊。”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看着他往后挪了一步——总不会，傅桓将我送走以后，这俩人终成眷属了罢？



这想法虽然荒唐，但又好像不是没有可能。傅桓是个不讲规矩、生冷不忌的东西，情浓时烫得像团火，可不就正好把这座冰雕给烤化了么？这么一来，庄珩一直以来看我不顺眼也有了解释。



我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如果这猜测当真，那么当初傅桓处心积虑接近我时，这两人该是忍耐着何种煎熬折磨？



“哎，你们也真是可怜。”我在潇潇春雨里感慨道，“似我这般无知蠢笨，报仇自有别的法子，何苦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原本看他一直不理我，当他凡体肉身听不到，就随口慨叹了一句，谁知他忽然转过头来了。



有那么片刻，我与他的脸离得极近，我几乎肯定，他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看得到我。



他头顶雨丝斜飞，杏花黯淡。



离得太近了。



我头一次注意到，抛掉冷漠和敌意，庄珩原来生了一双极为柔情的眼，这眼洇着春天湿气，又显出一些莫名的悲悯来。



我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目光，抄家下狱的时候，狱中探视的时候，流放离京的时候，好像都曾有这样一道目光遥远地看过我。



我的确值得同情，但同情我的人怎么也不该是庄珩。



我不愿再被这些前世的恩怨情仇纠缠，往后退了退，确认了一句：“庄珩？”



话一出口，仿佛突然被人叫醒，他的视线乍然又落了空。庄珩表情空白了片刻，随后嘴唇微微开合，极轻地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起身，动作利落地很快收起钓竿，背上竹篓，穿过小路两边被落满雨水的野草，踢着那一身在梅雨季永远斑斑驳驳的长衫，离开渡口，往山外行去了。



伞还是那样奇怪的撑着，伞下空荡荡地留着另一半，仿佛等着谁填上去似的。

作者有话说：

各种意义上的“钓鱼”。


6 白眼狼

我在原地看他走远，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我心情确实有些复杂。我当然知道此刻是我鬼生中一个极大的契机，如果换了其他任何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不论前路如何，我定然跟上去的，但偏偏是庄珩。



虽说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虽说这人也不一定就是庄珩，但往事总归还是难堪啊。



但我其实没有选择的机会。因为庄珩走出百来步远的时候，那根红线又出现了，且因庄珩走得快，我的魂体又轻，被他一拽，整个鬼就跟风筝似的被他拉着往前猛地一冲。



我：“……”



好不体面。



跟着庄珩走了半天，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沿着一条山涧绕过一座小山后，眼前所见终于不再是荒郊野岭、杂草乱树了，被小山环抱的一片藕池荷塘出现在眼前，水面上涟漪点点、小荷才露。



荷塘一隅栽着一桃一杏，昏暗的天色下闹嚷嚷的一片粉白，喧闹花枝背后隐约可见一户人家。



那屋子看着简陋破败，我嘀咕道：“该不会今晚住这儿？”又无聊地挖苦他，“庄公子这么爱干净一人，从前本侯用过的东西你碰都不要碰，如今这么不讲究了？”



哎，说起这事来，本侯爷现在还有点不高兴。



那时，他与傅桓刚刚来京，寒门子弟，恃才傲物，目中无人，清高得不行。一年寒冬腊月里，庄珩忽然两日没来学舍应卯，我与他多少算有些交情，便寻去他住处看了看，才发现他住处四处漏风，整个人缩在床上病得神志昏沉，叫了醒来连人都认不得，抓着我手却叫了一声“出云”。



——出云是谁我不认得，大概就是他那个去世多年的青梅？哎，这人看着冷清，心里其实还挺多情。



同窗重病至此，我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就接了他到府中，又请了大夫瞧病，又叫人前后汤药伺候。



过了两日，总算好了些，他转醒那会儿我恰从学舍回来，惯例到他房里看了看。丫鬟在他床边正要喂什么鸡汤，我也是闲得，凑过去同丫鬟调戏了几句，丫鬟被我讲得红了耳根子要逃，我留住她说“不是还要喂汤”，又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我被汤药苦得龇牙咧嘴，汤匙刚搁下，转眼就见庄珩睁着眼在床上静静瞧着我。



我说：“你终于醒了。”



他坐起身，身子晃了晃，不理我。



我说：“先生那里替你告过假了。”



他掀开被子，要下床。白着一张脸，仍旧不理我。



丫鬟过去喂汤。



他说：“我不喝。”



边掀被子下床，要穿衣服。坐在床沿上，身子还是晃。



我在旁边抱着手臂，冷眼看他，问：“特意给你炖的。为什么不喝？”



他也干脆：“你用过的，我不喝。”



我：“……”



这什么人啊？



“你爱喝不喝。”我也来气了，汤匙随便一丢，拂袖要走。



我要走，他也要走。但他外衫刚刚披上，屁股刚刚离开床沿，整个人晃晃悠悠地就栽我身上来了。我伸手一扶，隔着单薄底衫，搂到了一个滚烫的身体。



庄珩挂在我身上，双手绕过我肩膀，慢慢用力收紧了，灼热的呼吸吐在我肩头。他又神智不清了：“出云……”



我不太客气地将他丢回床上，庄珩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我。我抬手叫丫头过来给他胃药，刚要退开，他手一晃，抓住了我衣袖。我要去松，他手背青筋突起，低低地又吐了俩字：“不准。”



我知道他脑子里跟滩浆糊似的不清不楚，干脆俯身低头凑到他跟前去，阴沉地说：“庄子虞，看清楚了，我是谁。”



他就半睁着眼，静静看着我，许久，他眼神渐渐清楚了，也冷清了，抓着我衣袖的手松开，他将头一扭，轻声说：“你走开。”



我那时才十七八，心里这个难平啊。恶狠狠地看着他，几乎就忍不住将错就错、以牙还牙，让他知道知道被他抓住的人究竟是谁了。



后来世人评价庄珩是当世凤雏，我看他是纯种白眼狼。而这白眼狼还有长成凤雏的机会，也得亏我梁吟气量大，不与他计较。



如今想起这事，这股陈年老气就又上来了，我老气横秋地喊他：“庄珩啊……”他沿着荷塘往前走，我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飘在他旁边絮絮叨叨：“你那时的性子实在惹人厌烦。”



“什么叫我用过的你不喝。我不过帮你试试汤药冷热，一片好心，倒被你同污秽一般嫌弃。我真是很伤心的。”



“哎，我知道。你聪明绝顶，看不上我这等凡夫俗子，但也不必这般羞辱我罢？好歹，我也算救了你的命，对不对？这不是君子之道吧？”



“幸亏我气量大。”我说，我梁吟大肚能容这一点实在有目共睹，“那时京中那么多纨绔子弟，除了我哪个受得了你这么羞辱？”



“你一介寒门，到了京中还不夹紧了尾巴做人——你与傅桓交情这么好，怎么半点人家的好处没学到？”



庄珩已经走到那茅舍跟前，正要推了篱笆门往里走。手正搭上篱笆门，话说到这里，动作一时停住了。



……傅桓的好处。



我又十分感伤了，苦笑了一下：“哎，你属白眼狼，傅桓是属蛇。傅桓的好处，大概是叫人被他害了也心甘情愿罢了……”



“嘶——”



庄珩忽然“嘶”了口气，眉头蹙紧，拇指和食指摩挲着缩回手来，好像是手上不小心扎了木刺。



我在旁边瞥了一眼，不痛不痒地刺他：“疼吧？我那时每每见着你，也这么疼。”






7 信不信我把你吸干

我本以为这间茅舍大约就是他的住处，以为篱笆门后应当就是寻常人家三代同堂和乐融融的景象——就跟芦苇从里的那窝野鸭子一样。



但实际上，这茅屋在凄风苦雨里阴惨惨的，毫无人气。走进去，灶膛冷清，四处落灰，看起来久无人住。



庄珩先挑着扁担里外跑了两趟，将院子角落那棵桃树下的水缸担满了水，然后将那条鲤鱼放了进去。



放进去后他也不立刻走开，在水缸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水缸很大，阴雨天内壁上长了许多青苔，荷塘里的水一倒进去就映成了青绿色，几丝细雨穿过桃花瓣洒下来，水面上又泛起细小的涟漪。青鲤在水面下嘴巴开合，悠游摆尾，看上去呆得跟舒服。



我跟他一起站在水缸边上看。



那尾青鲤其实平常无奇，就是菜市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那一种鱼肉。我突然想起土地公的话来，见庄珩久久注视，心里颇感不祥，问道：“不会吧？你不会真想杀了来吃吧？”



庄珩装聋作哑大半天，这句话却像听着了似的，目光望着水中，反问道：“无饵钩也来咬，不就是想让我吃了你吗？”



反驳的话头太多，一时不知挑哪个好，我反而语塞了——原来能听见我么？不是，是土地公叫我咬的啊，我本来是想给哪个新产妇吃了积功德，哪里就是想给你吃？而且“吃了我”这话，听起来也是有些奇怪罢？



但我想了这么多，人家其实只是说一条鱼罢了。



我瞧着他，腹诽好一阵，憋出来一句：“少自作多情，谁要给你吃。”



庄珩的手扶在缸沿上，手指浸到水里毫无意义地轻轻划了划，一阵波纹在水面上荡开去。他望着那条鱼又是淡淡一笑：“放心罢，时候未到。”



这话似有深意，我听得眼皮一跳，暗自思忖：时候？什么时候？这人穷讲究，吃鱼还要挑什么良辰吉日么？又不是成亲。



我靠在水缸边上看他进进出出劈柴生火烧水做饭，想着前前后后的蛛丝马迹，心中思考着这人究竟能不能看见我？是不是对我视而不见？庄珩从前虽然不待见我，对人却很诚恳，就连讨厌我这件事也表现得很诚恳，怎么如今像长了很多坏心眼。



待到天彻底黑了，庄珩在屋里吃饭，我凑去看他办了些什么菜——这茅屋看来没备什么油盐酱醋，一碗白水煮荠菜就打发了这一顿。



我在旁边皱着眉嫌弃：“早知你这般开不了锅，我舍得一身剐，让你吃了算了。”



庄珩正扒拉进一口饭，我话一出口，他不知被什么呛到，以袖掩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站在他对面，看他咳了一会儿，待稍稍缓解了，俯下身越过桌子凑到他面前，阴沉沉地盯着他。



“庄子虞，你能听到我、看到我，是不是？”



庄珩平复了呼吸，喝了口荠菜汤，眼皮也不抬一下。



我恐吓他：“庄珩，你以为我为什么没去投胎转世，因为我死不瞑目啊。我的死你算起来也算帮凶之一，如今被我抓到了，且等着吧，我这么多年鬼可不是白做的。”



庄珩闭着眼细嚼慢咽。



我说：“我很会吓人的。不是，是吸食阳气！我这么多年，全靠吸活人阳气！信不信我今晚就把你吸干？”



庄珩仍然闭着眼，但嘴角诡异地抿了抿。当然，仍然没理我。



我被气得没脾气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无法叫醒一个装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

虎狼之词。


8 咬到真的了

庄珩就在这破旧的茅屋里歇了一夜，我认床，离了苦水河心里不很安耽，躺在茅草屋顶听了一夜荷塘雨声。

半夜里，外边荷塘里突然冒出来一红一绿两团光，漆黑雨夜中十分微弱的两团，柳絮似的被风吹得飘过篱笆墙到院中，然后从窗缝钻到庄珩房里去了。我便在屋顶上扒开茅草往下看。

那两团光来到庄珩床边，左摇右晃地绕了许久，又交头接耳地嘀咕一阵，最后在床前幻出一红一碧两个手掌大小的人形。两个小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在庄珩脚边一左一右地趴下，然后蜷成了一团。过了一时，屋里除了庄珩平静的呼吸声，又响起了两道小小的呼噜声。

我看得想笑。这俩小妖精心还挺大，竟真睡着了。

这种小小光团在蒙孤山中时常可见，是刚刚学会凝神聚气的小妖精。人间的志怪录里管它叫“萤炽”，认为是萤火虫幻化出来的精怪，山中偶尔有行人赶夜路，身边多半会围着几个萤炽，夏夜尤多。凡人不识，只当是萤虫来照，还以为是好事。实际萤炽虽然作不了什么大怪，但围在人旁边也是为了借凡人阳气以精进修为，尽管它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并吃不了多少。

我功德袋里攒的功德，一半就是帮夜行人赶萤炽攒下来的——只不过常常弄巧成拙，把凡人吓得魂不附体罢了。

庄珩应当不会被我吓到。

我于是飘下屋顶来，在庄珩身边寻了个空盘腿坐了。萤炽团在他脚边，一个碧绿，一个明红，幻出的人形还很模糊，只大概分得清四肢罢了。两团光晕随着庄珩的呼吸一明一暗的，靠在庄珩脚边，睡得十分香甜。我伸出手指，想将两只萤炽弄醒，半道又不太忍心了——我先前寂寞难耐，去找那窝野鸭子过夜，其实与它们有什么不同，妖同此心罢了。

而且——我扭头看了眼庄珩——这人睡容安稳，不知在做什么梦，嘴角还含着丝笑。我倾身，往他身上挨了挨，顿时也舒服得想叹气。难怪萤炽要来找他，他年轻气盛，阳气很旺，挨着他像挨着一炉火似的，暖洋洋的，实在舒服。

我坐在庄珩身边，对于要不要将萤炽赶走这件事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做鬼要言行合一，如果我将它们赶走，我自己势必也不能呆在他身边，但我实在……挨着他比挨着野鸭子舒服多了。

我很多年没有这么舒服了。

这一斗争，就斗争到了天亮。

庄珩睁眼醒过来，萤炽也醒了，小妖精见到我也在旁边，吓了一大跳，一路“嘤嘤嘤”地尖叫着扑向窗外。我呢，我也被庄珩吓了一跳。他刚醒的时候神思懵懂，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我脊背贴着墙壁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里。

忽然我想到我是鬼，我不是可以穿墙吗？我心中顿时一松。

下一刻，我便又衣冠楚楚地迎风伫立在屋外的风雨中了。

今日始信苍天造物各有因果，做鬼也有做鬼的好处啊。

*

第二日，天阴，仍旧下雨。

天刚擦白时庄珩便起了，粗略洗漱过又钻到厨间埋锅造饭。

我先在院中的风雨里冷静了一会儿，随后佯作无事地踱回来，闲闲地站在檐下，斜风细雨扑进来，蒙在身上凉飕飕的。我耳朵听着厨灶那边的动静，眼睛越过篱笆墙望向外面涟漪点点的荷塘。忽然一点黑色的影子掠过院子，从外边飞进屋檐里来，顺着抬头一看，梁上筑着个燕子窝。

燕子屁股撅在外头一翘一翘，边缘又伸出几个脑袋，抻着脖子张着嘴巴。竟有燕巢，我觉得有趣，飘上去看。

换了个视角，看清楚了，数了数，四个脑袋、四张嘴巴，雏燕毛还没长全，秃头秃脑灰扑扑的，有点丑。

我坐在横梁上瞧，想起来从前母亲堂前也有个燕子窝，燕子年年都来，母亲心慈，家中打扫整饬从来不去动它。侯府被抄这么久，一切都成前朝旧事了，不知道那燕子窝还在不在，燕子还来不来。

我探头探脑地又凑近了点看，谁知那母燕子似有感应，一个扭头扑翅，凶狠地向我眼睛啄过来。我吓了一跳，自然要躲，这一躲，就栽下梁子去了——庄珩恰端着碗从梁下经过，我慌不择路，惊叫一声“庄珩”，指望他能捞我一把。

庄子虞真的停下了，也真的眼疾手快地接了一把——接住了一只一不小心翻出窝来的雏燕。

我摔在地上。雏燕落在他手里。

我歪在地上看着他，阴晦的天光笼罩下，衬托出庄珩分外高大挺拔的身影。这个高大的身影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雏燕。

那雏燕无知无觉的，在他掌心里还张着嘴巴讨东西吃。庄珩好像往地上瞥了我一眼，然后望向手里毛绒绒的褐色雏燕，手指动了动，往小鸟脑袋上抚了抚——我看那样子，同摸我鱼脑袋差不多。

我不想起来，就十分颓然地在原地躺着。鬼当然是摔不疼的——但我想着患难见真情啊。只是方才刹那间忘了，我早就患过难，也早就见过这人的真情了。

庄珩不知从哪里搬来梯子，爬到高处十分谨慎地将雏燕放回窝里，然后吃他的早饭去了。

我依旧躺着。

大燕子飞走后，那鸟窝里就安静下来，我看了一阵，目光一一扫过蛛网满布的屋顶，最后移向屋檐外阴沉沉的天空。天上青灰色的破棉絮塞了一个多月了，这雨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

除了可以穿墙逃遁，做鬼还有另一点好处，什么时候累了可以就地躺下，因为没什么指望，也不被谁指望着。

躺了一阵，我愈感意兴阑珊，动了动念，便缩回鲤鱼身体里去了——拜庄珩所赐，今天心情不佳，不宜唠叨、念旧、走动。

庄珩整顿好，把我从水里捞出来时，手又很不老实地摸了摸我的肚子和脊背。把我装进坛子里后，又探进手来，抚了抚我额头。

我被摸得浑身不自在。

这人什么毛病，怎么什么脑袋都要摸一摸？

他终于缩回手：“走了。带你回去。”

于是我蜗在瓷坛子里，瓷坛子装在竹篓子里，竹篓子背在他背上，晃晃悠悠地跟着他走了一阵，我在坛子里看着坛口一小汪水映出天光云影，走了一段路，不知怎么竟然惬意得很。

我心情好了。然后睡了一觉。

居然久违地做了个好梦——我从前在苦水河里也三天两头做梦，但梦的结局往往十分凄苦。多数时候梦醒过来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或者梦中实际没有发生什么凄惨的情节，但梦醒时分看着荒无人烟的四野、薄暮冥冥的蒙孤山，无端就十分哀愁起来。

好梦也是一样的，说不清什么道理，也没梦到什么人什么事，但醒来就是身心舒爽。

我在坛子里翻了个身，无意间看到坛底若隐若现的一枚钤印：苍崖洞。

梦中苍松翠柏烟霞缭绕的景象一掠而过，那松柏掩蔽的石崖上有若隐若现的三个字，依稀就是“苍崖洞”。

我：“……”

看来那梦并不是毫无道理。或者这就是个会帮人做好梦的“好梦坛”？但敢问除了我这种特殊情况，还有谁会在坛子里睡觉做梦？

我脱出魂体，从竹篓子里探出头来，正想问话，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庄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城镇中了，眼前正是一处集市，虽是下着小雨，但路上人群熙攘——我久不与人接触，且过去百年中每与人接触总要闹得惊魂不定，是以就很犯怵。

只敢贴在庄珩耳边问：“苍崖洞是什么地方？”

大概是被我问着了，庄珩的脚步很明显地顿了顿，又很快继续往前走。

这人长了一张嘴却不用来说话到底什么毛病？

“庄珩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我说，“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肯定听过，傅桓当年不就把我逼得咬人了么。”

“我咬人很疼的。”

“……”

庄珩的脚步彻底停下来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

他的耳朵被我咬在了嘴里。

我咬下去那一口很真、很实，我下嘴前没想到能咬到这么真的，口中尝到血腥味的时候吓了一跳，松开嘴后看到那牙印，不敢置信地又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

舔到的也是真的。

我：“……”

庄珩：“……”

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惊讶的原因：我是鬼，一般来说，接触不到实物，但也有一些例外，比如芦苇丛里的那对野鸭子，比如端午节丢到苦水河里的粽子，比如在河边嬉戏不慎落水的孩童。我曾经尝试总结规律，可惜实例太少，所以失败了。

所以我本意并不是真的要咬他。

我看着庄珩耳廓上那个渗着血丝的牙印，有种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情：很不错，现在又多一个例子了。

庄珩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杵了一会儿，然后朝我这边微微偏过头来。

我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故意要咬你的。”

他终于对我说了第一句话：“咬不是故意。舔呢？”

我：“……啥？”

作者有话说：

听听你在说啥？


9 用处还多得很

在我怀疑自己听岔了之后，庄珩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面无表情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眼光瞥向我，又确凿地问了一遍：“你为何要舔我？”



意想不到的事就这样发生了。时隔多年我再次见到庄珩，发生的第一场对话，讨论的主题是“我为什么要舔他”。



委实是，奇怪了些。



但庄珩的语气很平淡，很认真，很理所当然，他认为自己确凿无疑地抓到了重点，他略过我是鬼的事实，略过我问的“苍崖洞”，略过了耳廓上看着就疼的牙印，在这些步步惊心的冲突里，抓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细节。



他神色平静，再次陈述：“你舔我了。”



三人成虎。当一个问题被重申三遍，荒唐和戏谑被消解，竟然就变得合理起来。



我被他唬住了，于是也正色承认：“对。我舔你了。”



他问：“为什么？”



我十分认真地思索：“常人去舔一样东西，通常都是由于好奇，好奇它是什么味道。”



“那你呢？”



我目光于是又投向他，栌黄的伞面滤过天光雾一样洇在他面上。他发丝乌黑，耳后的皮肤雪白，耳朵也长得标致，黄雾中那道齿痕渗着一丝红线印在他耳廓上，好像一种神秘的图腾，有隐秘的引诱的意味。方才渗到口中的腥甜的味道已经散去了，此刻回味起来，似乎是有些淡淡的回甘。



阴雨的春日，他在热闹的街市上久久静伫，等我的答案。



我说：“我当然也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谁。”我说，“你装聋作哑，我只好问不到就咬，咬不到就舔，舔不到……”



他又看过来了：“舔不到就如何？”



“舔不到也不能如何。听天由命。”我尴尬一笑，“庄珩，做人与做鬼大不相同。我如今很认命的。”



“你叫我庄珩。”他十分浅地笑了一下，淡淡说，“你咬我一口，又舔我一下，最终仍旧不过是凭皮相识人。哪里就有新的开悟了。”



他说得我云里雾里：“你难道不是庄珩么？”



他便又看过来，片刻，似带着无奈，轻轻叹道：“是。”



他说罢回过身，又迈步往前头走去了。我趴在竹篓子里思考，他说他是庄珩，也即是说他还记得我，还记得百年前的事，但从萤炽和我的感受来看，毫无疑问他此刻是活生生的人。莫非庄珩习得了什么道法，可保青春永驻、长生不老么？可从前也不见他对黄老之术有兴趣啊。



我探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捏了捏。热的，软的，活的。



庄珩：“又做什么？”



我缩回手：“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人。”



庄珩说：“你昨夜与萤炽相伴一宿，还怕我不是人么？”



这人都知道啊？



我面皮一红，顾左右言其他：“……这大街上挺热闹啊。”



庄珩就不理我了。



街上确实挺热闹的。



我趴在竹篓子里，走马观花地四下里看，活生生的人在我身边来去，菜蔬瓜果凝着雨水摆在摊子上，不远处的粉墙黛瓦上偶尔冒出一株高耸的玉兰，映着天际青灰的远山，满树落落红玉。在这介于前世和往生之间的虚无片刻里，江南城镇的春阴图景既缥缈又真切，处处隔着一层薄雾似的，竟与生前所感全然不同。



人和鬼，自然是不同的。



庄珩拐入了一条深而长的巷子，身边行人渐稀。巷中幽寂，我终于得了轻松，避过一个路人后，我从竹篓子里跳出来，与庄珩错开半步，一同走在巷子里。



走了一段，巷中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方水井，井边一架紫藤。紫藤初开，花架下头坐着一身莺黄衫子的妙龄女鬼，细雨中挥着罗扇，半仰着头赏旁边斑驳院墙上垂挂下来的数枝白丁香。



另一边开一扇小门，庄珩就在这里停下步子来。



我在苦水河中同类见得少，见到的也都是些落魄的野鬼，这般标致讲究的十分少见，不免就多看几眼。那女鬼眼光也斜过来，却并不在我身上停留，只望向庄珩去。她靠在花架上，罗扇轻挥，懒洋洋地朝庄珩打招呼：“李公子，回来了啊？”



我听得一怔，看向庄珩——李公子？



那女鬼又瞅我一眼，柳眉一挑，罗扇掩口，轻声笑道：“啊，这就是你找的东西？”



庄珩不回她话，只问道：“道长可在？”



那女鬼答：“今日还未见他出门，应当还在。”



庄珩就回过身来扣门。叩完两声，退后一步，静静等着。



我站在他旁边一道等候，问道：“你带我来见哪路神仙？”



女鬼在身后咯咯笑，声音飘过来：“稀奇，黄老儿今日竟真做了神仙了。”



这一壁院墙高大，中间开一间小门，那门板经年累月十分破旧，门上贴两联：“雨洗杏花红欲滴，日烘杨柳翠初浮。”鲜红的春联纸早已被一场一场的春雨洗得发白，联上的字却被雨雾润得油亮。



又抬头往门楣上看，去年端午的艾蒿和宝镜还挂着，艾蒿早就枯了，宝镜也已蒙尘。这“道长”想来法力十分稀松，这些辟邪之物竟对我毫无作用。



想起那女鬼的话，目光又移向斜前方的人，我叫他：“李公子？你怎么又姓李了？”



“我这一世姓李，李勰。”



“噢。”我点头，果然是转世了，“不过，你既已转世为人，我与你了无瓜葛，你为何还来找我？”



想了想也不对，便又说道：“即便你未曾转世，仍是那个庄珩，也没有来找我的道理。”



“照你说，谁来找你有道理？”庄珩突然说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又问，“傅长亭么？”



我略一怔，看到他眼中映出我身后深而长的巷道，显得幽深又湿冷。



这眼神我熟——我总算在他身上找到我熟悉的那个庄珩了。



我无所谓地一笑，说：“傅长亭也不必要来找我。你们一个大仇得报，一个功成名就，如此圆满结局，还要找我来何用？”



“圆满结局……”庄珩笑了笑，随后回过身去，淡淡道：“你尘缘未了。今生的恩怨带到下辈子去，生生世世无穷尽也。用处还多得很。”



又说：“少了你。戏还怎么唱呢？”


10 独角戏

“少了你。戏还怎么唱呢？”



应当是尖刻的一句话，但庄珩眉眼冷淡平铺直叙，这句话反而叫他说出一点洞察一切的淡漠来。



我瞅着他侧脸，昏昧天光朦胧罩下，淡笔描出一副远山远水——久别重逢，山水未改，依旧是我最初很看不上的那种淡泊致远。



我从前脾气不大好，一撩就着，相识十几年，与庄珩打交道的次数寥寥，但每每都要被他三言两语撩着了毛，上蹿下跳像只火烧屁股的猴子——当然后来心眼多了，脾气虽未见得好多少，却懂得了人活着就是受苦，要如何捱过这种苦呢，唯有“忍”之一字而已。



有些人天赋异禀，生得一颗剔透冰雪心，心无旁骛、没有杂念，因此就少了许多辗转，活得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这一类人，庄珩是个中翘楚。还有些人，瞻前顾后、满心挂碍，由此处处要藏，时时须忍，比如我，也比如傅桓——是的，我一直以来都以为，我与傅桓虽则反目，但实际上是同一种在红尘泥沼中挣扎的可怜人。庄珩就不同了，他即便身处熙攘尘世，也好像后无来路、前无去处，不论在市井、在朝堂、在江湖，一股遗世独立的劲头。他有别于世上的大多数，与我、与傅桓更是完全的两类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那种。



啊，扯远了。



我想的是，做了近百年的鬼，我确实不同以往了——对庄珩这含讥带讽又抽身事外的一句，我回顾往昔，心中闪过许多种应对，刚结识庄珩时的我，走投无路时的我，以及此时此刻的我，会有全然不同的反应。但这么多年，这么多念头纷杂而过，乱纷纷像飘在苦水河里的杏花瓣，几乎就在落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随流水消逝了。



但我想的这一切都不要紧。世事如何发展并不取决于我的想法，它甚至不取决于我的做法。我想的不要紧，我说的也不要紧，甚至连我的存在本身也并不要紧。



但庄珩居然说没了我，戏还怎么唱？



他的煞有介事几乎叫我发笑了。



终于我也很远山远水地说：“庄珩，你太抬举我，也太小瞧别人了。这世上没有哪出戏是离了谁就唱不了的。好有好的唱法，坏有坏的唱法，不论结局圆满还是下场凄惨，总归都能唱下去。”



我打心眼里不买他的账，但故弄玄虚谁不会？



我上前一步到台阶上，回身靠着门框瞅着他。还没有人来应门，女鬼在花架下摇扇，细雨纷纷。庄珩静静擎着伞。我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半边伞，继续说：“比如你庄珩，最会的是独角戏。如此便离了我也能唱，且能生生世世无穷尽地唱下去。对不对？”



不仅故弄玄虚我会，含讥带讽我也会啊。



我盯着他看，觉得自己扳回一城，但庄珩忽然偏转视线，我明目张胆的审视与他毫不遮掩的淡漠和孤清就这么狭路相逢了。他像被人戳了痛处，却又全然无谓，只是直言不讳地望着我。



“梁吟，”他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叫我，看着我说，“不是人人都能演独角戏，也不是人人能接受生生世世重复同一种命运。”



他说：“我可以。但傅桓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作茧自缚


11 当时美人

“我可以。但傅桓做不到。”



庄珩看着我，神态笃定，仿佛在宣称一件像日升月落、四季更迭那样理所应当的事。



他的重点显然落在“傅桓不行”上。



我眉毛尖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然后想起来了——庄珩是有这么一种神奇的能力，类似“我可以，但你不行”这种气死人的鬼话一经他口，就会莫名其妙地极具说服力。而我见过的另一个有这种能力的人，当初是坐在龙椅上的。



极度的倨傲和极度的卑微一样，在人间是一种十分稀罕的东西。庄珩一介布衣，既非大富亦非大贵，却将这种倨傲运用得炉火纯青。



想一想，庄珩的倨傲，竟是头一回碰面我就领教过。



算起年岁来，是百年前的事了，但记忆里梁州的风物历历如新。



大约是立夏前后吧，那时节侯府后门两边的黄木香开得极盛，瀑布般倒挂下来。榴园的石榴零星开了一些，浓绿中点缀着星白、嫣红的几点。立夏过后，天气渐渐郁热，都城的高槐古柳布下阴凉，挨过严酷的寒冬，又渡过乍暖还寒的春日，春服终于改换夏衫，人间万物都舒舒展展。



——不知是否因记忆中这些景致太过可爱，我如今回想起与庄珩的初次碰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咬牙切齿了。



那时入了夜，梁州城中的东西鸡儿巷中灯火通明。京中纨绔汇集此地，夜夜笙歌。



庄珩就在鸡儿巷的某个楼子下边摆摊，在夜风穿过款款摇摆的某棵杨柳树下。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人模人样的读书人，入了夜在鸡儿巷出市，卖的什么呢？



美人图。



含羞带怯、半遮半露的那种。



我初时听妓馆的姑娘说什么“庄公子今日又来了”，还以为是最近又来了什么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如此听了几回，问起来，才知道是个不入流的画匠。



这画匠临街卖艺，卖的却非画好的成品，而要现场摹画人物图，一时间京城中以色谋生的男男女女都趋之若鹜，好看热闹的百姓也一样趋之若鹜。画匠镇定自若，临街作画，信笔挥就，不过旬月，声名大噪。



姑娘们觉得“画匠”一词配不上他的画艺，也配不上他的气度，为他辩护：“庄公子技艺高超，画的美人图与寻常不同，得了他丹青妙笔的姑娘，只将那美人图挂出去，如今在京中的身价都要翻几倍——公子见过就知道了。”



作画的人被捧得高了，画连带着画中的人自然都能获益，其中道理不过水涨船高罢了。因此妓子们的维护我并不当真，只叫人拿画来一看。



四下里凑上来两三副画，拿来一看，倒有些愣了，这庄姓画匠笔笔入神，庸常的美人叫他一画也不同寻常了。且说是半遮半露，又与那些风月话本里的插图很不同，风流、风情、风韵，的确都是极美的。



然而看着看着，却品出些不同来。



终于有人眼尖，看看那几副画，又看看我，调笑说：“我怎么瞅着，这画上美人，都与咱们小侯爷有几分神似。”



画中秦楼莺莺、楚馆燕燕，确然都是不同的美人。但那眉眼间的神态，又真的与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大概这庄公子独好梁兄这一口吧。”有人试图解释，说到一半又笑了，越描越黑——谁要被他好？



我年少时不拘形迹，身边都是狐朋狗友，开起玩笑没边没际，见我没有反应，又继续拱火：“怎么这位庄公子，竟似见过梁兄放荡不拘的模样似的——我怎从未见过兰徴如此，如今对着这画一想，竟十分得趣。”



我扯过画嘿嘿冷笑，道：“想有什么用？试试便知了——还不知到底谁得趣呢？”



其实莫说是别人，连我看了那画，心里也要这样以为——这姓庄的，难不成见过我？更何况画中还有线索，只不过线索十分隐秘，若非是三四副凑在一道，且我本人就在，旁人是绝对无从得知的。



我皮笑肉不笑，瞅着那画上落款，问：“他在哪里摆摊呢？”



于是抛下温香软玉，星夜出门，找人算账。



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



歌楼灯火映出碧绿柳影，一片尘俗繁杂的光影中，一袭陈旧发白的灰绿长衫。不须再问，我一看便知此人便是我要找的那个。我故作悠游，摇着折扇踱上前。他正在收拾笔墨，抬头瞟我一眼，又低下头归整，没有搭腔的意思。



我更近前，杵在他跟前。



他仍旧熟视无睹。



直至他将支着布幡的竹竿撤下，我出声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抬头看我一眼：“不知。”



我说：“那你可在哪里见过我么？”



他说：“不曾。”



我冷笑，折扇按住他手下画卷：“你不觉得我与你笔下美人有些像么？”



他正收拢一沓熟宣，草绳在手指间翻转，灵巧地系上一个活扣。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映出对楼的灯火，静静地打量了我一阵。



我讥讽道：“看明白了么？”



他不说话，抬手提起一旁的灯笼，转身绕过隔在中间的桌案，到我旁边，眼瞳中映着荧荧一团暖光，望着我低声说：“再让我看看。”



庄珩生得好，是明珠蒙尘也能透出亮光来的那种好。他站在我跟前，离得很近，灯笼亮，他眼睛更亮。不知为何，气氛顿时十分微妙起来。



我以为他大概在用一种描摹那些美人图的目光在描摹我，情形不大对，但我不想露怯，于是仰起脸来，勾起一边嘴角，冷笑：“你好好看。看清楚了。”



他就又上前来一步，将灯笼举高到我脸旁边。烛火的光热透过薄薄的一层竹绵纸晕到我脸上，庄珩在我跟前，借着灯笼光，眼睫垂下，目光极为专注地将我的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我那时心情烦躁，只觉一刻也忍不了，此刻回想，当时眼中所见竟又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了。



我后来被庄子虞那张嘴气死过许多回，又因他这夜的目光原谅过他许多回。如果人的眼睛会说话，庄珩眼里的话大概比他嘴巴里的好听很多。那一刻他眼里也有会叫人误解的东西。


12 心口痣

我死后追忆往事，每每从中品味出许多与当时完全不同的滋味。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祖宗虽然将道理都总结好了，但道理却同时又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当前路被掩蔽，如夜雾中行路，能凭借的东西不过意气和直觉而已。



而直觉总是会出错的。



深更半夜，街巷中的寻欢客渐稀。倦鸟归巢，远远近近的楼阁也渐渐收拢声息。夜风穿过长街，庄珩手里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他的眼神平静、温和、认真。夏初的夜风稍带凉意，他鬓边一缕落拓潦草的碎发被风扬起，在昏昏的灯笼光里飘荡。



我记得他打量了我很久，但这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心里不耐时，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慢的。



终于他看完了，退后一步，我正待要质问，他先开口了。



他说：“公子为何，长得像我的画？”



我：“……”



——天地可鉴，谁被这么气上一气，都很难再有什么平常心。



我语塞了一时，气急反笑，逼上一步：“你所绘美人图，心口处皆有一小点痣。痣从何来？”



我咄咄逼人，他就退一步，手中的灯笼映亮半边人影，身形浸没在蒙蒙夜色里。他眼睛映出远处高楼微凉的灯火，像隔着水面，从水底静静看着我。



他先用美人图狎戏我，方才又那样戏弄我，便宜都给他占了，现在还一脸无辜委屈，我脸色当然很难看，又问一遍：“痣从何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少有青梅，心口有痣。所托非人，剜心而亡。”



我听得一怔。



本要兴师问罪，结果竟问出了个难以启齿和情深义重，一时气就短了。但短了也不能显露，一横眉一冷眼，无理取闹，哼哼冷笑：“什么青梅？姓甚名谁？竟与我生得这般相像，连痣也一样？你撒谎。”



他并不多做解释，过了片刻，像反应过来了，视线微微一垂，落到我胸口，问：“哦，你胸口也有痣？”



我脑中浮现那些半遮半露的美人图，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一步，怒斥：“你往哪里看？”



他便又淡淡抬起眼来，问：“你要我把画中的痣去掉？”



我说：“正是。”



他说：“此乃怀缅故人而作，不成。”



“故人知道你这么怀缅她么？”我奚落，“管你什么故人新人。点掉。”



他看了我半晌：“公子会后悔的。”



我说：“你继续画才是会后悔。”



威胁的话丢下，我气势凛凛地扬长而去。



我很快就知道了庄珩说的“你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自那夜以后，庄珩所绘所有美人图，心口那点小痣的确都没有了，但旁边的题注里多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句：“应定国侯世子之请，特将美人心口痣点去。若于色相有损，请唯梁世子是问。”



一时京中人都在问：梁世子跟这点心口痣有什么过不去的？



如此美人图的名号在京中响了，美人心口痣的名声响了，我定国侯世子的名声也响了。且拜庄珩所赐，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梁吟心口原来有细细一点美人痣。



我爹，一个大军阵前指挥若定的将军，将美人图丢到我跟前时，不知是气得还是臊得，脸都涨红了：“你，你跟这、这……你跟他纠缠什么！”事情太荒唐，他气急语塞，竟也不知道该怎么骂我才好。



——我真是冤枉。我哪里跟他纠缠了？



总之，我就这么无缘无故领了一顿罚。



过了几日，我再次气冲冲地兴师问罪到他跟前。



他仍是那一身灰绿色的夏衫，仍在灯火阑珊的绦绦柳影里，仍是那样一个简陋狭小的书案，仿佛周遭的繁华烟云皆与他无关，提笔描画，在笙歌不断的街市中不动如山。



我走到他跟前，沉着脸。



他抬了抬眼，淡淡问道：“世子这一回又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打你一顿。人我都带来了。”



他笑了笑。他袖口挽起，一截劲瘦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轻移，描出美人袖口一条婉约的弧线，而后才头也不抬道：“世子会后悔的。”



我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皮笑肉不笑：“我也觉得我会后悔的。”



他说：“那么在下可以将痣点回去了么？”



我咬牙切齿不说话。



他又说：“世子若想避嫌，还有一个法子。”



我压着火气：“什么法子？”



他说：“听过傅粉何郎么？”



他说：“既然美人的心口痣不能去，世子去掉便好了。”



他说：“魏晋时，男子傅粉也不稀奇。”



他往我胸口瞟一眼：“在下这里尚有一些蜃灰。或可帮你在胸口抹一些。”



我：“……”我抹你个头。



庄珩说那几句话的神态，就跟他此时说“傅桓不行”是一模一样的。他的意思是，“我画中有痣，你身上有痣，既然不能共存，我的画是不能动的，那就劳烦你将身上的痣遮一遮了。”他觉得自己条理清晰，逻辑通顺，十分理所应当。



大概看我脸色铁青，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世子留着痣也可以。本来此事起因便全在于你。对于世子的心口痣，在下是全无意见的。”



我说：“庄公子能四肢健全地活到今日，真是老天有眼。”



他微笑自若：“世子过奖了。”



梁州城子弟中，论起心胸宽大的，我论不上第一也能论个第二。但那一回，我被气得脸色煞白，真如傅粉何郎一般了。



若非转日傅桓替他拿了一幅画来赔罪，我与庄珩这梁子就算是结死了。



想到这里，我愣了愣。



啊。我一直以为我是与傅桓先结识的，这么一想，我与傅桓这段孽缘，竟原来是庄珩牵的线、搭的桥。我思绪又飞快想到后来的事，想到了后来在傅桓房中见到的另一幅画，那副画没有落款，此时想来，竟与庄珩初时所画的那些美人图极为相似。



只不过，那副画中不是当年梁州城的美人，与我也不仅仅只是神似而已了。画中远山近水，一片开阔天地。近处的水中有一枚圆石，池中有一男子，依偎着石头休憩，身上仅一件薄衫。匀亭的肌骨，水上水下的春光，还有薄衫襟口露出的一点心口痣。



画中人的眉眼与我如出一辙。



我那时以为画是傅桓的，傅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将我拉到身边去，手试探性地摸上我腰带，说：“兰徴，我也想看看你。”



我因着那副画，便以为傅桓当真对我有意。



如今想来，原来一开始就是误会。



庄珩举着伞立在细雨中，目光已经从我身上移走，只淡然望着我靠着的这扇木门，静静地等着人来。



我斜倚门框，双手环胸看着他，忽然问道：“庄珩。你当年，画过我两幅画吧？”



我神飞往事，话题跳跃，庄珩显然是怔了一下，随后才将视线移过来。



我问：“除了送到我手里的，后来傅桓手里的那副，是不是也是你画的？”



庄珩没作声。



我眯着眼，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庄子虞，你将我当什么？”我尾音在细雨里飘着，“你心里，又是怎么想我的啊？”


13 烟汀一抹

“你心里，又是怎么想我的啊？”



许多年过去，事实再次证明，庄珩果真是个厚颜无耻之人。



我这般直言戳破，又蓄意戏弄，他却没有一点该有的羞惭，依旧十分平静地看着我，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我直起身来，往下走一步。油布伞面在我眼前，伞沿下只露出他不动声色的嘴唇和下颌。我抬手，手背拂开伞面，他被伞遮挡的面孔便露出来。借了门口一级石阶的势，我居高临下望着他：“哑了？说不出话了？”



落雨的春暮，巷中安静得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我俯身，凑近到他伞下，握住了伞柄，与他执伞的手隔着一指距离——我想报多年前被他打着灯笼来戏弄的仇，便带着他的手将伞柄往胸口轻轻一收。



他眉梢微一动，抬起眼来。



便与我在伞下四目相对。



我如今仗着自己不是人，很肆无忌惮。在一巷安静的雨雾中，在芦黄伞面遮蔽的黯淡天光下，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目鼻耳口唇一点一点看过去。



这番举动本是刻意为之，然而不知何故，看着看着，却有些忘神了。



我想起来，撇去他的古怪性情不说，庄珩人如其名，本是美玉一般的男子。如果说傅桓形容潇肃，可比作锋利的刀剑，那么庄珩缺确然是玉没错了，只不过是高山之巅不与世俗合流的冷玉。



年少时我与傅、庄偶尔三人同游，旁人说庄珩和傅桓站一道是芝兰玉树，论到我和傅桓，话就难听了，说的是，蒹葭倚玉树。



其中倚树蒹葭，正是区区在下。



都道世子爷不学无术、不务正业，因此“蒹葭”的名声我担得很无愧，也很欣然。而且或有蒹葭苍苍，或有烟汀一抹蒹葭渚，都是美的，这世间本该既有玉树，也有蒹葭，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傅桓听了却大动肝火，不知使了什么计，令编排我的那几人犯了禁令而被逐出学舍。



我那时涉世未深，单知傅桓是替我出气，却不知这番狭隘狠辣的用计最后还要落到我身上的。



那几个学生出身贫寒，被逐出学舍后无处可去，庄珩暂时接济了他们。我听闻后觉得十分可笑，庄珩自己也家徒四壁，口袋里的钱恐怕还都是当初画美人图卖了名声换来的。于是我一面高高兴兴地宴请傅桓道谢，一面又封了几十两银子叫人给庄珩送去——这当然不是冲庄珩，那几个同窗遭难多少也是因了我。



我在庄珩那里领过教训，本做好了银子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准备，谁知这一回庄珩收得很痛快，下人来回话，说庄珩替几位同年谢过世子。庄珩这个“谢”字我听得挺高兴，但下人紧接着又奉上一枚玉璧，说是庄公子押在我这儿，那几十两银子就当他跟我典当的。



姓庄的踩我痛脚还真是一踩一个准——不过几十两银子，还当典当的？他把我定国侯世子，把我定国侯府当什么了？



那玉璧我看也没有看一眼，叫下人送回去，说：“你跟他说，庄公子金口玉言，一个‘谢’字就够抵这些钱了。抵押就大可不必，我侯府的利息他付不起。”



下人领了话要走，我又嫌不够解气，叫住他，又说，“还有一句。你同他说，庄公子原不必卖那些美人图自辱其名，当街鬻字，不须写其他，单一个谢字，不日就可富可敌国。”



下人送了东西回来，我气还没消，赶着问庄珩什么反应：“那庄子虞听了，是不是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下人看我眼色，犹犹豫豫说：“那庄公子，听笑了。”



——怎么就听笑了啊？



我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神思飞逸，想着庄珩那时若是笑了，该是什么样的笑。



印象里他似乎极少动气，我对他的几次作弄和挑衅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以至于我常常生出一些混乱的错觉——庄珩好像比我多活过好几辈子，他的心境全然高于这凡尘俗世，面对我的举动，他用一种近似于年长者、上位者和旁观者的慈悲和冷漠，照单全收地包容了下来。



那个被下人传回来的笑，不出意外，应当就是这一种。淡定自若的，不以为意的，举重若轻的，仿佛逗弄一个顽劣的孩童，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微微一笑。



我垂下眼，看着他的嘴唇。庄珩的嘴唇生得薄，像抿着刀片，所以张口就会伤人。



连笑也会伤人。



这嘴唇突然动了：“你在做什么？”



我抬起眼，庄珩的目光像静静流淌的一川夜河。



生死相隔，百余年的游荡，给了我从前没有的底气，我说：“我在做你对我做的事啊。”



我的视线又垂下去，滑过他的下颌，落到他脖颈上去。庄珩的喉结在我眼皮子底下上下滑动了一下，我想自己得逞了，就微笑起来，又补了一句：“我还在想，你想对我做的事。”


14 小兰和小鱼

依照我的经验——我当然有过戏弄庄珩的经验——庄珩应付此类调戏很游刃有余。游刃有余的意思是厚颜无耻。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淡淡反问：“我想对你做什么？”



啊，这平静的语气，这波澜不惊的神态，干得真漂亮，我心里为他击节——庄珩果然不负我望。



我嘲讽：“庄公子想做什么自己不知道？”



他半真半假地蹙眉：“喝了孟婆汤，有点记不清了。”



我半真半假地笑：“孟婆汤看来兑了水，记一半忘一半。”



他说：“你说的画是什么画，让我看一看，兴许便记起来了。”



我说：“真可惜，时过境迁，玉石俱焚了。”



他静了一下，看着我，也说：“真可惜。”



庄珩的“可惜”，像在叹惋那副画，也像在叹惋其他什么。旖旎的氛围忽然便散了，一股意兴阑珊陡然席卷过我。斜风细雨吹过来，遍体生寒。我老早就说往事是不能想的。最开始，谁能想到定国侯府衔玉含金的世子爷，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可惜”二字呢？



真要说起来，我原当不成淹死鬼，而应该是个烧死鬼——梁兰徵早在定国侯府的那场大火里，与那一份官员名单和那张画一起被烧死了。



我松开了伞柄，退后一步，怅惘地说：“算了。”



他问：“什么算了？”



我说：“都算了。”



庄珩看着我，也不说话了。



我走下台阶回身同他并肩站着。想了这么说，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也不能更改。一切已成定局，到现在更是已经化作历史的尘埃了。如若有幸，百年后，我是史书上的短短一句，“梁吟，字兰徴，生于绍丰四年，卒于元通三年，袭定国侯爵，官至吏部尚书。”如果不幸，我什么也不是。



我同庄珩静静地又等了片刻，门终于开了。庄珩便进去。进门一个狭小的天井，地上铺青砖，角落里一株刚抽芽的石榴树。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头儿同庄珩打过招呼，领着他往堂屋里边去。



春雨季，那堂屋阴湿，我原本因庄珩说什么“道长”心中还有些犯怵，谁知进了屋，竟然觉得通体舒畅十分自在。



老头儿请庄珩坐，庄珩卸下竹篓子从里边取出一根钓杆来，交还给老头儿，口中说：“多谢道长法器。”



就是这根钓竿钓上我来的么？我想到先前在苦水河里直冲天灵盖的那一下，浑身抖了抖。



老头儿接了钓竿，手在鱼线上捋了捋，笑道：“看来李公子这趟没白走。”



庄珩就说：“是接到了。”



老头儿目光一转，说：“噢，这就是那个小兰？”



……小兰？



我在旁边，听到这俩字的时候，浑身的汗毛霎时立起来了。我一把按上庄珩肩头，不太确定地问：“什么小兰？”



庄珩当着那老头儿的面也不避讳，抬起眼来看着我说：“你不是小兰么？”



“我当然——”庄珩的目光直言不讳，我一下子臊得说不出话来，这不仅是陈年往事，还他娘是深闺秘事了。傅桓生了一张比我还油滑的嘴，人前人模狗样，人后小兰小兰，那条舌头时刻都不闲着，如今做了鬼还要来隔空臊我。



我的淡然没了。我的脸也涨成了酱红色。



庄珩还要说：“从前听他玩笑说起过——他是叫你，小兰？”



好的，庄珩的语气神态，又叫我在恼怒以外，莫名其妙又多了被捉奸在床的窘迫。



我说：“小兰他爷爷个头。我叫你小虞好不好？”



庄珩一下愣了，过了片刻，像是发现了好东西似的笑了一下，说：“也好。”



我一股气在胸口哽得发痛：“你、你又凑什么热闹？也好什么也好？到底哪里好了啊！”

作者有话说：

小兰和小鱼used to be good friends.


15 快别瞎说了

然后黄老道开口便叫我：“小兰公子——”



庄珩在旁边抿着笑喝茶。



我说：“我姓梁。”



老头儿很识相，就改口：“梁小兰公子——”



我说：“我姓梁名吟，表字兰徵。你就同小虞一样，叫我梁吟。”



“什么大鱼小鱼……”老道士听得糊涂了，眯着眼糊了一会儿，说：“还是叫小兰罢。反正你就是小兰嘛。”



我：“……”



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道还有今日，当初打我死也不会同意傅桓叫我小兰。



这黄老道的家似乎是个收容所，说话的功夫，我看到好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妖精和鬼怪到厅堂里一瘸一拐地溜达了几圈，又一瘸一拐地回到后院里去。而堂上坐着的两个人对此似乎很习以为常。



庄珩原本好端端坐着喝茶说话，不知道哪里来的两只通体碧绿的小妖精，偷偷摸摸地跑到他脚边，拉住他衣角想将他往后面带，口中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些什么。



黄老道一脸慈爱：“李公子你去看看他吧。”



等庄珩半推半就的被那两个妖精拉着走了，我和黄老道在堂屋里面面相觑。



我朝庄珩离开的方向探头探脑地看，见洞开的后门里探出几片芭蕉叶和几枝桃花，园中春草初生，一片绿意盎然。



我缩回头，问老道士：“这些妖精鬼怪都是你收留的？”



老道士就捋着胡须点头：“最近大大小小出了不少事儿。这里地方小，已经有点挤了。”他说些扶着桌子颤巍巍站起来，说：“你不跟着李公子过去看看？”



我说：“那混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有事问你。”



黄老道：“哦，关于李公子我知道的不多，你想问什么？”



黄老道一把年纪了，老胳膊老腿的，走得极慢，我跟着他一步步地往后院倒腾，边问道：“你借他钓竿，是为了钓我回来？”



黄老道：“大概是吧。”



什么叫大概？



我问：“那是你找我，还是他找我？”



黄老道：“应该是他吧。但主要还是别人。”



我：“什么别人？”



黄老道：“也不算是人吧。硬要说，应该算是鬼煞？挺厉害的，没人见过……哦不对，他见过。”



黄老道前言不搭后语，我听得云里雾里：“谁？谁？”



黄老道说：“除了你以外，这里还有一个‘小兰’。其实原本还有很多小兰，但他是现在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我更晕了：“到底是谁啊？”



黄老道说：“哎，幸好李公子先找到你了。李公子找你啊，也是费了老劲儿了。”



我：“……”你在说什么啊，根本没听我问题吧？



我决定重新开头问：“这李公子，他现今是什么来头？”



黄老道闻言，先是瞪大了一双昏花老眼，然后又压低声音附耳过来：“李公子啊，来头不小。”



我：“不小是多大？”



黄老道：“李公子年纪轻轻，就能跟那个鬼煞对招了。这个小兰还是他救下来的。”



我循循善诱：“嗯，然后呢？”



黄老道就嘿嘿一笑，羞涩道：“我瞎猜一句啊。依我老道看，我觉得李公子是神仙来的。”



我说：“他？庄珩？神仙？快别瞎说了。”



黄老道说：“这宅子的龟息阵也是他布的。老道我活到这把年纪，连这阵法的名字都没听过。但他三两下就布好了。”



黄老道很感慨，我对他这种感慨很感同身受，庄珩前世也有这种气死人的天赋异禀。



我问：“这个什么阵，很厉害？”



恰好走到后门口了，我望着细雨中一院子生发的草木，以及在草木间休憩的各类魂灵精怪，有点明白这个所谓“龟息阵”大概是个什么用了。



黄老道说：“这个阵法可以保护此地不受凡人和邪祟滋扰，还可以帮助其中的妖精鬼怪休养生息。很厉害。”



哦，怪不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觉得很舒服。



我看到庄珩此刻正在后院东北角的一棵枇杷树旁边，他身边围了一圈精怪探头探脑地看，似乎挺热闹。



我抛下黄老道自己飘过去。



枇杷树旁有一块大石头，庄珩坐在石头一角，石头上躺着一个墨绿色衣衫的男子。那男子身条纤瘦，容貌秀丽，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地半合着眼，病恹恹的。庄珩正俯过身，伸手去解那男子的衣衫。



我说：“大庭广众，庄公子这么做不好吧？”



庄珩没理我。他身旁一众奇形怪状的精怪看得聚精会神，也没有理我。



我有点尴尬，就闭了嘴。



庄珩的手指抽松襟带后，将那男子左胸口的衣衫拨开，碗口大的一个窟窿便出现在眼前。四下的妖精都吸了口气，窃窃私语：“这该多疼啊。”



我也看得打了个哆嗦，上前去一步，拧着眉仔细看：“他这是，怎么了？”



庄珩凝神在做什么事，没听到我的话。



有只蝶妖停在我肩头，很热心，说：“小兰是被剜了心救回来的。”



蝶妖又说：“你也是小兰吗？那你也要当心啊。外头有个厉害的坏家伙，专门挖你们的心呢。”






16 兰妖

在我的追问下，蝶妖告诉我近来山中来了一只很厉害的鬼煞，专门捉那些命中带个“兰”字的妖精鬼怪。



那些倒霉的精怪被鬼煞捉去了以后，无一例外都被挖了心。短短一个月间，这一片山中死在鬼煞手里的精怪都有十几个了。山里妖心慌慌，所以都躲到山下来。哪晓得山下又有一个初出茅庐、爱多管闲事的小道士，拿着把桃木剑左突右击的，大家没地方躲，所以都到黄老道家中避难。



石头上躺着的那个是侥幸从鬼煞手里逃脱，路上又遇到小道士追击的兰妖——幸而他在路上遇上了庄珩，这才被救回来的。



我听完点头表示赞许——小蝶妖讲得比黄老道清楚多了。



庄珩这时已经将兰妖胸口的伤都暴露出来了，我站在他身后看。庄珩将手覆盖到那伤口上，兰妖拧着眉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妖精虽然修成人身，却仅得其形罢了。此刻兰妖胸口的伤痕形状虽然狰狞，但流出来的血液却是淡青色的，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淡雅又湿润的草木汁液的气味。这样的颜色与气味令眼前的场景看起来一点也不血腥可怕了，毛毛细雨落下来，看在眼里的仿佛只是春暮一场凋残的花事。



开到荼蘼花事了。前人怜花、葬花，是同情落花兼带同情自己，然而这同情细究起来，又是自找的，是出自一种对美好事物逝去的迷恋。



我此刻看着兰妖，也有相同的感受。



兰妖生得很美。



我不知道妖精们修成人形的样子是不是自己能选的，若是能的话，那么这兰妖品味很不俗，修出来的人形很成样子。



他躺在那里，身条像兰叶一般修长。一袭墨绿的衣衫将他的皮肤称得极白，好像一片洁白的雪地或是一片皎洁的月光。他的脖颈因痛苦微微仰起，因此弯曲出了一种极为优美的弧度。他面颊上的冷汗，紧蹙的眉心，或是沾着泪水的低垂的眼睫，无一不在展示着一种脆弱易碎的美，而这种美因为他正在经受的痛苦而迸发出更迷人的光彩。



我看着这样的兰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瞬间有点明白傅桓那时怎么想的了。



那是我刚下狱的时候，傅桓那时铁了心要至我于死地，看管我的狱卒得他授意，牢里能用的酷刑都用上了，我每日一半时间在挨打，另一半时间在昏死。狱卒打得很有分寸，既很好地折磨了我，又保证了不让我死——这实在是一项很高超的技艺，我觉得任何想复仇的人都该去好好学一学。



有一回，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傅桓出现在我眼前。傅桓叫人将我的衣服裤子都脱了，我被赤条条地绑在木桩子上，傅桓就站在我跟前，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我，他审视我像审视一件精美的玉器。



牢房天窗里投下的一道光恰在他面上，好像一把刀斧将他劈成了两半。亮堂堂那一半傅桓眸光亮白似刃，冷漠而残酷；而阴影之中的另一半傅桓，目光落在我身上，几乎像看待一件破碎的珍宝，眼中尽是爱怜与沉迷。



我被吊着，浑身疼得说不出话，半是哀求半是挑衅，对他说：“长亭啊……这么恨我，干脆让我死吧，好不好？”



傅桓就上前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仔细审视着我身上的每一道伤口。然后他抬起手，落在我胸口，手掌掠过那些斑驳狰狞的伤口，顺着腰际一路流连往下。我听到他深深的呼吸，像解了多年的瘾，他从中获得快感，这快感远远大于他通过另一种方法从我这里获得的。



我像一条被剥光鳞片的鱼，因疼痛在他手下抽搐般地抖了起来，半昏半醒间听到他说了一句：“谁说我恨你？”



他凑近我，将我浑身是血的身体紧紧搂到怀里，他的手抚摸我的身体，从肩胛骨到腰窝再到臀部，感觉熟悉得像过去的夜晚，略有不同的是，他的手着意在经过的每一道伤口上停留，并狠狠搓弄。



我在他怀里扭动，疼出了浑身的冷汗，有浓重的黑暗迎头罩下，我喉咙嘶哑，连叫都没有力气了。



迷迷糊糊间，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地响起：“兰徵。我爱你，没有人比此时此刻的我更爱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我那时实在管不住自己表情了——但我心里苦涩地笑了数声，我惊异于人能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也惊叹于傅桓做戏做足全套，居然那时候还不忘骗我，真可谓尽职尽责，我夫复何求啊？



然而此刻看着受苦的兰妖，我突然明白了，若我在傅桓眼中与这兰妖于我一样的话，那么傅桓那时候的确是爱着我的——多么奇怪，他爱我与他要折磨我这两件事，原来竟是毫无矛盾的。



想明白这一层，我在细雨中轻轻“啧”了一声，暗自感叹：啊，人，多么变态。


17 我心寂寥

那边庄珩不晓得做了什么，兰妖突然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抽搐起来，原本垂着的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抓住了庄珩的手臂。围在旁边的藤蔓便忙缠上去控制住了他的手。



“公……公子……”



兰妖从牙缝里漏出哀吟，脸色白得像纸，似乎疼得要命。



庄珩很厉害，他岿然不动，连神色也未见一丝变化。



我在旁边看，心头绷得紧紧的。同为兰字辈，我十分兔死狐悲地抬起手，往胸口揉了揉——我胸内那东西虽然一百年没跳了，且人活着时的诸多痛苦十有八九是来自于它，但对多少人来说，它是活这一世唯一的证据，若是丢了它，不仅世人会忘了你，怕连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了。



现场气氛有点紧张，我转头瞥了一眼停在肩头的蝴蝶。她合着翅膀一动不动的，看得也很专注，我见她翅上凝了雨雾，就抬手来帮她挡雨，边小声问：“那什么鬼煞，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蝶妖说：“鬼煞就是你们人啊……”



我坚决与人划清界限：“我是鬼。”



蝶妖动了动翅膀，很不以为然：“都一样。反正就是你们人啊，想要的东西太多，又不能都得到，最后憋了一肚子怨气和执念，死了以后走火入魔，就成了鬼煞。”



蝶妖说：“鬼煞都有点神经兮兮的。我见过一个鬼煞，做人的时候考了三十年科举没考上，死了以后变成煞，专门偷人家的官帽子。知县们都要被弄疯了。他被道士捉住的时候，坐在帽子堆里，对道士指手画脚说‘大胆放肆！我于山中称大王，尔等刁民，安敢来犯！’。”



我听得笑出声，场合不对，又忙捂住嘴——但这故事都够编进笑林广记了。



蝶妖问：“你说是不是神经兮兮的？”



我为那痴人感到难过又感到汗颜，便岔开话题：“那么这个鬼煞呢？他挖人家的心做什么？”



蝶妖的触须一颤一颤的，满不在乎地说：“谁晓得呀？大概他自己缺心眼，所以缺啥补啥呗。”



我又讨教：“那专门捉‘兰’字辈的又是个什么说法？”



这小蝶妖看来不知道，信口胡诌：“跟兰花什么的过不去吧他？我从前听说，京城那边有个老爷，酷爱养兰花，但北边的气候不适合养兰花啊，他每每请人从江南送了珍稀的品种到京中，养不过一个月，兰花就都死了。你想，这谁受得了啊？这样的人死了，要是成了鬼煞，可不得跟兰字辈过不去么？”



蝶妖说得煞有介事，我都要信以为真了。



蝶妖想来也知道自己说的不靠谱，便又说道：“这里见过鬼煞还活着的就只有小兰和李公子了。李公子他……嗯，不爱说话。等小兰好一些了，你可以问问他。”



呵呵，不爱说话。这小蝶妖嘴下不留情，说起庄珩来却还挺给面子的。



又过了一阵，庄珩口中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原先覆在兰妖胸口的手轻轻上移至他额头，伸出食指来在他眉心轻轻一点。好像痛苦骤然消失，兰妖的身体平静了下来。又过片刻，便见他苍白的面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了。



兰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过于虚弱而没有说出口。



庄珩站起身来，垂眸望着他，淡淡说：“不必谢我。”



庄珩刚救完人，按理该好好叮嘱病患别吃冷别吃辣的，但实际上他的神色却出人意料的十分冷漠，兰妖千百个感恩的心都被他四个字打得稀碎。我不由又感叹庄珩本性难移，委实不会做人。



但我又错估了一点。



庄珩确实不会做人，但他不合时宜地，很会撩人。



庄珩说完后转过身要走，恰被我堵住去路。他与我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忽然又回头去，目光淡淡地落在兰妖白皙秀丽的面庞上。



兰妖被他看了个莫名其妙，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旁边围观的妖精们也都面面相觑。



兰妖不明所以，张了张嘴：“公……”



却见庄珩忽然俯下身去了——兰妖莫名中带着一丝惊喜，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在庄珩身后，歪过头去看，就看到庄珩俯身抬袖，手指尖轻轻落在兰妖的脸颊上，将一缕因冷汗缠在他嘴角的发丝捋开去。看不清他脸上什么神色，至少动作是很温柔的。



庄珩说：“好好休息。”



兰妖显然是惊呆了，丹凤眼亮晶晶地望着庄珩，有点受宠若惊，也有点不知所措。



那场面，怎么说呢，看得旁边围观的妖怪们都捂住了嘴——毕竟两个人都生得天上有地下无，天造地设般地就该用来演绎这种场景。



我也合群地捂了捂嘴，然后尝到了嘴巴里的两根头发。发丝若有似无的牵绊在舌尖，存在感极弱，但仅凭舌头又很难将它们抿出来、吐出去，弄得人很不痛快——说起来，这不就是庄珩给我的感觉么。



我于是自己动手，沿着唇角将那两根发丝捋开去了。



哎，这两根头发让我，心情突然就，寂寥起来了。


18 小事一则

当然，除了寂寥，我还想起了一件别的事。



我被傅桓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庄珩来看过我。我那时神志不清，他大概以为我不知道是他。但我其实知道，我一抓到他那片被雨洇湿的衣袖时就知道了。只有他会在下雨天将衣袖弄得那样湿。



不过，无所谓我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我知道，往事成灰，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那件无关紧要的事小也是在一个阴雨天发生的。



三月里，也许下了很久的雨。牢房里的稻草堆很潮湿，包着我身体的那张破被子没有半点热气。我发了三日高烧，已经烧昏了头，狱卒为我小命考虑，已有两日没有对我用刑了。



我缩在牢房阴湿的角落里，口中被塞了一大团潮湿发臭的破布团——傅桓为了防止我咬舌自尽，很周到的。我满身脏污，缩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等死。或者我那时就已经死了，我浑身的伤口都在溃烂流脓，和一个腐败发臭的尸体没有区别。



庄珩就是那时候来的。



我听见铁链丁零当啷一阵响，然后牢门被推开。勉强睁开眼，透过眼缝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半青半灰的身影走进来。他先停在门口，停在天窗投下的一束光里，远远的，像一个幻影。我以为自己往生了，神仙见我太苦，下凡来接我了。只是神仙为什么是那个样子？



那幻影走出光亮，神仙成了凡人，慢慢走到了我跟前，一道视线仿佛从很高地地方投下，平平静静地望着我。我嗅到一阵清新的雨水味。我喉咙滚了滚，很想问他雨下得大么。



他在我床边坐下来，抬手抽掉了我口中的破布团。我口中都是蓄积的口水，布团被抽掉以后，下颌酸痛闭不上嘴，我歪着头，像个中风的老人，涎液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颈一路流到肮脏的囚衣里去。



他见状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本要拿开去的手却掉了个方向，又落回到落在我的脖颈和下颌上。我觉得耻辱，艰难地将头往里边别过去——庄珩太蠢了，也不说拉个被角用个衣袖什么的，被春风春雨浸得冰凉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的脖颈上，缓慢又细致地帮我拭去那些多余的涎液。



我浑身僵硬地感受着那手指，从脖颈、下颌，慢慢到嘴边。时间过得极慢，几乎比挨打的时候还要难熬了。



他一语不发。



我心里觉得没必要，且不值得。



于是勉强动作，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拽住了他袖子。



湿湿软软的一团儒衫，松松地握在手里，抓住了，颓然地往下一拉，制住了他的动作。



我闭上眼：“别擦了。”



到这地步，这点体面还能挽回什么？



他动作便停下来了，静了一会儿，又抬起手，俯身凑过来，帮我将两侧面颊上粘着的乱发轻轻捋到耳后去。那动作与他此刻对兰妖做的如出一辙。



然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我想到这里，也叹了口气。



——庄珩总是不合时宜地，令人产生误会啊。



我一直没有机会问庄珩他为什么来看我，那声叹息又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愚蠢么？旁人机关算尽，我还一派天真。还是觉得我可怜？意气飞扬的世子爷，落到这步田地。总不会是觉得我忠直不屈、浑身傲骨吧？梁世子明明油滑惯了，最晓得怎么占便宜，怎么大难临头的时候，却咬定青山不放松，眼前的好处全不要，光奔着流芳百世去了呢。



我对于庄珩的那声叹息，我拥有太多答案了。他真实的本意能逃得这些庸常的答案吗，我以为不会的。



这天晚上，庄珩就借住在黄老道家中。我被那根莫名其妙的红线栓着，当然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虽然呆在他身边无可无不可，没什么不好的，但这根见鬼的红线跟条拴狗绳似的，着实有些屈辱。所以我拉了黄老道和几只妖怪来，妖精鬼怪、奇形怪状的人围了一桌，我摆事实讲道理：“这限制我鬼身自由，有辱鬼权。”



庄珩喝茶不说话。



黄老道很快抓住重点，问：“你要命，还是要权？”



蝶妖很识时务，说：“我以为命比较重要。”



我很不屑：“小鬼才做选择。我们老鬼两个都要。”



庄珩搁下茶杯，很痛快：“这也好办。你打赢我，就给你解开。”



我冒出问号：“你怎么回事？”



庄珩挑起眉：“我怎么回事？”



我说：“小虞你学坏了啊，学会用拳头欺凌弱小了。”



庄珩泰然自若：“我欺凌你，用不上拳头。”



我：“……什么东西？”



小蝶妖同黄老道咬耳朵：“道长，李公子这话，好怪啊……是我品错了么？”

作者有话说：

梁小兰：床上打赢你算不算？


19 去散步吧

入夜之后雨便停了。



天上阴云未散，无星无月，外间没有一丝光亮，彻彻底底的一片漆黑。



后院的芭蕉树旁边亮着一盏灯笼，蛾女偎在树丛里，痴痴地望着灯笼，一直望到半夜里，方慢慢合了眼睡着了。



装青鲤的坛子被庄珩放在自己房门口。庄珩自己心里没点数，他房门口，到了夜里，是整个院子最热闹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精怪全凑到他门口，同我肩并肩屁股挤屁股地挨在一起。我被挤得没地方坐，索性站起来了，抱着胳膊靠着柱子，有点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些奇形怪状的妖精鬼怪们。



我说：“你们这么喜欢李公子吗？”



妖精们顿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说到一半，突然有人用力“嘘”一声，小声说：“一个一个讲，别吵着公子啦。”



这一下可打开我的思路了。



我故意说：“可我没觉得他多好啊。”



妖精们听了，先都是一愣，安静一时后，顿时爆发出了比刚才更为激烈的争论。小妖精们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急于替庄珩辩护，保持安静的理智全没了，一个比一个说得响亮。



我笑起来，继续煽风点火：“就算你们这样说，我也还是感觉不到。他到底哪里好了啊？”



哇，这一下子，庄子虞房门口，真如烈火烹油一般。梁州城正月十五的时候有元宵灯会，灯下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如今这十几只小妖造出来的动静，和州桥千百人的灯市有得一比了。



我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夜中起了浓雾，院中繁盛的草木间浮着一片静谧的乳白色。我看着浓雾之中的那盏灯笼，心中平和而安静。



啊，真是惬意的夜晚。



冷不防，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小妖精们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瞬时蔫头耷脑、鸦雀无声。



我回身瞥了庄珩一眼，笑微微问候道：“李公子，睡得好吗？”



庄珩提着一盏灯笼从门内出来，小妖精们纷纷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我靠着廊柱，看着他朝我走过来。



庄珩面色平和如常，没有半分恼怒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庄子虞不会为这种事动气，只是想多少给他添一点堵罢了——礼尚往来嘛。



庄珩走到檐下，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看我：“夜色不错，出去走走？”



我瞅了一眼外面的重重浓雾，对面芭蕉树下的灯笼光都快被遮蔽了。



我抱着手臂，没有挪步的意思：“确实不错，适合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庄珩就抬步往大雾里去，边说：“那走吧。”



我还被拴着狗绳呢，哪有反对的资格？就不情不愿地飘着跟上去：“成啊，舍命陪君子。李公子是打算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



于是就在这个大雾弥漫的晚上，庄珩捎上我，出门散步去了。



刚一出门，我就觉得不太妙。



这晚的雾实在大得吓人，庄珩手里的灯笼光只够照亮前边三步远的距离。破雾前行，几乎能看到雾气在灯笼的光亮里汹涌翻滚。而在灯笼光覆盖的范围之外，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漆黑。



我想起鬼煞的事，不自觉往庄珩身边贴了贴，同他确认：“你现今，是不是专门干这行的？”



庄珩说：“哪一行？”



我说：“擒妖捉鬼，道士。”



庄珩：“不是。”



“不是？那你怎么会那些方术？”



他说：“我天赋异禀。”



我：“……”



好吧。常人说自己天赋异禀是欠揍，庄珩说自己天赋异禀却大概是事实，他上辈子就已经用天赋异禀四个字压死过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了——



忽然我见着前面有片水潭，庄珩视若无睹地要踩上去，我忙拉住他手臂往我这边避了避，边笑骂：“祖宗，重做一世人，还是撑伞不避雨，走路不避坑么？”



庄珩避过了水坑，却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他手里的灯笼晃个不停。



我知道他想到什么事，于是说：“听你庄子虞说声谢谢真的很难。”



他说：“太学后巷那条路，除了我少有人走。那个泥坑，是你填的。”



我说：“我叫别人填的。”



他问：“为什么？”



我抬眼看他，隔了一阵翻涌的雾气，庄珩眼眸沉得像一潭黑水。



我心里很感慨，很多事，时机已经错失了，为什么现在才来说，才来问呢。



我说：“我乐善好施，助人为乐。梁兰徵乃是太学第一好人，你忘了么？”



庄珩听了，又静静地看了我一阵，然后了无痕迹地笑了一下，转过眼去了。



“我记得。”



他救我是天赋异禀。我帮他是乐善好施。



一切合情合理。


20 哎庄珩啊

说起来，夜雾中行路这件事，我其实颇有经验。原因很简单，我不够聪明——我从前不肯承认，但如今我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一点了。我不够聪明，所以既做不到像傅桓那样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也做不到像庄珩一样见微知著、洞察千里。



早年间我与他们两人偶尔聚到一起，下棋消遣。他们两个对局时，庄珩摇着扇子气定神闲，傅桓撑着膝盖长眉紧锁，一盘棋常常要杀到终盘官子方见胜负，傅桓虽然输多赢少，却也称得上是棋逢对手。若是换了我，不过十几手，局势便很清晰明朗了，如果对手是庄珩，傅桓便会笑哈哈从我棋篓里摸了子帮我投了，再拉起我说：“你们俩这棋下得，忒没意思，不如与我蹴鞠去——”如果对手是傅桓，到大局已定的那一步，他目光便再不会落在棋盘上，而会举起手闲闲撑住下巴望向我，从容淡定的笑容中有一种对弱智的包容，通常我是通过这一种笑来判断输赢的。



线索一早就摆在那里，他们两个，都不是我惹得起的人。智识所限，我能看见的只有我眼前的这三步。再远的便是重重迷雾，如何也看不清了。



所以即便我后来挥起刀，砍伤的也只有三步之内的人——但离我近的人，他们奔来向我伸出手，却未必都是来推我入深渊的。于是我受罪，同时又造下更多的孽，冤债一环扣一环，最后成为囚困住我的重重锁链，将我拉入太湖湖底冰冷刺骨的黑暗里。



埋头走了一段路，拉着庄珩躲过几个水洼，周围仍旧是一片浓重的迷雾。我和庄珩仿佛在往前走，又仿佛被囚禁在这场大雾里原地打转。我回头看，翻涌的雾气背后是巨大的黑暗，仿佛一头巨兽，吞吃掉来时的路，向我们追袭而来。



我走在庄珩身边，这种难以逃脱的宿命感，叫我心里很无力，也很难过。



是啊，那些觉得死了一了百了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些事情逃也逃不过，死了也还是要难过。



我在苦水河里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苦水河河床某处有个极深的洞穴，洞底有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安静，那里的世界是静止的。世间风云变幻难以揣测，而静止意味着安全。



终于我停下脚步，伸手拉住庄珩。



庄珩回过头来。



我说：“我要回去了。”



“回哪里去？”



我说：“不知道。”又说，“苦水河。”反应过来这并不现实，便又说，“回那里，道长家里，你的坛子里。”



眼前的大雾被风卷起，雾气如同生出无数双手，从背后裹住庄珩的身体，要将他吃进去。我别开眼，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和恐惧，故作轻松说：“雾太大了。我怕黑。”



说罢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马上又被迫停下——我急于逃脱，却忽略了实际情况，往回走的这几步，直接让我连眼前这三步远的光亮也失去了。



我被黑暗浓稠的雾气包围，难堪地在停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身后终于又响起脚步声。庄珩从身后慢慢走近我，那团光亮也缓缓靠过来。



“那就回去吧。”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道。



我有点愣住，扭头看他。



庄珩一向最爱跟我唱反调，所以我一贯将他的沉默都当作拒绝和否认。更何况此刻人鬼殊途，他还有着绝对控制我的能力。但他此刻这样这样轻巧地被我说服了。



见我没跟上去，他又停下，回身来等我。



“不是怕黑么？”



我于是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庄珩问：“我记得你从前不怕黑。什么时候开始怕的？”



我：“刚刚。”



庄珩侧眸瞥我一眼，仿佛是想确认这句欠揍的话是不是我故意挑衅，见我拉着他袖子一脸老实巴交，略一怔愣之后笑了。



“你笑啥？”



“幸好是刚刚。”他说。



“嗯？”



“刚刚好我在。”



我眨了眨眼，转头看他。庄珩目视前方，唇角含着一丝微笑，神色坦然而平静，仿佛这是一句真心话。



*



回去之后，我一声不吭地直接钻回了坛子里。坛子后来晃了晃，被庄珩拿回了房间。这一晚他房里的烛灯一直亮到了天亮。



“好梦坛”失去了好梦的功效。我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庄珩没有陪我回来，灯笼的火光将大雾点燃，将夜晚烧得如同白昼，他在熊熊火焰里尖刻地质问我：



“梁吟，你又要逃了吗？这次要逃去哪？”



“死人是无法再死一次的！”



“你还有什么地方可逃么？”



漫天大火烧过来，灼痛皮肤，触觉却是冰冷刺骨的，寒冷的湖水灌满口鼻，强烈的窒息和彻底的解脱在同一时间没过我的头顶。



我喘着粗气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烧了一夜的蜡烛熄灭不久，烛芯上飘着一缕白烟。



梦魇霎时退去了。我捂着胸口，觉得天旋地转。



庄珩推门进来，从门口带进一阵清凉的晨风。我正半死不活地抱着坛子挨在桌子旁边，透过开门的缝隙看到那场大雾已经散了。梦中庄珩激烈的质问还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心知梦魇来自心魔，跟庄珩没有半毛钱关系，但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他就烦又是另一回事。



现实中的庄珩给梦里的庄珩做了替罪羊，我看到他进来，闭上眼，换了个姿势，抱着那坛子，面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半死不活地趴着。



庄珩在这种时候就与我很有默契了，我对他懒得搭理，他对我视而不见。他进门来开了前后的窗，然后又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很快又离开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出现一个人。我虚着眼瞧见一个人影，原本也不想理，谁知那人站在门口十分礼貌地扣了扣门，我这才将眼睛睁开了。来人一袭墨绿衣衫立在门内，清风入帘，风姿亭亭，是一副光看看也会叫人心情好转的画面。



我直起身子来，犹豫了一下，屁股还是黏在凳子上，懒洋洋地招呼道：“哦，你进来吧。”



兰妖就进来，见我了无生气，问我怎么了。



我心知他不是来看我的，也懒得寒暄，身体一软又重新抱着坛子，说：“昨晚被你家李公子折腾的。”



兰妖一愣，啊了一声，随后有点不敢置信道：“难道我梦到的是真的？”



我拧起眉：“什么真的？”



兰妖用袖子掩着嘴，面上露出一丝赧然，小声说：“就是你被公子‘折腾’啊。”



“什么东西啊……”我随口答道，等领会过来兰妖说的什么意思，发软的身体霎时就僵住了，然后脸皮一热，炸起来叫道：“你在想什么啊，不是那种‘折腾’！”


21 一些细节

兰妖见我炸起毛来矢口否认，连忙顺毛摸：“不是就好。一个梦而已，你别计较。”



我拧着眉，好气又好笑地瞅着他：“不是，你为什么做这种梦啊？梦的还是我和他？”虽然我确实对庄珩产生过“误会”，但我与他一看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路人吧。



兰妖干咳一声，然后上前一步，坐了下来，轻声说：“若我梦到自己与他……还合情合理。但梦到公子与你，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我说：“倒是也不用这么坦白。”



“不过，”兰妖抬起眼来，看着我说：“你想听听细节吗？”



我一怔，下一刻抱着坛子身子往后一仰——这兰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有股子衣冠禽兽味儿？梦到我跟庄珩做那事儿，这么得劲儿？



我说：“一点儿也不想。”



他忧郁地垂下眼，说：“是吧？是很奇怪吧？”



不仅仅是奇怪吧！



我站了起来：“庄……不是，你家李公子他不在。你要是没事儿就走吧，要是有事儿，我可以帮你传个口信。”



兰妖说：“我就是想问问他这个事儿。”



我：“……”



这事儿庄珩也不想听吧！



“我没做过那么真的梦。总觉得那是发生过的事——而且看你与他站在一起，虽然面上不太合，但感觉是相交已久颇有渊源。”兰妖十分真诚地望着我，“我就想，也许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我还是说不出话，兰妖又补充道：“放心罢，若公子与你真心相爱，我自会离去。”



都什么跟什么。



“不是……哎，”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好了，“小兰啊，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既然你要问，我就同你明说吧。我与他，确实颇有渊源。但这个渊源与你梦到的那些全然无关。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梦到了发生过的事，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是。”



“可是……”兰妖想解释。



“而且，你也大可不必担心我与他有什么关系。你家公子这个人……有点怪，跟我八字犯冲。我要是跟他有什么，早八百年就有了。”



大概因为我说得十分斩钉截铁，也大概因为兰妖自己也希望那不是真的，所以在我抱着坛子发完言之后，他将信将疑地问了句：“真的？”



我搂着坛子豪气干云：“我骗你做什么？庄珩要不是跟我犯冲，这么聪明好看又能干的人，我也早就上了，还等你么？”



兰妖被我夸庄珩的这句说服了，说：“也许真的是我多虑了。”终于起身，打算要走。



只是临出门，他又沉吟着自言自语：“那苍崖洞究竟是什么地方……”



苍崖洞？



我隐隐约约捉到那三个字，先前在坛中做过的那梦瞬时又在脑中浮现。云雾缭绕的缥缈幻境，与世隔绝的洞府，那次问了庄珩没问到，我便半途而废作了罢。现在兰妖这么一提，我也回想起那种感受了——总觉得那个洞府幻境是真实存在，而不仅仅是虚空一梦。



“等一等。”回过神了，我忙出声叫住他。



我上前去确认道：“你梦到了苍崖洞？”



兰妖点头，又凝住眉，似在回想。我心里一抖，怕他又说些什么劳什子的“细节”，便紧跟着将坛子托过去，说：“你看看，是不是坛子底下这几个字？”



坛子里青鲤悠游摆尾，廊下暗，看不清，我们就走到院子中。外头天光已大亮了，我将坛子摆到地上，兰妖的脑袋对着坛口凑过去。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妖精看了新鲜，也将脑袋凑过来，绕着坛子围了一圈，一个个七嘴八舌地问在看什么呢？鱼有什么好看的？



片刻，兰妖轻轻“啊”了一声，抬起头来望向我：“就是这个。”



随后他神色微微一变，又轻轻“啊”了一声，看着我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复杂，说：“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真什么真？


22 心中玉

雾虽散了，但天仍旧阴着，远远的有鸟雀啼鸣，隔着几道马头墙，从不知哪个桥头、哪家院里传过来，阴云之下音色显得渺远而冷清。

兰妖望着我，在一堆围着坛子逗鱼的妖精里缓缓站起身。他大抵是这里修为最高的，这时在一堆矮墩墩的妖怪中长身而起，鹤立鸡群地站一院子青葱碧绿中，墨绿的衫子纤条条，看着很孤独冷清，也很我见尤怜。

我站在廊檐下，与他面面相觑了有半刻钟功夫，终于满心矛盾地开了口：“你随我来。”

我做的那个梦在这沉默相对的片刻间清晰起来了。

依稀仍是那个坛子，坛子口水草漫游、游鱼翔集，忽有一只手自水中探来，修长指节根根落下，攀住了坛口。接着便是云水滑落，一片洇蓝的广袖罩下来，袖中藏一截肤色如雪骨节分明的手腕，半遮半掩的视线中，苍松翠柏摇摇晃晃。梦中四处皆有瑞云缭绕，忽而看见那池水畔一段银白的尾巴缠着一柱奇石。洇蓝广袖似有所察，微微一顿脚步，那段尾巴便好似受惊般飞快滑去了。

此刻想来，梦中所见无一不是不知所云、莫名其妙，并无哪处叫人喜悦的，然而梦中那安稳平和的心境直至此时却仍旧能体会。

我原以为那梦不过是个幻境，幻境的好处在于，一切随心而至，不必追问情由，不必循其因果。但此刻兰妖却说那是真的，说那梦中有我，说梦中的我大概也是真的。

多可惜。

我在这世间又失去一个好梦了。

我过去抱起坛子，领着兰妖进了屋。隔着一张桌子，我与他再次面对面坐下来，桌子中央放着好梦坛。

兰妖在对面，神色依旧十分复杂。

想到我与他要谈的事，头皮不由一阵发紧，便掩嘴咳了一声，问：“你……不，兄台如何称呼？”

兰妖幽幽地看着我，轻轻吐字：“兰漱。”

“噢，兰兄。”我摸了摸鼻子，眼光瞄过那些扒在窗口和门缝里看的大大小小的脑袋，问道，“你可会什么隔音之类的术法？”

他依旧幽幽地：“在下不会。”

这……

我又摸了摸鼻子，思忖了一会儿。哎，这件事对我来说有点难，恐怕还是得循序渐进，先聊一些清淡的。于是我抬手，拍了拍好梦坛圆鼓鼓的坛身，对他坦白道：“实不相瞒，我也梦到过苍崖洞。”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但在下在苦水河畔游荡百年，在遇到这个坛子之前，从未发过此类怪梦。”

兰漱：“梁公子的意思是，你的梦是因这坛子而起？”

我正色点头：“正是。”

兰漱清凌凌的眸光微微一闪，抬眼看住我，犹豫着问：“公子梦到的是什么？”

哎，我在人间也算受过几番情爱磨炼，甜头和苦头都尝过，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其中心思我能不知道？便朝他宽心一笑，道：“梦中具体如何倒记不清，只不过有一点确定的，梦中没有你家公子。”

他闻言果然便宽慰了许多，点过头，神色稍霁，终于不似一缕幽魂那般望着我了。

我问：“兰兄昨夜也是头一回做那梦罢？”

他说道：“正是。我原想是因白日里见了你与李公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曾想，那洞府竟是确有其事。”

日有所思？思什么？我虽知道妖精多性淫，却不知道所谓性淫，竟是白日里看上一眼，夜里就能生出那种梦的。

我又干咳了两声。

兰漱看我一眼，款款抬袖，十分体贴地为我倒了一杯隔夜茶，叫我润润嗓子。

然后像是解释般说道：“李公子待你，与我们不同。”

我听得愣了。这妖精很了得，认得我都还不足一日，竟就品出了庄珩待我不同。啊，庄珩待我的确是不同的——不同寻常的古怪刻薄罢了。这兰妖怕是误会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不过，哎，子非鱼，安知鱼之苦？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细枝末节一来无法与外人道，二来到如今实在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于是不理这一茬，转而说道：“既然兰兄与我一样，也是昨夜突发此梦，且这两个梦在同一处洞府中。那恐怕这梦并非寻常偶发。”

兰妖看我一眼，满脸写着“我早这般同你说了”。

我尴尬一笑，问：“譬如这坛子。兰兄身边，有没有什么物件，是新近才接触到的？”

他凝眉细想起来，我又提醒道：“且这物件，与李公子有关。”

忽然他目光一闪：“这么说来，倒是有一件。”接着似想通其中因果，又道，“这物件，的确是昨日公子才给我的。”

“是什么？”我忙追问。

兰漱低头，抬手往胸口轻轻一抚，道：“我先前在山中遇上那鬼煞，力不能敌，心肺被其重伤，所幸为李公子所救。来到此地后，虽有龟息阵术法护持，却仍不过苟延残喘……。”

我不知他何以突然说起伤势，但还是关切了一句： “但我见兰兄今日似已大好了？”

他点头，继而又摇头，淡淡道：“好。也不好。我如今运气顺畅、行动自如，看似已无大碍，但这并非是由于病体自愈，而是全有赖于李公子所赠之物。”

“这么说来，你所做之梦，极有可能是因为那物件。不知，可否让在下看看？”

兰漱很爽快：“自然可以。”

而后我便看到站起身来，下一刻手抚上腰间系带，指尖拉住一端，轻轻往外一彻，腰带便松了开去，他那件垂坠丝滑的墨绿绸衫立时自他瘦削的肩头滑落，流水般堆在他手肘上。

我看呆了，也看愣了。而后清晰地听到外边亦是一片吸气声。

连生算上死，我头一回看人脱衣服也脱得这般风流雅致的。这妖精脱胎于兰草，果然得天独厚、不同凡响。

但可惜啊，可惜我生前二十年读的孔孟朱王在肚子里蠢蠢欲动，面上僵了僵，脚底板已先一步在地上摩擦，我连人带凳往后退了半寸，问：“兰兄这是作甚？”

兰漱瞥我一眼：“梁公子不是要看么？”又抬手探向中衣领口，笋壳般剥开一边，堪堪露出一片皙白的肩头——“等一等！”我急忙打断他。

我四下里一看，虽然昨日庄珩替他疗伤时，兰漱亦是衣衫大敞不避旁人，但此刻的氛围与昨日又分外不同——连窗口那些小妖精都捂上眼睛了！

兰漱望着我。

妖精不通人情，直白坦荡。但我是凡夫俗子，满心秽念。

我说：“那样东西，莫非要脱了衣服才能看到？”

兰漱说：“在我心口。”

我点头，站起身来，先探身，帮他将衣领整整好，然后于屋内四顾。黄老道的这间客房只是个单间，十分简陋，看去除了床上那顶帐子，别无可以遮挡之物。

我果断道：“此处不便，到床上去。”

兰漱看了一眼那床，又看看我，从善如流，跟着我到了床上。

待床帏落下，帐中霎时昏暗一片，昏暗中唯见兰漱眉目清澈如粼粼春水时，我突然顿悟了，在床上干这事比刚才那样不妥多了。看来与什么场合都无关，不是妖精性淫，是我性淫。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兰漱已三两下将衣衫退了，我见他胸口光滑一片，昨日的伤口都已痊愈，不由惊奇地往前凑了凑。

“那鬼煞所用法术十分恶毒，若被他所伤，伤口溃烂腐化，极难自愈。但李公子所赠灵玉，却有生肌活骨之效。“兰漱说着，抬手在胸口轻轻一划，只见他指尖青光一点，而后胸口的皮肉化作汩汩流动的兰叶脉络，在那脉络的层层包覆之中，静静躺着一枚玉璧。

那玉璧莹润通透，在兰漱心口泛着浅浅白光。

虽说做鬼之后我自觉已经见怪不怪，但此刻我又有些看呆了。

我伸出手去碰了碰。指尖清凉，与兰妖的身体一个温度。

我缩回手，有些走神。这玉璧我很眼熟，前一世庄珩一直随身佩戴着，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看上去值几个钱的物件。并且这玉璧曾有几次差一点就落到我手里了。

有一次，他为了我送的几十两银子，曾想将这玉璧抵押给我。另外还有一次，我叫人填了他往来路上的几个水坑，转天便见那玉璧静静躺在我桌案上。

但我那时几乎没有一刻不在与他斗气，且不论那玉璧是不是宝贝，即便是宝贝，他庄珩给的，我也定然不会要。我趾高气昂还回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扳回一城，还要奚落他：“庄子虞，怎么回回都是这玩意？还要我再来还你几遍？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年少时果然不做人事，十分面目可憎。

但庄珩年少时就气量很大，每一回我冲到他跟前耀武扬威，他都不会动气。我还他玉璧，他就好端端收下，面上也并没有屈辱的神色。只是每一回自我手里接过玉璧，他看我的神色都比前一次要悲哀一点，仿佛高高立在悬崖上的神明，一次接一次地伸手想拉我，却被我一次接一次地拒绝了。

可惜现在后悔也迟了。

我望着兰漱心口，那枚似有生命般一勃一勃泛着光的玉璧，心里又悸了悸。

那枚被我毫不留情退回去的玉璧，竟是这样一件神物么？

庄子虞到底，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了！下章大概会有令人头（捉）皮（奸）发（在）麻（床）的人间修罗场。


23 讨教





兰漱见我出神，问道：“梁公子见过这玉？”



“嗯。我与你家李公子……”我犹豫了一下如何描述我同庄珩的关系，最后道，“我与上辈子的他相识，见他佩过这玉。”



见他露出疑惑，我也为难地皱了皱眉，道：“确实十分古怪罢？我是鬼，记得生前事也正常。但他转世为人，理应不认得我。可实际上，上辈子的事他都记得。”



“上辈子……”兰漱似乎对我与庄珩的往事十分在意，看着我问道，“你与李公子，上辈子是……”



我瞅他一眼，哎，真是痴情人。我叹息道：“是冤家。”



不错，我与他虽不对付，但想起来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以庄珩的品性和为人，大概也不愿掺和到傅桓的阴谋里，因此仇家说不上，冤家刚刚好。



“冤家……”兰漱听了，微微一笑，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拾起来，一边道：“梁公子听过一句俗话么？”



我望着他。



兰漱拢着自己的衣衫，白日的天光穿过纱帐匀匀洒入，他微微垂首，面庞浸在光线里，溶溶似月。我心里正感叹这妖精的得天独厚，兰漱倏忽抬眼，轻轻说道：“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



屋内安静，帐中昏暗，兰漱眼中清凌凌的一点光映到我眼里。



他说：“李公子前世因缘未断，今生还要找你，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冤家’二字。”



我心口无端又是一悸。庄珩也说我尘缘未了，也说生生世世无穷尽，那么难道戏还要唱下去，冤还要结下去么？



他找到我，就是为了这个？



兰漱见我皱眉不语，又说道：“俗话还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说着，倾身向我凑近了些，捉住我手腕，引向他心口。他心口玉璧的光又亮起来，我掌心一片凉意。



我心知话说到这里，该来的躲不过，果然下一刻便听兰漱说道：“梁公子，你想解么？”



我愣愣地看着隔着衣衫在我手掌心里发出微光的玉璧，一时无言。



我其实不太想解。



我很想告诉兰漱，人有时不必活得太明白。凡人数千年的智慧已经叫他们编出了一套完整的鬼话用以自我安慰。有一句俗话叫糊涂是福。还有另一句俗话叫往者不可追。



但这妖精眼里揉不了沙子，他看上一个人，就要弄清楚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哎，这其实也是好事，若我从前也有此等觉悟，最后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我缩回手，终于叹息道：“说说吧。你梦里是什么？”又正色补充，“兰兄，先说好，梦只是梦，我十分确定我与你们家李公子没有做过那种事，那梦多半只是你的臆想。现下让你说来，亦不过是看看其中有无能与我合上的蛛丝马迹罢了。”



兰漱点头：“自然。”



我又补充：“即便有，也未见得梦中之事便是真的。在人间，说话做事须讲证据，在有证据之前，兰兄万不可仅凭一梦就污人清白。”



兰漱微蹙起眉：“自然不会。”



“还有啊，你也千万别跟庄、不是，李勰讲，我与他原本一清二白，到时分明没什么，你一说，反而有什么了。”



兰漱听我喋喋不休，略带好笑地看着我，“嗯”了一声，又问：“梁公子，还有么？”



“还有……”还有就是我想劝他不必深究那梦，我轻声叹息，语重心长道，“兰兄，万不可执迷不悔……”



我还想说什么，谁知兰漱突然半跪起身，倾身往我身上挨过来，又伸手将我轻轻一推，我没防备，一下子摔倒在床上，眼前床帐轻轻晃了晃，下一刻兰漱的脸便凑到跟前来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眼前仍是风流清雅的一张脸，含忧带愁的眉目望着我，忽而他眼中微微一变，带上了戏谑与玩味，他轻声说了句：“你们凡人好啰嗦。”



我虽不太懂他突然扑上来是为何，但也不防他，说：“以防万一，多动一点嘴皮子也无伤大雅。”



兰漱却看着我笑了一下，随后抬起手来指节顺着我下颌轻轻一抚，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支着手肘往后缩，边道：“哎，兰兄，有话好好说。”他却又伸手往我胸口轻轻一按。



“梁公子在梦中的情态，用嘴巴恐怕说不清楚。”他俯下身来，手指游向我腰侧，“不如我做给你看罢？”



直如一记闷雷当头劈下，我头皮轰然炸开，满眼问号地看着眼前霎时像换了个人的妖精，连连后退道：“这、这、这，不好不好。”



他压在我身上，款款追上来，轻声笑道：“梁公子缠着他，那般低三下四的事都做了，眼下还作什么态？”



“什么低三下四？”



我缠着谁低三下四了？



“你……”兰漱看着我，打量着我的情态，须臾翘起唇角微微一笑，凑到我耳边来，呵气如兰，笑中却又带着点冷，“难怪一个两个都放不下你。我如今算知道了。”



我耳朵根子一阵发烫，伸手推他，“兰漱，你说的什么话？”这兰妖真是弄得我糊涂了，“你看上的不是庄珩么？此刻怎么又——”我一把从他手中抢过自己衣领，气急败坏道，“怎么又跟我拉拉扯扯！”



“庄珩？噢，你说李公子么，喜欢啊。”兰漱冷冷笑着打量我，“但我们妖精生来多情，喜欢一个、两个、三个，都可以。”



我此刻恨起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鬼来了，也恨自己关了门闭了窗还将这妖精邀请到床上来宽衣解带，眼下这情形，外间任谁看都是你情我愿罢？



挣动间他身上的衣衫又散开了，兰漱清凉的身体罩下来，将我的一只手箍住了压在头顶，另一手往我衣服里探进来，微凉的指尖沿着腰际蜿蜒而上，我浑身一抖，死死按住他手腕。



我绷着嘴唇，浑身僵得像具尸体，便听他又轻声笑起来：“梁公子，何必紧张？我又不会害你，只是想与你讨教讨教罢了。”



“你精于此道，应当知道这很快活的。”





作者有话说：

分个段。奸下章再捉w


24 你有哪里好

我在苦水河中清心寡欲百余年，日日行善积累，绝不为非作歹，自问是个十足的好鬼，理应有好报的。但老天对我一贯不怎么讲道理，以至于我刚被捞上岸来，就遇到了这档子事——我命中的烂桃花，委实略多了些。

我感到十分心累，连滚带爬退到床尾，抬手勉力将他格开。

“听我一句。就一句！”我说。

兰妖便就一顿，细长的眼微一眯，是要听的意思。

我连忙道：“妖鬼殊途，要遭天谴的，万不可如此！”听说人丢了一命变成鬼，鬼再丢一命就灰飞烟灭什么也没了。我还惦记着我的转生牌，灰飞烟灭，不行的。

“妖鬼殊途？”兰漱胸口抵着我的胳膊，闻言微笑着逼近一寸，笑道，“神妖殊途，梁公子不是也照样做了么？天谴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满心欢喜、得偿所愿？”

什么神？什么妖？我梁兰徴，在阴司轮回簿上有名有姓的，是个堂堂正正的凡胎——这兰漱看着挺明白，怎么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吃错药了？

但这档口，心里话不能直说，我现今很谨小慎微，很识时务，很会做鬼。我很委婉地说：“兰兄你，认错人了罢？世人千千万，偶有两个长得相似也属寻常。你要不再看看？”

兰漱就探出手来捏住我下巴，然后轻轻一抬，目光雪亮有如利刃，自我脸上扫过去。我也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他这时面上表情很精彩，有讥讽嘲弄，有冷漠不屑，还有疑惑不解，这么多五彩缤纷的表情在他清秀的脸上搅成一个染缸——但在这口大染缸里，唯独没有春情。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只破鞋，并且似在疑惑这只破鞋何以竟这么破。

这令我心情一时又复杂起来了——毕竟我虽不想与他那啥，但我也不太想被看作破鞋。哎，世事总难两全，由此亦可见一斑。

我这回的劝说似乎起了作用，兰漱看着我陷入沉思、久久无言。我尝试着收回格挡的手，见他果然没有反应，便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我趁他不注意，开始搓手腕子，企图搓出那根栓狗绳好把庄珩给叫来。只是我搓了好一会儿都没搓出来，大概拴狗绳只听人的，不听狗的。哎，这也无法。

但没关系，这不妨碍我狐假虎威。

我注意着他神色，像安抚一只炮仗那样安抚道：“虽然我不是兰兄想找的人，但兰兄好学求知的态度十分值得嘉赏。在下于此道虽并不精通，却也略有些心得，改日我们可再行探讨。眼下，李公子他就快回来了，被他撞见总归不好——“

“我总算见到你了。”他忽然说。

我的话说到末尾，被他打断，就十分自觉主动地闭了嘴。

对面的人在沉默许久之后，忽然轻促地笑了一下。他目光发虚，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笑音带着苦涩和自嘲，又说，“但怎么是你呢？你有哪里好？”

话落我见他胸口的玉荧荧地亮了一下，随后他眼睛一翻，身子一歪，整个人轻飘飘地向我倒过来。我慌不择路，在躲和搂之间犹豫了一瞬，手已先一步反应，将他往怀里揽了一把。

这时房门“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了，屋内连同床帐中都亮堂了许多。有人自门外走进来。但兰妖突然昏过去将我吓了一跳，以至于我全然没有注意到屋内的动静。

“兰兄？”我轻轻拍他肩头。

他没反应。

兰漱靠在我肩头，这妖怪的身子很软，身上比庄珩要凉，比我却要热，昏过去以后安安分分地，又看起来像个非常知情识趣的妖怪了。

我伸手探他鼻息，还活着，我心定了一点。我侧过身让出空来，托着他将他平放在床上，拉过他手腕摸了摸脉，又低头凑近去看了看他脸色，正要起身，身后床帐突然被人一挑，一片亮光从背后洒进来。

我扭过头，眯着眼去看，只见床前居高临下的一个人影，因背着光，形容和神色俱看不分明。但看身形与装束，正是我刚才搓狗绳时想搓却没搓来的那个人。

“庄珩？”我叫了一声。

庄珩挑着床帐看着床上的情景，良久，问：“你在做什么？”

我说：“哦，他晕了。”

庄珩说：“我问的是，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问的是你


25 风姿不减





庄珩大概是刚从外边回来，身上有阴阴的潮气。我嗅到那气味，觉得熟悉，便不由又瞥一眼门外，屋檐滴漏一点一点地落在水缸里，是又飘起雨来了。



庄珩抬着袖子立在床头，目光好像外头稀疏的细雨，自阴晦的天上飘下来，落在我身上。



一个简单的问题被他连问两遍，突然充满了玄奥的意味。



我在做什么？



这是什么禅偈么？



庄珩跟我打什么机锋？



我转头在床上四下看了看，看到凌乱的床铺，凌乱的兰漱——行动间肩头被兰漱拉歪的衣领又不合时宜地往下滑了滑，所以再加上凌乱的我自己。



这场景实在没什么玄妙的意味，却很符合白日宣淫却被捉奸在床的想象——实际上若非是我凭着两片嘴皮子力挽狂澜，也差一些就是那样了。



我叹了口气，也不管他到底想问什么，先解释了一句：“他刚才认错人了。”



庄珩眉心略微一蹙，却没说话。



我抬手将衣领拉拢整好，又回过身去。兰漱十分平静地合眼躺在床上，玉璧透过他半敞的襟口好似萤火一般微弱地一亮一亮，他此刻面容平静，只眉心还细微地蹙着。我也帮他拉了拉衣襟，随后拉过一角被子搭在他胸口。



然后我十分正人君子地爬下了庄珩的床，从他身边经过时，十分周到地问了一句：“让他在你床上歇会儿，你不介意罢？”



庄珩没说话。我当他默认了。



然后我走出去几步，远离那片瓜田李下的危险地带后，终于轻轻舒了口气。我觉得自己清白了、安全了、刚才的事与我无关了、我可以坦然面对庄珩了。



我一直远远走到窗下，回过头，看了庄珩一眼。庄珩仍旧立在床边望着我，我冲他一笑，然后往好梦坛那边挪了一步。下一刻我身子一轻化作一股青烟就要往好梦坛里钻，但那坛子不知被作了什么法，我一猛子扎下去却扎了个空，我没回到鲤鱼的身体里，反而穿过坛子，穿过桌面，在桌子底下“腾”地一下又变回了人。



我：“……”



我蹲在桌子底下，到着庄珩的下半边身体动了动，向我走过来了……我的确是有化尴尬为更尴尬的特殊本领。



我头皮发麻地又挪出来，站起身，庄珩恰好走到我跟前。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到了跟前，拉开一把凳子坐了，又翻出茶杯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完，抬眼问我：“兰徵兄渴么？”



我说：“多谢。不渴。”



他说：“昨天刚救的人，今天就到你榻上了。”



我说：“都是误会。而且，是你的床榻。”



他瞥我一眼，说：“你知道就好。”



我摸了摸鼻子，叹息说：“他将我认作别人了。”



庄珩垂目饮茶，等我下文。



“他将我认作梦中人。”我斟酌取舍着，此刻已足够尴尬，若再讲兰漱那见鬼的淫梦，我当真没什么脸面对庄珩，“他被梦魇住，我却没有。自然不好平白占人便宜。”



庄珩就笑了一下：“兰徵兄初见便入了人的梦，风姿不减当年。”



我心说你也入了，你也不减，我们都不减。



“不过。却有一事奇怪。兰漱梦中亦是一处叫苍崖洞的地方。这地方我亦梦见过。”我将坛子扒拉过来，看着他问，“这坛子里的黔印亦是苍崖洞。子虞可知其来由么？”



庄珩动作微一顿，而后淡然道：“苍崖洞据传是飞云峰上一处仙家洞府。这坛子我在飞云峰山脚捡的，大约蒙过福泽，所以你在其中生出此梦。”



“原来如此。”我恍然点头，又问，“那你给兰漱的玉也是飞云峰下捡的罢？”



大概听出我并不信他，庄珩看了我一眼。



我轻飘飘说：“看来飞云峰下俯拾皆是宝贝。”



庄珩淡淡说：“玉璧不是捡的。但与苍崖洞也确有渊源。”



我确认：“那么我与兰漱所梦，确然皆因这坛子与玉璧而起？”



庄珩：“兰妖所梦为何？”



我：“……他没细说。”



庄珩说：“器物蒙受福泽而成灵，灵而有识，确能令人发梦。然人与妖亦皆有灵识，与物灵相交汇，方成梦。”



就是说梦的确是因为坛子做的，但梦里的东西还掺着人自个儿的想法。所以说兰漱做的那梦，果然还是因为，妖本性淫啊，否则我怎么没梦到，就他梦到了呢。



哎。我心里狠狠一宽，舒坦了。好梦还是我的。



我微笑说：“你这一套套的，这一世真不是修道的么？”










26 出云





我将话与他说开，心头便松了，又坐下来与他话不投机地硬聊几句，庄珩便起身又往床边去，料想是要替兰漱去瞧一瞧伤势，我此刻不太想靠近那张床，便仍旧坐在桌边，远远看着。



兰漱原来的伤势似乎极重，这时全靠庄珩给的那玉璧吊着命，方才突然昏过去想来就是因为那玉灵力耗竭。



庄珩到了床前，斯斯文文地抬袖，依旧是覆到他胸口，倏忽只见他手指缝中迸出雪亮的光线，兰漱的身体如被雷劈电击般狠狠弹了一下，紧闭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惊恐交加地盯着站在他跟前的男子。



我也吓了一跳，哎，这伤治起来大约很疼。



须臾，兰漱开始剧烈地喘息。



门外细雨绵绵，安静的房中只听到他好似窒息般的呼吸，那声音好像利刃割破喉咙，听得人心里难受。



庄珩背对着我，脊背凛凛像一座雪峰。



我起身往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情形究竟如何，庄珩正好将手收回，直起身来了。他微微偏头，对上了兰漱的视线。



我于是看见了他的侧脸。



颌角勾出锋利的轮廓。他看着兰漱，眼眉漠然低垂，那目光似从九天云端洒落，仿佛天神打量蝼蚁，仅仅施舍给他一点余光。



我看到庄珩冷若冰霜的侧脸，似被人当胸砸了一锤，心口钝钝发痛，顿时脚步停在了原地。



兰漱盯着他，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极为愤恨不甘。



庄珩看他片刻，随后两片嘴唇轻轻动了动。



“安分一点。”



他语气很淡，声音也很轻，然而话中却有压倒性的威势，在悬殊的实力对比下，全然泯灭对方拒绝和抵抗的意志。



兰漱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咬紧了牙关才没有溢出痛苦的呻吟——我突然反应过来，庄珩并非是在医治这妖怪，而是在，惩罚他。



这个念头叫我心头重重一跳。



我从未见过庄珩这般模样，此刻见了，却又觉得比他的任何一种情态都要熟悉，都要合理。我恍然有一种顿悟的感觉，仿佛庄珩此人身上的一切矛盾都找到解释了，菩萨般低垂的眉眼中是凌厉的光，冲淡的面皮下是嶙峋的骨，他合该是这样一个冰冷、不近人情的人。



我止不住心口的不适，已经死透了的五脏六腑也好像翻滚起来，这感觉很熟悉，我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地牢中，回到地狱和人间之间的那一线。



忽而兰漱将目光投向我，他眼角含着一滴泪，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讲，最后却只是悲哀地朝我笑了一下，是兔死狐悲、同命相怜的那种笑。这个不多时之前还对着我嬉笑怒骂、艳丽无双的男子仿佛被强风吹拂，瞬间屈服、枯萎了。



庄珩回过身来时我还发着愣，他在我跟前停下，看了我一眼。我直愣愣地盯着兰漱，手腕上却被轻轻扣住。温热的掌心贴着原本应当跳动着的脉门。



我抬起眼，正对上庄珩的目光。



“他已好了。”他淡声道，“走罢。”



便拉着我出门去。



方才的那一刹那仿佛是用刀将这春雨人间劈了一下，是斩断的一念之差，这人间此刻严丝合缝地接续上了。园中细雨绵绵，草木丛生。眼前人青衫磊落，云淡风轻。



将出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兰漱，他正捂着胸口坐起身来，面色虽然苍白，但看起来的确是好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倚在床头朝我微扬了扬唇角，那笑中依然还是戏弄。哎，我与这妖精同为兰字辈，如今看来连性情约摸也是很像。他这情态，几乎与我被傅桓囚禁起来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傅桓来看我，我一定要笑的。



我还要用最锥心刺骨的话来伤他。他来抱我，用手用身躯感受我的伤口和颤抖时，我一定会在他耳边低声笑问：“傅长亭，你不会假戏真做，真的爱上我了罢？”



“那你当真太可怜了。”



我知道他爱我是真，恨我是真，害我也是真。正因一切都真，才叫他那么可怜。比我还要可怜。



兰漱此刻的笑是一样的，他也觉得我可怜，他也找到了方法来伤害我。



他远远地望着我，嘴唇开合，无声地吐了两个字。



“出云。”













作者有话说：

那啥，关于“出云”，get不到的朋友可以到“白眼狼”那章选择性补一下课，前面修过文。


27 谪仙去吃饭

前脚被庄珩威胁要“安分一点”，后脚就对着我喊“出云”，摆明了他知道庄珩的往事，是蓄意撩拨我的好奇心，要我寻根究底问到庄珩跟前去。哎，这兰妖连作死的本领也与我年轻时很像。只是庄珩的事同我有何关系？年轻人啊，看事情总归是不够透彻。我内心涌起了对后辈的关爱之情，为了他这条小命考虑，这两个字我便暂且当做没听到罢。

院里的妖怪藏在廊柱后头探头探脑，一路目送我与庄珩行到了堂前。堂中有个炉，炉里燃着香，黄老道在炉前闭目打坐，周身烟雾缭绕的，十分仙风道骨。几棵毛绒绒的狗尾巴草精过来凑热闹，绕着黄老道围了一圈，来来回回地左右扭动，似在布什么神秘的阵法。

庄珩见怪不怪、脚步不停，我却看得稀奇，将他拉了拉，悄声问道：“这道长当真能成仙么？”

庄珩看了那道长一眼，并不言语，先去门边取了一把伞，待领我出了门，方回答道：“道长虽失之根骨，但至善至诚至勤，精诚所至，可证大道。只他命中尚有一劫，若渡过此劫，便可飞升。”

他语气寻常，话也简短笃定，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儿。我继续好奇问：“黄道长还有个什么劫？”

庄珩看我一眼说：“他的劫，应当便在这两日了。”

我笑一笑说：“子虞轮回一次，似比从前更精进了。前一世是凤雏，这一世怕不是谪仙？不仅能降妖除魔，还能掐会算。“

他闻言眉梢微微一抬，侧目看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我知道这种不屑理睬的态度已算回答我的阴阳怪气了。

细雨随风吹拂，濛濛地飘到脸上，庄珩站在门口台阶上撑开伞来。

我问：“去哪？”

他道：“道长辟谷，精怪亦不食五谷，在下却是凡胎肉身。”

我闻言大喜：“哎，谪仙去吃饭啊？”

大概我喜形太过于色，好似这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庄珩愣了愣，旋即微微失笑。我也不管他笑话，扯过他袖口往阶下去，这百来年我看水中鱼虾日日游、溪头荠菜年年发，但人间这一口滋味已是许久未尝了，如今虽仍是吃不上，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庄珩举起伞跟着我下来，伞盖蔽出一方天晴，伞下半个我和半个他，一道朝外走去。

时近中午，昨夜那场大雾早已不见踪迹了，雨水汇聚成细流沿着石板路缝隙往低处流，潮湿巷中处处可见青苔绿痕。

我说：“我曾在绍兴府做过两年通判，这时节最好的是草头、豆苗和银鱼，加黄酒清炒，或与豆腐同炖，皆妙。山阴人吃得清淡，我初来时并不习惯，回了京后便一直念着。可惜京中四方杂会，不曾再有当年真味。你今日可以尝一尝。”

庄珩笑了一下，说：“你忘了我是临安人。”

我一怔，想起来了，略带尴尬地笑道：“咳。是了。你与傅桓二人都是杭州人，这些东西也不金贵，该是打小就吃惯了。”

我那时在绍兴任地方官，傅桓则在刑部，两年间书信不曾断过，他在信中回忆南地风物，告诉我何处山川秀美，何处景色宜人，我在绍兴两年间的足迹，几乎就是跟着傅桓信中所写一步步走完的。我也常随信给他捎去一些当地土产，以慰藉他的思乡之情。那时我与他之间，还十分君子之交淡如水。

想起傅桓，我的谈兴顿时便消了，心中一叹，不再说话。

庄珩却哪壶不开提哪壶，淡淡说道：“傅长亭那时也时常同我提起你。托你的福，还能在京中吃到正宗的绍兴花雕，豆腐干与梅菜。”

我听得心情很复杂，很感慨。

哎。傅桓时常同他提起我？说我什么呢？

我那时以傅桓好友自居，对他推心置腹，但他背着我说起我时，是不是搜寻着定国侯府的把柄，推算着定国侯世子的弱点？譬如定国侯擅兵权，可以击破；梁氏父子轻信冒进，可以利用。他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我几乎能分毫毕现地想象出他志在必得的样子。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我都做了鬼了，前尘往事就别再提了。”

“是你提的。”庄珩忽然停下脚步。

庄珩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感受不到雨，但风似乎有些冷了。

“梁兰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28 一夜鱼龙舞

“梁兰徴，放不下的人是你。”

庄珩这人说话语气惯来很玄妙，十分难以揣摩，但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这辈子一共也没有几回。我仔细体味了一下，此时这平平的一句里似乎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哎，此番确实是我先提的。

但说我放不下，这就很冤枉了。我本意只是想推荐给他几个菜尝一尝，之所以提起傅桓，只是话头到了那里，随口一说罢了。庄珩这么当真做什么？而且若能随口提到，也足以证明我并不将他当回事吧？

我脑中想了这许多，开口想反驳，却又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庄珩大概也觉得没意思，早已抛下我走远了，背影在雨巷里像一带寒山。

当然解释和反驳也是放不下的一种，只是放不下的对象不同罢了。但说来说去都是他有理，说来说去，大概只有他这般冷清的人，才做得到真正放下。

我叹了口气：哎，好好地去吃饭，庄珩怎么又做这种扫兴的事？

这次出门庄珩走了巷子的另一个方向，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上头飘着落花落叶，除了两岸皆是民居，除了两岸石砌的台阶上常有妇人洗衣洗菜，除了河上有许多石桥以外，与苦水河十分相似。

我在坛子里窝了几日，见到这小河，心中一宽，顿时高兴起来了。跟在庄珩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到底忍不住，还是往河里飘去。春水微寒，我凫游其中，大有小别胜新婚之感。哎，舒坦。

其实做了这么多年鬼，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人说吊死鬼最怕绳子，烧死鬼最怕的是火，饿死鬼最怕吃不饱，如何我竟是反的？不知是我本性喜水，还是因淹死才喜欢上了水？这问题不知庄珩能不能解。

这小镇依山而建，地势不平，河水自山中来，河道中便有许多石板拦起来的蓄水池，庄珩往上游走，我便一级一级地往上面游。

我落后庄珩几步，隔着水面看他举着一把伞走在岸上，间或穿过一片生在岸边的桃杏，背后是江南人家斑驳的马头墙。水面波纹晃动，岸上的人影、花影、树影、墙影便也都晃动起来，一切似真又似假，缥缈而虚幻。

像梦一样。

水中看人，我觉得这情境中的庄珩有些眼熟，不知是从前确实见过，还是年少时对庄珩发过什么乱梦？

想起来好笑，也是年少荒唐，我的确曾对庄珩发过梦的。

若与庄珩说起来，大概他又要说我放不下。但那个梦，那个短暂的误会，那些转瞬即逝的冲动，确实跟放不放下没有什么关系——它们像云又像雾，飘在虚空，脚不着地，我抓都抓不到，又谈什么放下？

大约是崇兴十五年春闱之后的事。

琼林宴结束后，由我做东，又邀太学的同年们在榴园办了一回宴集。庄珩也来了。

那一年的科举，傅桓被点了榜眼，庄珩被点了探花，我则将将得了个三甲中的吊尾名次。但世家子弟中，凭科举及第而入仕的后生没几个。科举不易，我名次虽低，却也算给定国侯府长脸了。我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在宴上春风得意、左右逢源，比之一甲的那三位都有过之无不及。

因此我原本并未注意到庄珩在宴上有什么不同。

直至后来听到有人说庄子虞不过中个探花，架子已经摆得老大，同他敬酒理也不理。

我就远远看了他一眼，隔着丝竹管弦与喧嚷人群，探花郎眉眼冷淡兀自静坐，面上一丝欢欣也无，有人同他说话，一概不理，月色里遗世独立得像他身后那一枝幽冷的白丁香。

回想起来，那一晚在花影月色中的庄珩的确是不同寻常的。我记得我看得呆了呆，待回过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头对身边的同年放话：“且待我去治一治他那臭脾气。”

有人拦我：“大好的日子，你就别去寻晦气。庄子虞那性子，日后自有人来磨他。”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当下我便忍不住。

“你们看着罢。”我说。

说罢穿过人群往他那边去。榴园雅集，我请了一班乐伎助兴，各处高挂灯笼，园内笙歌管弦、亮如白昼。身边有人吟诗作对，有人敲杯行令，有人投壶联句，这么多热闹喧嚣，我拎着酒壶，一一越过去。

走到半途庄珩便注意到我了，他面色未动，只是眸光微转，隔着几张桌子与晃动的人影，静静注视着我。这一头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那一头，恰恰好是灯火阑珊处，月色独照。

众里寻他千百度。

我心里微微一悸，停下了脚步。

不知为何，我本是要去寻衅，那一刻却下意识舒展了眉，微扬起唇角，朝他遥遥一笑。

他面色仍无波动，静静看着我一直走到他跟前。

我说：“庄子虞，你在这里。”


29 多谢关照

这一段河道不长，庄珩很快走进了河边的一家脚店。那店开在一座石桥旁边，没有招牌。一路行来，沿河的一带店铺都少有招牌，铁匠铺、豆腐店、酒水铺、寿衣棺材铺等等，都未见有显眼的名字，只听店中声响和铺面陈列方能分辨。



这镇子本来就小，沿河一带位置稍偏，加之下雨，一路上偶尔才遇上几个行人，细雨中只听到铁匠铺中传来透亮的打铁声，“叮”、“叮”、“叮”，阴雨天更添几分冷清。



店中没有什么客人，门口地上摞着几捆菜蔬，茄子辣椒茭白豆苗一类，细雨中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旁边炉子上架着水壶，水还没开，壶口呼呼地冒着白气。



店堂中有个孩子趴在桌上念《弟子规》，“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手里书拿得笔直，脑袋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口中念来念去都是同一句“凡是人，皆须爱”。



庄珩进门后他霎时醒了，弹坐起来扭头朝后面喊：“娘——来客人了！”说着迎上来，八九岁的黑黢黢的一张脸，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白牙，“客官几位？”



庄珩说：“两位。”



孩子左右看看，没见人，也不多问，殷勤地搬开凳子请庄珩坐下，端上一杯热茶和一碟花生米，说：“今年的新茶，您先喝着。”



庄珩谢过，报了我方才提过的几个菜名，又说：“不要葱、姜、蒜。”



“好嘞客官。”那孩子点头，随后一路喊着菜名到门口去帮他娘洗菜择菜去了。



我看着那生龙活虎的孩子觉得有趣，不由想到自己八九岁时的样子，那时一切都没发生，人生是干干净净无人染指的一抔雪。感怀过，我看着那边低头饮茶的庄珩，不由便想庄子虞天性聪慧，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八九岁的人。



这家店的厨灶支在河边，头顶就着旁边一颗合抱的柳树支了一片油布棚，方才没看见，这会儿掉过头来看到炉灶旁边竖着片木板，上书“四娘脚店”，几个字横平竖直、撇捺飞扬，倒很风流。



“这字是谁写的？”我负手站在厨灶边上，随口问道。



一团微风卷着细雨飘过，那母子俩埋头苦干，没人理我。我讷讷地摸鼻子。然后甩甩袖子往桥上去了。



哎，所谓在人群中更寂寞，我如今更有体会了。



桥下流水汩汩，下游被垒起的石块拦住水流，拦出一片池水，池中红鲤青鲤鳜鱼交相错杂，大概是被人养着的，再往上游去看便是雨雾氤氲的一座小山。不知昨日庄珩带着我是不是就从那边来的。



老板娘母子俩手脚很麻利，很快几盘菜就出锅了，我看着一大一小各端着两盘菜往堂中去，正打算回去，忽听得那边小山中隐隐约约的一串铃声，过了一阵，又是一串。那铃音细细长长，空灵悠远。我不由停下脚步。



正凝神细听，手腕上忽有细细的牵扯感，低头一看——拴狗绳的主人叫我回去看他吃饭呢。



回到店中后，庄珩已拉开了他右手边的凳子，还叫店家备了一副空碗碟放在桌旁。那老板娘以为他还要等人，放下碗碟后便很周到的提议要不将饭菜放回到蒸架上温着，庄珩道过谢后说：“不必麻烦。他已到了。”



话一出口那老板娘脸色便是一僵，我在旁边也吃了一惊。老板娘的神态我很熟悉，走夜路见鬼的凡人都是这种表情，因此我下意识就往怀里摸功德袋，心道这可与我无关，庄珩做的孽可别算在我头上。一摸，察觉到功德未少，方松一口气。



那老板娘捂着孩子耳朵，念叨着“百无禁忌”退出老远去，我一撩衣袍在他旁边坐下，哭笑不得道：“何必多说那一句？叫人心惊肉跳。”



庄珩正将一小口白米饭夹到嘴里去，细细咀嚼咽下后方抬目来看我：“我说的不是你。”



我：“除了我还有别人么？”



庄珩说：“有。”



我四下一看，老板娘母子在对面厨灶边惊惶不定地打量他，店堂内除了我和他哪还有别人？



我说：“哪儿呢？”



话音刚落，门口的石板路上忽而远远地传来一串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前，是一匹趾高气昂的大青驴载着一个青黑道袍的小道士，一人一驴招招摇摇地从门口晃过去。不知怎么，看到那道士，我一点不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问：“是他？”



庄珩正夹了一根红苋菜，尝了一口，又搁回到面前的小碟子里。



我瞧着他碟子里堆起来菜蔬，都是他尝过一口不愿再吃的东西，眉毛尖抽了抽，老大不爽快说：“庄子虞你吃什么山珍海味长大的？有这么难以下咽么？”



他上辈子家贫，也就是青菜白粥度日啊，怎么吃苦的日子全忘了？



我说：“这些菜全是你点的，全得吃完。这要是在我爹那，浪费粮食把你腿打折知不知道？”



庄珩听得略一怔，看向我。



我也有些愣了——一来我年少时自己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便总爱拿我爹出来夸耀，但这话便是活着时我也得有十年未讲了；二来，这句话我从前也对庄珩说过。



是他在侯府养病那时日，人虽醒了，却被一场大病耗得精瘦，我娘得知我有这么个同窗后十分心疼，便叫人好生照料，每日都要备上进补汤药。



我爹娘性情相似，对外人慷慨，自己却很节省，庄珩吃得不多，余下大半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塞进了我的肚子。日复一日，终于我吃得腻烦了，觉得自己当真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有一日我冲到庄珩房里。



庄珩面前正摆着一小碗汤，只喝了一半。谁知他看到我愣了愣，还说：“兰徴兄，气色不错。”拐弯抹角说我胖了呢。



我哼哼冷笑，招手叫人将厨房炖的那一锅汤都端进来，往他跟前一放，说：“都是给你炖的。喝罢。”



庄珩面露难色。



我抬手帮他往碗里盛汤，手上溅了汤水，还用嘴唇含了舔掉，故意说：“这汤我娘熬了半天呢。一丁点儿都别浪费。”



他端着碗踟蹰不决。



我就说：“庄珩，要是我爹来，见你喝一半倒一半，拿棍子把你腿打断信不信？”



那日庄珩在我恶狠狠的逼迫下，勉强喝下去一碗半，到最后实在喝不下去了，勺子一搁眼睛一闭，抿着嘴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欺负他了——其实谁欺负谁啊？



他那样我能有什么办法？末了还不是气哼哼夺过他的碗自己喝了。



自那日后，我便日日到他房里盯着他吃饭喝汤，苦口婆心地在他耳朵边念叨：“多吃些。吃得多，才能好得快。”



好得快，才能快些滚蛋——当然这后半句我不会说出口的。我怕我娘揍我。



不过我的策略还是奏效了，陪他一起吃了半个月的饭，庄珩身上终于长了些肉，经我娘认可他恢复了以后，我眼含热泪涕泗横流地将他送出了侯府。



送别时我情真意切地对他说：“子虞日后万望保重身体。”



庄珩静静看着我，终于说了句人话：“这些时日，多谢世子关照。”



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我叹了口气。人啊，越活越回去。鬼也不例外。






















30 眼看不大美

我十二月把庄珩捡回家，待他病愈将他送出府的时候是二月里，正好也是这个时候。梁州不像江南潮湿，一整个春天也下不了几场雨，那天是晴寒早春里的寻常一天，碧空无云，日光明晰。

我安排了侯府的车夫送他回去，庄珩在上马石旁边看我片刻，至我摸着鼻子不耐烦地说了三遍“我就不送了”，他才垂下眼帘，然后朝我拱手，俯身的时候，袖口的衣衫一荡，早春的太阳光里刀裁般的利落。

他说：“在下欠兰徵兄一份情。”

我心想你自然欠着我的，但我用不着你还。

但这人情他后来还了，还得很雪中送炭。

他来狱中看过我后不久，我就从刑部狱中被提了出去，转到了大理寺狱。大理寺卿袁楷是我爹旧交，我爹对他有恩，他对我爹有愧。我被转移到大理寺后，袁楷见了我的惨状，老泪纵横了有一刻钟，然后对我说：“兰徴，你放心，袁某虽未能保住梁将军，但一定保住你。”

但事实证明他也仅是想保住自己罢了——袁楷早年办错一桩大案，把柄被庄珩捉住，于是借此胁迫他从刑部抢过了我的案子。袁楷被拿着软肋，救我是不得已为之。

当然这些内情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我以为定国侯府虽然树倒猢狲散，却毕竟还留着几个与我爹真心相交的。却没想到我爹那些真心相交的朋友早就为了救他而被贬到天涯海角了，还能留在京中的，都是识时务的俊杰。

但这内情我知不知道其实都无所谓，那时我要在京中活下去、留下来，只能仰仗袁楷。

进了大理寺后，“我”很快就死了。他们用一个死囚犯替换了我，死囚被仔细地易了容，我身上的伤疤也一一比对描摹，他们生造了另一个梁兰徴出来。我被袁楷送出梁州城，他给我银钱千两，千叮万嘱：“兰徴，这一遭是受尽折辱，亦是脱胎换骨，此去天远地阔、山高水长，别再回来了。”

天远地阔，山高水长。都不是我的。都与我无关。

什么是我的？

冤屈是我的。仇恨是我的。从里到外无处排解的痛苦是我的。我还没有豁达到将一切一笑置之。死掉比活着容易，但还不是时候。

于是在外避了两年风头后，我找江湖异人乔装易容，重新回到了梁州。我到袁楷府上表明身份——他救我一命，我原不该再拉他下水，但我别无他法。而我的存在已经成了袁楷最大的把柄，他无可奈何，只能收留我。

我于是成了大理寺卿袁楷的表侄沈云拙。

易容乔装后，我人如其名，看着很僵很“拙”，我偶尔从镜中看到自己，也会被吓一跳——我离京两年，一年多在寻医治病，身上的几两薄肉都被熬光，浑身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子。除了脱了衣服还能在皮肉上看到那一身纵横嶙峋的伤痕，仿佛指路标记般指示着从前的梁兰徴，其余不论是身形、容貌，甚至是眼神，概与从前判若两人——细想想，我原来那时候就已成了鬼了。

所以我不知庄珩如何一眼就认出我的。

我回京那一年的中秋节，我跟着袁府家眷到袁楷老丈人周蕴先生宅中走动。会在周宅遇上庄珩我并不意外，庄珩是周蕴的关门弟子，他侍奉老师一贯很周到尽心，中秋节必定会到周蕴那里送礼请安。

叫我意外的，是廊下相逢，我拱手施礼，匆匆一面，他便认出是我了。当时他见了我，微微一诧，却什么也没说。当天夜里众人陪着周老先生在后院赏月，不知谁提起猜字谜，庄珩在月色中笑微微地给谜面，第一轮他说：“天粘衰草人何处。”第二轮则是“天下平定之初”。

到了第三轮，他将“眼看不大美，幽香令人醉”说罢，周老先生的孙女已恼了，嗔怒道：“子虞哥哥做什么瞧不起人么？连出三题都是‘兰’！”

众人大笑。庄珩目光飞来，笑瞥了我一眼。

我在暗处如坐针毡，出了满手心的汗。


31 怨

但庄珩到底没有明说。我纵是心下狐疑，也不可能去质问他是不是认出了我。如此惴惴了几日，未见有异，心中终于稍定，庄珩或是没认出来，或是认出来了也没有透露。

直到有一日，我从袁府偏门出来，忽然街上一个孩童冲上来对我道：“公子，有人在对面茶楼等你。"他抬手遥遥一指，我顺着看去，之见茶楼二楼窗户口一个人依窗而坐，正看着此处。

见到那人，惴惴多日的心霎时又提了起来。见左右无人，便穿街过去。

进门先拱手施礼，冠冕堂皇：“庄大人找在下何事。”

庄珩只示意我坐，却并不说话。待到茶和果点上来了，左右无人，他起身来拉上了窗。茶楼雅间中霎时便暗下来，光线透过窗格斑驳洒入，隔着空中浮动的微尘，庄珩在对面静静看着我。这一眼，我终于肯定，他确实认出我了。

我心中紧了紧，下一刻，我听到他开口：“梁吟。”

不论有没有底气，外强中干也好，理直气壮也好，我自然要否认几句。

他看着我，也不争辩，却将当年他如何要挟袁楷救我的细节一一说来。

我在对面听得没了声响。袁楷救我的动机不纯，是坏事，也是好事。坏的是，我再没有可信任的人了，好的是，我终于可以毫无负疚地算计、利用他。

庄珩最后说：“此人不可倚赖。”

我静静看着他。庄珩从头到尾神态平静，并不为袁楷的作为感到愤懑，也不为定国侯府的遭遇不平，他对袁楷的种种拿捏信手捏来，但这一切又仿佛都与他无关。我同时又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合理来，拿人软肋分明是傅桓的作风，不是他庄珩的，他两袖清风一朝染了污浊，这种红尘里的腌臜事不该他来做。

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子虞当初应当奏请陛下翻案，而非以此要挟袁楷。如此，则至少还有一人能得到清白。”

“案自然是要翻的。”他依旧很云淡风轻，“只不过事分轻重缓急。”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轻的、缓的，是翻案；重的，急的，是什么？

想起他到狱中来探我的那一面，我几乎又要误会了。

“自然是活着的人要紧。”幸而庄珩很清醒，他说，“世子对我有恩。”又说，“长亭误入歧途，不能叫他一错再错。”

我于是懂了。

他是救了我，但这也是为了救傅桓。

果真慈悲。

我瘦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难为你了。”

我想到前前后后这许多往事，心里十分感慨。庄珩说我放不下，大约果真不错——只是这并非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那些旧事犹如拦路猛虎，日日与之搏斗，日日头破血流。

庄珩显然也记得当年的事，但他并不为之所扰——这也是自然，便是在那一世，梁兰徴于他也不过是有过几年同窗之情的泛泛之交罢了。人生海海，他有自己的天地。更何况如今他姓李又不姓庄，只有我投了湖又从轮回门前逃回来，守着梁兰徴的一生踟蹰百年，当真可怜，也当真可笑。

我心中有些凄凉。这凄凉与临死前的凄凉又有所不同，庄珩是绝对无法感同身受的。他是清醒决断的人，是会醉酒时错认我作旁人，却还将我推开说“不妥”的人。

果然他将筷子上那半截菜梗瞧了片刻后，说：“一世轮回，一世恩怨。轮回了则恩怨消。”

我说：“你说得对。”

他撩起眼帘：“你也莫再挂念你双亲了。”

我说：“好。”

他又说：“身在红尘，爱恨情仇总免不了，这是他们自己的业。”

我点头，不再言语。

庄珩看了我一阵，夹了半天的半根红苋菜最终又被他送回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他咽下后又说了一句：“你说得不错，应时而发的这些东西，入口虽嫌粗陋，细品却十分有味。”

我说：“你若吃不惯倒也不必勉强。今日宽慰的话已说得够多。”

庄珩说：“是真的。”

我说：“自然，你说的怎会有假？”

庄珩听出我语气，眉心微凝，看住了我。

庄珩一下子说这么多安慰人的话很稀罕的，仿佛他当真能体会我的心情似的，我心里也的确有几分感动。但他毕竟不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但每一句话又都再一次证明他与我绝非同类，不能勉强相交。

活着时就已了悟的道理，何必死后再来提醒我一遍。

我笑了笑说：“庄珩，你大费周章把我从河里捞出来，不会就是为了开解我吧？”

我转开视线，瞧着桌上没动过几筷子的四盘菜，哂笑道：“你昨日说‘生生世世无穷尽’，今日又说‘轮回了则恩怨消’。话都被你说了，我怎么却越听越糊涂？ ”

“你现在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生前的积怨在心里闷了一百年，闷成了一片腐臭的沼泽，到底还是憋不住，冒出酸臭的泡来了。我心里知道庄珩没有对不住我什么，他只是袖手旁观，看着一切发生而已。但世上那么多人，看着我逐渐坠入深渊的有那么多人，我谁也不怨，我甚至连傅桓也不怨了，但我怨着庄子虞。

为什么？

——傅长亭误入歧途，不能一错再错。

我呢？

我只是对他有恩。

而这恩他已经绰绰有余地报了。我与他早已了无瓜葛。

于是他置身事外、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他那神明俯视人间的姿态如此明确，我连向他呼救都胆怯了。

我看着庄珩的脸，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撂下一句“算了”转身就要走。

庄珩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

庄珩很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问我：“你当初为何从轮回门前逃回来？”

我说：“我厌烦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反反复复，毫无意义。”

“所以你决意不再做人。”

我看着他：这话我没跟他说过。

庄珩抬起脸来，看着我：“若你厌倦轮回，决意如此，那么，我是来帮你的。”

他说：“我来带你走。”


32 你是蛟

外边又细细飘起雨来了。店家母子俩各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那边油布棚下摘豆角，一大一小两个脑袋聚在一处，时不时往堂中来看一眼。

庄珩大概不知道，他有个毛病很要命。这人分明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却往往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露出温柔深情的样子。譬如妓馆楼下初遇，他打着灯笼上前来，望着我说“让我看看你”；或譬如榴园雅集，他看着我一路穿花拂柳，待到他跟前站定了，他望着我微微一笑；再譬如此时此刻，他扣着我的手，看着我说“我来带你走”。

看起来很笃定，很深情，很招人误会。就跟我手脖子上那条拴狗绳一样招人误会。

我关于庄珩的记忆，有一半是在与这种误会搏斗。

我于是说：“庄珩，你把眼睛闭上再跟我说话。”

庄珩愣了愣，显然不懂我的用意，但迟疑片刻后竟然很顺从地真把眼睛闭起来了。

我见他这么听话，有点惊讶，不由心生一计，得寸进尺：“把拴狗绳也松开。”

他闭上眼后眉宇看着愈发舒朗，闻言微一扬眉，问：“栓狗绳？”

我摇一摇手腕：“就是这根红线。”

他眉心蹙起来：“你叫它拴狗绳？”

我说：“百步以外你遛我跟遛狗似的，难道不是吗？”

“不是。”或是情急，庄珩睁开眼来，我的影子就又映在他专注洞彻的眼睛里。

又来了。

我皱眉，冷言道：“你不准看我。”

这回他不理我了，还是看着我：“这是——”

我不由分说抬起手，盖住了他眼睛。于是他刚吐了两个字就没了声响，嘴唇微张着，顿住了。

哎，怪我手动得比脑子快，我反应过来的同时就后悔了，这举动很没有分寸，它可以是拒绝，也可以是引诱，在凡间若有什么举动兼备这两种含义，则可统称为“调情”。我当然没有跟他调情的意思，但这不妨碍这动作做出来就是有那么点意思……

庄珩的眉骨和眼眶轻轻贴在我手掌上，我有点骑虎难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片刻，我感到他眨了眨眼，睫毛痒痒地撩在我手心里。他喉结滚动，两片削薄的唇微微一动，问：“你在做什么？”

我干咳一声，说：“你说，这不是拴狗绳是什么？”

庄珩说：“为何不让我看你？”

我说：“该不会真是什么要命的红线吧？”

庄珩说：“你怕我看你？”

我：“……”

我与庄珩配合十分完美，好端端的天又给我们俩聊劈叉了。鸡同鸭讲。

庄珩这人，上辈子就不知道“妥协”俩字怎么写，这辈子还是一样。僵持不下怎么办？还不是我自认倒霉？我僵硬地撤回来手，转开视线，抬手想摸鼻子，手上却还滚烫着，便忍住了，冷哼一声说：“谁怕你看？我烦你看。”

他说：“……烦？”

真是没完没了，不想理他。

他还抓着我手腕，我抽了抽手，没抽动。

眼光瞟去，他还看着我。

我沉默片刻，将心头的气缓缓憋了回去，然后说：“庄珩，活路被我走成死路，死路我也一个人趟过来了。你大费周章来找我，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你来带我走。我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我自己会走。”

我拍了拍他手背，又说：“松开。”

我自问这番话平心静气，堪称诚恳，庄珩果然也被我打动了，听罢手指微一动，松开了手。

我缩回手轻轻揉着手腕，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你慢吃，我去外面等你。”

但走出去不过三步，手腕就又被拴狗绳给牵住了。我低头一看，眼皮一跳，顿时怒火中烧。

“庄子虞你什么意思？”

庄子虞没理我。那细细的红线在他手腕上泛着光。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然后慢条斯理拈起一个线头，轻轻一拉，扯开了线结。他解开线结时，拴狗绳似有感应，褪去淡红，变幻成了灰白色。

我猜到他在做什么，不由一怔，又一喜：“你——”

但下一刻，他手指翻动，重新在腕上系上了一个结，线头轻轻拉上，那细绳光芒陡亮，紧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满足从绳子传到我身上，仿佛我美梦成真，庄珩做了我期盼已久的事。但这分明不是我内心的感受，我愣愣地盯着庄珩的手腕，情绪上的割裂感太过明显，我问他：“你做了什么？”

他微一侧目，淡淡瞥向我，那栓狗绳霎时又缩短一截，我被拉得往他那边冲了一步。细绳的光芒隐退后，变为了较先前更深几分的鲜红色，我看清了他腕上的新结，赫然是个死结。

“这既非拴狗绳，也非结缘线。”他顿了顿，似犹豫了一下，方道，“这是驭蛟索。”

我还盯着他腕上的死结，心知这必定代表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驭蛟索是什么东西？”

庄珩道：“是驭使蛟族的法器。”

“蛟族？”

蛟，我听蒙孤山土地说起过。

土地说起这段掌故口气很感慨，他说蛟是一种生来便受到诅咒的生灵。目前三界内的蛟合计不过十余条，都是龙族与仙结合的后代。龙族与仙结合，后代可以是龙、仙或是半龙半仙的蛟，蛟是其中最次的一种，他们虽然生得极为美丽，但多半心智有缺且无法繁衍后代，被认为是残胎坏种，常常出生时便被遗弃。被遗弃的小蛟多半无法存活，加之无法繁育，因此蛟族数量一直极少。为了躲避伤害，他们常居于深海，或避世于水汽丰沛的深山溪谷，是一种美丽、残缺、孤独又悲哀的生灵。

想到这些，我心里微微发紧，看向庄珩时神色不由带上些许不忍，问道：“你是蛟？”

庄珩听得微一怔，看着我一时没说话。

我心想原来如此，这便难怪。难怪他转世后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难怪他生得这么好看，难怪他性情如此古怪，难怪他说可以带我出轮回，原来他真身是蛟，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了。

想到庄珩原来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鬼，他的众多古怪行径也可以解释，我火气顿时被浇灭了。我放缓了语气，问他：“那这驭蛟索是谁给你套上的？”

庄珩微凝着眉，神色有些古怪，看了我一阵，说：“驭蛟索是蛟族为求庇护断须而成，蛟与驭主皆自愿卸戴。”

我听了头皮更是一紧，这拴狗绳不是普通的绳，竟是从庄珩身上掉下来的蛟须？我觉得身上肉痛，不由拧紧了眉，问道：“断须？疼么？”

庄珩看着我，沉默片刻，轻轻说道：“疼死了。”


33 东君

“疼死了。”



庄珩这三个字吐得很轻，轻得刚好别人听不到，只有我能听到——这听起来就像他不想叫别人知道他疼，却唯独想叫我知道他当时要疼死了。



我心里又悸了悸。



这人，是在跟我诉苦、撒娇么？



我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庄珩这么一个铁石心肠、刀枪不入的人，怎么会来跟我撒娇诉苦？



正这么想着，店堂门口那边忽然传来“噗嗤”一声轻笑，转目去看，只见门外纷纷细雨中，一个年轻人曳着一袭新绿长衫，乌木发簪旁边斜斜插着一枝新开的桃花，拎着个小酒坛，在跨过门槛时略略矮身，低头撩起一角衣摆，带着一身雨雾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来。



那老板娘在旁边看迷了神，至他进了屋里，方犹犹豫豫地跟上来，又有些不敢靠近似的招呼道：“这位客官……”



那人头也不回地扬起手，宽松的衣袖落下，露出一截白皙匀净的小臂，他将酒坛子一晃，在那老板娘看不见的地方笑颜明丽，道：“不必劳烦了，我与这两位是一道的。”



那老板娘初起讷讷应是，待回过神了神色一僵，又定睛往屋里一看，数来数去算上这新来的客人，统共也只有两个人啊——



我听到她轻声念叨了一句：“今儿真是，见了鬼了。”



我苦笑：可不是见了鬼了么。



那年轻人到了桌边，眼光先扫过桌面四盘菜，轻轻“啧”了一声，随后将手中酒坛往桌上轻轻一搁，他袖中却骨碌碌滚出几颗青的枇杷与红的山楂来。



庄珩见了，说：“东君每回下界，连吃带拿的倒从不吃亏。”



那人也不计较，嘿然笑道：“本君带回去给上清瞅瞅。”



庄珩就点头：“九天极乐界中这些俗杂玩意确实少见。”



我正在一旁琢磨庄珩跟这位春木神君是什么关系，冷不防一颗殷红的山楂递到我跟前，我怔了一下，忙起身来恭敬地两手接了，道：“多谢东君馈赠。”



庄珩瞥我一眼，大概是惊讶于我做了鬼还有如此狗腿的一面——这可怨不得我。他虽是蛟，算起来好歹还是半龙半仙，且看起来又与这位春木神君交情匪浅，自然可以不拘礼节。但我区区一个野鬼，这些神阶很高的人物对我们天然便有压制，我唯有狗腿一些，心里才能舒坦。



句芒笑道：“你还记得我。”



我说：“东君仙姿无俦，某既有幸得见，一日不敢相忘。”



这说的是数十年前，句芒下界布施，恰好经过苦水河，我便与他有了这一面之缘。



那春木神君听了显然很受用，笑眯眯地“嗯”了一声，道：“这话虽是奉承，听来倒很不错。”



我搬出从土地那边听来的天界往事，添油加醋地奉承道：“某听说，论起天界第一美姿容的神仙，从前是广陵神君，不过自从千年前东君幻出人形，艳冠三界，从此便无人再提广陵神君了。“



“哎，这话说的。”句芒听了先笑，又谦虚地摇头道，“我与广陵，各有千秋罢。”然后含笑瞧了庄珩一眼，摸出一颗山楂递过去，道：“子虞吾友，你要不要尝一尝，过冬的山楂十分有滋味。”



庄珩将他手一推，淡淡拒绝：“不必了。酸。”



“哎？你还怕酸？”句芒挑起眉，十分夸张地笑道，“我以为你应当很习惯了才对。”



庄珩显然不想跟他争什么酸不酸的，道：“今日请东君来，是有一事，想请东君帮忙。”



“哦，难得还有你求我的事。”句芒自斟自饮了一杯后，看向我，“那什么……你现在叫什么？”



现在叫什么？



我听得不对劲，但也不好询问，只老实答道：“在下姓梁，单名吟，表字兰徴。”



“吟？哪个吟？”



我说：“吟诗作对的吟。”



句芒“哦”了一声，转而又笑起来，道：“鲛人夜歌，倒很切合。”



察觉到庄珩在一旁有些冷漠的视线，句芒便又朝他一笑，“哎，看你，寒暄两句嘛。”



庄珩道：“东君自从追人追到焦南山，别的本事没有长，寒暄的本事倒很精进了。”



句芒好像被他戳中痛点，灌下一杯闷酒后，很苦涩道：“哎，正说呢。子虞，别说你苦，本君也苦得很哪。”



我在旁边默默听着，噤若寒蝉、不敢作声。其实刚才庄珩说句芒本事全长在寒暄上时，我有些想笑，但我忍住了。不得不说，庄珩眼光准，刺人痛处也很有一套。



这位东君的风流逸事蒙孤山的土地也跟我讲过——哎，对人对仙都是一样的，日子无聊，便爱编排一些八卦来解解闷。这些八卦嘛，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焦南山是西方极乐世界中的一座仙山，山上有一座佛殿，殿中住的是五方佛如来座下的侍者，法号上清。



这位东君啊，几万年都没开的情窦被一个得道高僧给敲开了。高僧敲开他情窦后，随风而去、无影无痕，留下他望穿秋水、满腔相思。



那可不是苦死了么？

作者有话说：

一个可爱的客串，东君和上清的故事戳隔壁的完结短篇《诱佛》。虐！但好看！


34 喝酒误事

句芒带来的酒坛子不过就手掌大小，然里面的酒液却怎么也倒不尽。他大约难得在他乡遇到故知，也大约心中委实苦闷，跟庄子虞闲话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去，不多时便两颊飞红、眼泛波光，神志不大清楚了。

这神君在将醉未醉间的刹那，突然不说话了，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拉了一下庄珩的衣角，埋怨道：“你怎么由着他喝啊？”

庄珩说：“这壶酒他不是在此地喝，便是在别处喝。既然总归要喝，有人陪总比无人陪好一些。”他说着从句芒手里撤了酒坛和酒杯，回首见我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略一顿，问：“怎么了？”

我说：“子虞似乎很解酒中真味。”

他说：“酒么，十有八九都是苦的。”

我说：“所以你从来不喝。”

庄珩说：“喝过一次，也醉过一次。”

是了，我记起来了，是留园雅集的那一次。

当时我与傅桓在宴上呼朋引伴、不亦乐乎，本该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庄珩却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喝酒，我撇下众人寻到他，他看着我微微一笑，夜色中眉眼朦胧温柔，像他背后的白丁香。然后他开口了。

他叫我：“出云。”

他问我：“人生到此知何似啊？”

十个字，字字扫兴。

我变了脸色，转身便走，他却抬手，轻轻勾住了我衣袖，低低说：“别走。”

我回头说：“我可不是你的雪泥鸿爪。”

他说：“你是。”

我回转身，看着他。

他手指沿着我袖口轻移，触到了我指尖，他冷淡的眼被酒意催发了，变得滚烫灼人。那晚丁香花沉，恰掩人耳目。

可鱼目混不了珠，我毕竟不是。

于是庄珩在最后关头推开我。丁香树下斑驳月影中，喘息声渐渐低下去，他拧着眉，看着我像看着一根鸡肋，神色极为矛盾。

这实在没什么可矛盾的。一切清楚明白。

我低头将衣衫归整好，抬手揩了一把嘴唇，讥讽一笑，道：“我就说了不是。”

想起那晚上，心口发慌、舌尖发苦的感觉又泛上来了。哎，如今想来，榴园的那个夜晚，仿佛是一切事物的转折，是我与庄珩的，是我与傅桓的，也是我自己的。譬如少女失去处子之身，少年告别无忧时代，有些事在那个夜晚彻底结束了。

这位春木之神在桌上醉趴下后，外头的雨势霎时就变大了。白色的雨线一重重地，泻在青石路面和河道里。店家的孩子站在油布棚下，呆呆地仰着头看雨，说：“娘，天是不是漏了？”

四下皆是哗哗雨声，称得堂中极为安静。

当然是心照不宣的时刻，我看着庄珩，等着他宣布迟来的一句“当时年少，喝酒误事，实在抱歉”，荒唐事虽是一起干的，人却是他先认错的，说句“抱歉”怎么着也不冤吧。

但他看了我片刻，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哎，我人都没了，到死连句道歉都没捞着——怎么会有这么嘴硬的人啊？


35 吾与东君孰美

庄珩在桌上结了钱，把句芒扛上肩头就要走。

我望着门外的茫茫雨幕，有点愁：“或等雨小一点再走。”

他看句芒一眼：“这雨一时半会小不了。”

然后他就一手托着人，一手打着伞，往雨里走。走出几步，见我没跟上去，又回头来看我。

我说：“我走水路。”

他说：“你过来。”

我见他扛着句芒，两个人半个身子都浇在雨里，心里很无奈，土地说蛟族心智有缺，莫非庄珩就缺在这里？真是愁人。

我走过去，十分老妈子地将伞往他那边推一推：“那走吧。”

回去路上，他见我目不转睛地打量他肩上扛着的人，忽而问道：“你与句芒何时见过？”

我看一眼倒挂在他肩头的神君，见他发上那支桃花松松垮垮地要掉下来，便伸手干脆取了下来拈在手里，放到鼻尖嗅了嗅，心里想不晓得这些神君沾过的东西是否也多些灵气，一面将当时偶然得见句芒的情形说了，又问：“看来你与东君交情十分好？”

庄珩却问：“在那之前，你在哪里？”

我愣了愣，慢慢回想道：“我最初在东湖。第二年发了大水，黄泥汤汤，我被洪水裹着，也不知被冲到哪里。等水落下去，回过神来，就在苦水河了。”

“说起来，我见到东君是我刚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我回想起来，解释道，“苦水河底有个很深很黑的洞，身处其中，似在母胎，似在蛋中，又似在混沌未开的另一重宇宙。我觉得很好，因此在那里呆了很久。一日头顶破开一缝，有金光射入，我沿着那缝钻出去，见外面恰是早春二月，东君正在云头上作法，就这么遥遥见着了。”

庄珩听了若有所思。

我瞧了瞧倒挂在他背后大醉酩酊的神君，皱了皱眉，忽又想起来，当时东君在云头瞥见我时说了一句怪话。他说：“你在这里啊！真是叫人好找。”

我往袖中摸了摸手腕上隐去形迹的细线，然后转头去看庄珩——当时我以为句芒这话并不是同我说的，现下想来，当真也会有人一直在找我么？

哎，我又伤感起来了——如今孤独寂寞已不会叫我伤感，但失望和空欢喜会。

我收回视线。算了。

我把玩着手里的桃花，继续感慨道：“我从未见过神仙，东君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当真……当真……”我有些语塞，当初在云头上初见句芒时，确实惊为天人，但今日见了，感觉又有些许复杂——这位神君近观，怎么有些不着调啊？

“当真什么？”庄珩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桃花，微蹙着眉，问：“如今下界的小仙们，都以为广陵不及东君了？”

我说：“蒙孤山的土地这么说的。”

他问：“那你以为呢？”

我愣了一下，心道这是什么问题：“我怎么以为？我都没见过广陵神君……不过他们说，广陵神君深居简出，性情亦十分简淡，不似东君平易近人、花里胡哨……啊不是，是花枝招展。若那广陵神君是高山之巅的寒月，东君便是那沁人心脾的一阵春风，两位神君一冷一热，双星辉映，是天上的两块美玉。”

听来的加上胡诌的，我一阵胡说八道。庄珩听笑了，他低头，将句芒从他肩头垂下来的两只脚往胸口一搂，说：“哦，春风？美玉？”

我说：“东君这是性情洒脱、不拘形迹……”

庄珩说：“他此刻烂醉如泥，你奉承他不如奉承我。”

我说：“我奉承你做什么？”

“我……”庄珩似被我问着，语塞地看我一眼。

我说：“你若是广陵神君，我定也好好奉承你。然你只是一条被我牵着的小蛟。”

庄珩：“……”

庄珩将句芒扛回了黄老道家里，把人往床上丢的时候很不客气。我眼见句芒的头顶要磕到床板，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一下。谁知句芒的脑壳硬得像铁，砸在手背上恰似榔头一锤，我手筋一麻，倒吸了一口凉气，僵了数息，方小心翼翼地把手给撤出来，一边甩着手，一边斜了庄珩一眼：“你俩不是好友么？”

庄珩瞥过我的手，淡淡说：“他摔不死。”

我：“……”

他们神仙沟通感情的路数我是不大懂。

不过，我揉着手背，心里有些新鲜，在苦水河里的百来年过得很虚无缥缈，这种具体而微的痛感许久不曾体会，啊，说起来，方才被庄珩抓着手腕时也觉得疼来着——啧，这两位，一神一蛟，果然不同凡响。

正想着，庄珩给句芒调整好姿势后起身，朝我递过手来：“我看看。”

我：“看啥？”

庄珩：“你的手。”

“哦。”

我从善如流地递过去。庄珩掌指温热，握上来的时候很舒服，他在我手背和掌心上轻轻揉了揉，痛感果然缓解许多。我适时地将手收回来，正要道谢，忽听得门被拍得啪啪一阵急响，开门却见是黄老道。

黄老道道帽歪斜、气喘吁吁，怀里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果子狸。

黄老道说：“庄公子，坏、坏了！坎门破了！”

作者有话说：

一章情侣打屁嘻嘻


36 绿叶

庄珩被黄老道拉去修门了。我留在家里看门。

看的不是大门，是房门。有个神君喝醉酒在房里呼呼睡大觉，外面是一院子跃跃欲试想趁人之危揩句芒油水的精怪。

东君是春木之神，掌雨露播散、草木生发，一身清发的灵气，此刻无知无觉地睡在那里，看在这群草木精怪眼里堪比唐僧肉。

见我拦在门口，众妖精眼巴巴地同我争论，说曾有一棵山桃因东君在它枝丫上睡了一觉，阴差阳错入了东君的梦，梦里偶得东君一缕灵气，醒来白得了五百年修为。

我苦口婆心：“诸位一日到头想着白捡便宜，是否修炼的心太不诚了？”

槐树精满脑袋叶片上还滴答着雨水，瞅着我阴阳怪气：“梁公子，我们又不像你攒的是功德，白捡来的修为也是修为呀。”

苍耳精满手绿油油的倒刺钩在我衣袖上，楚楚可怜地望着我：“且东君温柔多情，从不与我们这些精怪计较——而且只是入个梦，绝不会害了他。梁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我将衣袖从苍耳精手里一点一点扯回来，心说东君不跟你们计较，庄子虞要跟我计较。

我想到庄珩临走前的嘱咐。

他难得面色严正，要我守着句芒，并说：“东君天父地母，本不通人事。如今凡心在将动未动间，若与凡间妖物有染，当真被引动了凡心，后果不堪设想。”

我说：“这么重的担子你交给我，我可担不住。而且堂堂春木神君，山野小妖都能揩了他的油？还要我一个野鬼来看着？我怀疑你在耍我。”

他于是说：“句芒不着调，什么都想试试。且这里只有你了。”

……庄珩这两句话当真难听，可气又都是大实话——东君不着调是真，人都走光了走投无路才记起来用一用我也是真。

我一时无言以对。

“将这镇妖符贴在门口，妖物便不敢近身。“庄珩从袖中掏出个东西给我，又正色嘱咐，“你就在这房中看紧了他，不要到处走动。”他那话说得，仿佛春木神君那一颗蠢蠢欲动的凡心当真托在我身上了似的。

我感到肩头担子很重。

我警告众妖精：“你们李公子给了我一道镇妖符，再不听劝，我可掏出来了。”

他们却很不信：“李公子救了我们，还用阵法护着我们，与那些张口闭口人妖殊途的凡人可不一样，怎么会伤我们？”

我心想这群天真的妖精果真一点也不了解庄珩。庄珩救他们就跟前世搭救被傅桓害得退学的那些学生是一样的，这只是出于一种通俗的人伦道义，而并非出于什么爱护。

庄珩不是菩萨。

见这群妖精没一个听劝的，我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只好请诸位见谅了。”说着从袖中将那道符纸掏了出来。

轻飘飘的一张符纸，捏在手里没什么感觉，刚掏出袖口，就听得耳边惊叫不断，抬眼一看，原本围在我脚边的妖精们早已退避出三丈远。有棵狗尾巴草躲得不够及时，毛绒绒的穗子上烧起一点火，正在雨里上蹿下跳，躲在水缸里的荷花精及时泼出一抔水，那火方灭了。

那些妖精似乎都有些不敢置信，面面相觑地站在院子里，一时静得吓人。

角落里一个声音突然轻轻嗤笑了一声，说：“护得够紧的。”

我循声去看，只见一抹墨绿的人影恰好转身，纤条条的身影轻轻一转，隐到芭蕉后头去了。是兰漱。

我叹息。

兰妖这飞醋吃的。

句芒是他的神仙朋友，你们这虎视眈眈的，可不得护得紧一点么？

一片寂静里，我瞅了瞅手里的符咒，一时觉得有些烫手，连忙转身往门上一贴，而后穿门躲到屋里去了。

庄珩给的镇妖符十分好用，往门口一贴，连扒窗来偷窥的小妖精都没了，驱蚊水似的。我觉得庄珩走前将这符往门上一贴就完了，托付给我实在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我在房里抱着好梦坛在房内巡视片刻，视线最后落在床上的那位神君身上，然后怀着一点小小的私心，走到了床头。句芒喝了大酒，睡得很没心没肺，我心想若是能做这样睡大觉做大梦的神仙，也还不错。虽然还要操心春来布施，比土地却是逍遥多了。

我将坛子在床头放下。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一年到头都是睡觉的好时候，更何况外头还下着大雨，更是名正言顺地可以不事劳作偷闲半日——只是想到庄珩在外头冒雨修门，心里还是略有点过意不去，再想起庄珩蛟族的可怜身世，这点过意不去便更多了几分。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便是庄珩这一种人罢。哎。

方才说起驭蛟索的时候，恰好句芒闯进来，被他打断了思路没能细想。此刻得了空，恰好琢磨琢磨。但我琢磨琢磨着，却琢磨出一些蹊跷。

庄珩说驭蛟索是自愿卸戴，看他刚才系结的样子，他也的确是自愿戴上的，可我身上的呢？我身上是什么时候戴上的？我自己戴的还是他给我戴的？是我生前戴的还是死后戴的？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莫非是他将这驭蛟索变幻成了别的样子骗我戴上的？

骗我戴上……虽说我觉得庄珩不是这样的人，不过凡事总有万一。

于是我缩在坛子里，把生前死后的事又倒腾着回忆了一遍。这时便庆幸起与前世与庄珩的交集不多，历历数来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若说要往我身上套绳子……莫非，是丘宁山的那次冬猎么？

我皱了皱鼻子。若果真如此，庄珩趁人之危，可当真不太厚道。

自从榴园那晚跟他不欢而散后，我很快便去了绍兴赴任，一去便是三年，任满回京后与庄珩偶遇过几回，我与他相看两厌、心照不宣，见了面谁也不搭理谁。那次冬猎正是在那时候。

其实冬猎原本与我无关，也与他无关。但有些孽缘是躲也躲不过，跟他冬天穿的那件云鹤纹蓝底披风一样，老天爷在手里抖一抖，兜头盖脸便罩下来了。

那时候定国侯府尚且荣宠在身，皇帝突然兴起，要带着他的五个儿子去丘宁山冬猎。我爹既在京中，便免不了要护卫左右，顺便作陪。那次冬猎本没我什么事，但我娘被她阿姊也就是我姨母也就是皇后娘娘逼着，叫我爹一定将我带上。

我爹说：“徵儿连马都骑得哆嗦，带他去干什么？”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双双露出苦笑。

我爹大概没想到他威名赫赫，生了个儿子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不能继承他上阵杀敌、马上平天下的事业。但就是这么一个废柴儿子，却时常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用场。

皇帝有五个儿子，其中沾着血缘关系的我表兄，也就是太子爷，跟我半斤八两。那次冬猎，我被带去，就是去做太子爷身边最绿的那片绿叶的。

对此我看得很开，我娘看得很开，我爹心情复杂地瞪了我半天，不想看开也只得看开。

但我没想到我这片绿叶能绿得这么出类拔萃，绿出另一番天地。

出发后，太子爷，诚恳地邀请我与他走同一个方向，我干巴巴地朝他一笑，欣然应允。

谁知皇帝的几个儿子内斗，不知哪个缺德皇子暗里给太子下绊子，结果绊子没绊倒他，绊倒我了。

当时暮色西沉，金红的夕阳穿过凋敝的冬日树林，斜斜洒在林间积雪上，真是好一片萧瑟美景。我箭篓子空空，马背上褡裢袋子也空空，正准备跟着太子回去接受一顿讥讽和勉励，谁知忽然马失前蹄、一脚踩空，我惊呼一声，跟着我的马一起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太子爷，也就是我表兄，在前边一勒缰绳，拎着他打到的一只野兔子在坑边远远看着我，表情呆呆的，看来也吓了一跳。

我一条腿被马压着，疼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缓过劲，拔出腿来，刚冲他递出手想叫他拉我一把，话还没出口，只见他鞭子一甩驾着马拔腿而去，萧瑟的西风里远远传来他一句：“兰徴，你等着，本王给你去叫人——”

拦也拦不住。

我以为他这么气势汹汹地去叫谁来救我呢？心里暗想可别兴师动众地叫来禁军护卫，摔坑里可太丢人了。

而太子爷不愧是我沾着亲带着故的亲表哥，去了半天，谁也没惊动，只叫来了他的侍读。后来我想想也对，堂堂太子连摔坑里的同伴都拉不上来，传出去是不大好听，可不是只能叫他的心腹知道这事儿么。

梁州的冬天很冷，我抱着胳膊在坑里抖抖索索地等了有一个时辰，从日落等到天黑，星星月亮在头顶一闪一闪的，方听到头顶远远地传来动静。

“梁吟——”

我听到声音心中一喜，正要起身，下一刻反应过来是谁后，脚下一软，又摔了回去。

不错，庄珩那时候进了翰林院又进了东宫，是太子侍读，日日与太子同进同出，正好就是我那太子表哥的心腹之一。


37 星月交辉

在坑底犹豫的时候听他又喊了几声。他不知从哪里找过来，嗓子已喊得有些哑，西风一吹，一把沙子似的忽远忽近飘飘渺渺——怎么太子叫人来却没告诉他确切地点么？我叹了口气：我那太子表哥也是个叫人发愁的，后来被废，真是废得一点也不冤枉。



庄珩的喊声钝刀割肉似的，一声一声地把我的心都叫得悬起来，实在不出声不行了，我这才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



“我在这里。”



外边声音静了一时，再响起来的时候近了一些：“梁吟？”



我没急着回话，从地上爬起来，活动开冻僵的手，低头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草屑，静默的间隙里听他又喊了一句：“梁吟你说话！”



寒冷冬夜里，他这句又冷又沉，我仔细揣摩，似乎还有点又急又怒——同窗三载，怎么惹他都像一拳打了棉花，我还以为这人脑子缺根筋怎么着都不会生气呢，没想到他居然也是有脾气的。



我抬起头，略抬高了一点声音，回应他：“在这里。”



地面上一阵窸窣，片刻，一个修长的人影并一盏暖黄的宫灯出现在坑顶的漫天星河里。



回想起来，那是梁州冬日里常有的好天气，山林枯叶落尽，笔直的树枝根根分明的伸向天穹，再往上可以看到夜空朗彻、星汉灿烂。皎洁的月光从光秃的树枝间洒落，落到林间的积雪上，粼粼白雪辉映着星光和月光，将天地辉映成皎洁一片。



庄珩就站在那样的月光与雪色中间。



一盏暖黄色的灯笼在西风里摇晃。他呼吸有些急促，一团一团的呼吸雾一样吐在空气里。



后来傅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喜欢叫我看着他，他用指腹搓磨着我的眉弓和眼角，说过不止一次：“梁兰徴，你这双眼睛是我抢过来的。”——奇怪傅桓总爱连名带姓地叫我，梁吟、梁兰徴，即便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带着些许凶狠，情话被他讲得像提醒和警告，我靠近他时像是在靠近危险，紧张又兴奋——他那句话我总是听不懂，欲要问，下一刻就被他堵住唇舌，他禁止我深究。那时傅桓一吻我，我就什么都放弃了。



但我此刻回想起那个冬夜来救我的庄珩，忽然好像明白了傅桓。



他原来是从那样星月交辉的庄珩身上抢过我的眼睛，让我的眼睛只看着他，只看着他冷铁般的一双眼的。



……我与傅桓果真同命相怜，我一时竟说不好是他更可悲，还是我更可悲。



我瘸着腿站在坑底看庄珩，片刻才从那画面里回过神，问：“就你一个，没别人么？”



那是榴园那个荒唐的晚上之后，我与庄珩第一次说上话。时隔数年，没想到竟是这般情形。当然那件事我与他心照不宣的沉默中也早已成了往事沉疴，当时没有提，现在便更不可能再提。



他目测了一下坑的深度，随后抽散披风系带，手下一挥，一件尚带余温的云鹤纹藏青底的锦缎披风被他丢下来，他说：“世子先穿上。等一等我。”



我暗自哼了一声，心道先头连名带姓叫得不是挺来劲，怎么突然又改口了，下一刻那披风兜头盖脸地就罩下来了。坑边窸窣几声，他似乎又走远了。



我不大耐烦地从头顶扒拉下衣服。那披风拿在手里，还温热的，我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虽不情愿领他的情，奈何一动不动地蹲了一个时辰，实在有些受不住，一咬牙到底还是穿上了。



然后故意催他：“庄子虞，好了没有啊？我快冻死了。”



他似乎很习惯我这很招人烦的脾气，不急不躁，一声不吭。



过不多久，庄珩回来了，甩下一根绳子来，问我：“世子还有力气么？”



我实话实说：“没了。”



他说：“绑在腰上，我拉你上来。”



我说：“你能行么？”



他在坑顶望着我：“世子要么再等一个时辰，在下去请梁侯过来。”



我：“……”



我于是十分勉强地给了他一个机会，将绳子系在了腰上——其实庄珩哪里那么傻自己动手拉我上去，他把绳子另一头套在马上，轻轻催一催马，我就连滚带爬地被拽上去了。



就是那时候吧。我在房间里踱步，他要把驭蛟索套在我身上，且是我自愿的，不可能再有别的了。呵，庄子虞，趁人之危，当真阴险、当真狡诈。



不过——我又停下脚步——他为什么要把绳子的另一头套在我身上啊。如果说他是蛟族，那我就是驭主……他认了我做主人，想让我驾驭他？



想到这点我浑身汗毛倒立，抖了抖。



庄珩庄子虞，皇帝都驾驭不了他，更何况我了。



那他是看上我什么了才将这绳索套我身上？图我手不能提？图我肩不能扛？总不会是图我美貌，图我身子吧？



突然我想到另一个可能性，脚步霎时一顿，心下狠狠一凉。



难道，又是因为那个什么“出云”？



方才出门前兰漱对我无声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在眼前。



这个出云，阴魂不散的到底是谁啊？


38 倾心一顾

真的阴魂不散。比我还阴魂不散。

因傅桓与庄珩自小相识，我曾向他打听过这个人：“听说庄子虞有个下场很惨的青梅竹马，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学里的学生口音混杂，五湖四海皆有，傅桓是那一类典型的江浙子，他面容清俊，为人圆融，争强好胜且颇多精明机变。当时他与庄珩同时想拜入周蕴先生门下，老先生收了庄珩，却将傅桓拒之门外，私下问起来，老先生说：“此生性敏而狡，可治世亦可杀人，却绝非治学之才。”以后事观之，可谓切合。

那时还在太学，傅桓拿了本书倚窗在读，窗口朝西，外头是一小方庭院，芭蕉和槭树洒下浓密的阴凉。傅桓斜靠在那树荫与微风里，听了我的话，眉梢一抬，手里的书翻过去一页，反问我：“子虞有个青梅竹马？”

我说：“是啊。怎么你不知道？”

傅桓笑起来：“子虞的青梅竹马不就是我么？兰徴兄说他下场很惨，莫非是在咒我？”

“哎，不是。”我不理会他的打岔，倾身过去，压低了声音说，“是个姑娘。嫁错了人，剜心自尽了。”

“剜心自尽？”傅桓终于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了，看着我感叹了一句，“这么惨。”又笑起来问道，“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倾心一顾’，这女子剜出来的心，给了谁了？”

我不由皱了皱眉，傅桓这看事情的角度真是清奇——人都死了，谁管她要把心给谁啊？

我又追问：“你不曾见过她么？”

傅桓就摇头：“爱慕子虞的女子倒是不少，自尽的却没有听过。”

又望着我，玩笑般说道：“当今世上还有这般痴情刚烈的女子么？若有人肯为我剜心，那颗心我定要好生收着。”

我听了无言片刻，傅桓那样子看来是并不知道有那么个人了，我便也不再追问，玩笑道：“像长亭兄这般，还有哪个女子敢来爱慕你？”

傅桓听了若有所思：“你说得也对。”他将手里的书一合，认真道，“女子胆小娇弱，未必知道我傅长亭的好，也未必有胆来喜欢我。”

傅桓唇角含笑直视着我，我眼皮跳了跳，直觉这一位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了。果然他接着便笑叹着说：“女子不行，男子也成啊。这世上众生芸芸，总归有一颗心是属于我傅长亭的罢？”

想到傅桓那时的眼神，我缩起肩膀抖了抖，身上各处伤疤又隐隐作起痛来。如今想来，我也当真是没头没脑、后知后觉，一个人哪里会突然变样，草蛇灰线，伏笔早早就埋好了。

想着想着又扯远了。

如果傅桓也不知道这个“出云”，我便很怀疑庄珩说的那个剜心掏肺的事根本子虚乌有。且就像傅桓所说，世上还有这般痴情刚烈的人么？

但庄珩神志不清的时候男女不分，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我喊那名字，又好像当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如果当真有，那姑娘委实也太惨了一些。

啊，我突然想起谢必安，阴曹司掌轮回，凡人的生生世世皆记录在案，若还能遇到他，倒可向他打听打听。

其实若非手上绑着这根绳子，再加上庄珩一脸不肯给我松绑的样子，我一点不想去管出云究竟是谁，她与庄珩之间究竟有什么往事。问傅桓或是问谢必安，都是下下之策，因为知道一切隐情的人就在我跟前，而他避而不谈的态度已经是答案了——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他始终认为我并不值得一个解释。

哎，我真的也不是很想知道，我早就看开了。

但我看开了，有人却还没看开。庄珩这条小蛟显然是心中有结，还是个死结，这才把绳子栓在我身上，若我还想脱身，这事儿必定是绕不过去了。

也当真好笑。我活着时就已经放下的事，死了以后居然还要再拿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什么人才值得庄珩宁可从自己身上断下须来，也要将她栓住啊？

我坐在床头的地上，怀里搂着坛子，瓷坛子顶着心窝，心里不免有些闷。

我有些羡慕庄珩，也有些羡慕那个“出云”。

土地说，龙族和仙算起来都是三界内十分强大的族类，但仿佛是上天为了诅咒异族相交，两者结合诞下的蛟族却十分脆弱，多数蛟族在出生后不久便会夭折。正因如此，断须和结契对蛟族来说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土地说：“结契这事吧，这就好比将自己的半条命拿出来，与另一个人缔结亲缘关系。从此这条蛟的性命便和他认定的主人联结在了一起，‘君生我生，君死我死。’”

土地说完捋着胡须很感慨，大有被此中真情感动而落泪的意思。

我当时做鬼不久，还没到见怪不怪的地步，听说蛟族的蛟须还能这么用，大感惊奇。惊奇过后，品出此中真意了，问道：“这蛟须的功用是不是和脐带异曲同工啊？这不就是认干爹干娘的意思？”

土地还未从感动中回过神，被我一问，愣了：“呃……是有那么个意思，但也不全是。”

我说：“这也说得通了。照你说，蛟族往往出生便遭生父生母遗弃，后来遇到个可以依靠、倚仗的，自然便将他当做爹娘来看了。”

土地若有所思：“你要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但我这时觉出不对来了……因为照这么说，庄珩其实是对他干娘动了心思。

我：“……”

我抱着坛子，独自陷入了尴尬和沉默之中。

庄珩这个人，怎么越想越不对头啊？


39 外面有老虎

句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我在床下自己琢磨得天昏地暗，不知不觉间外头天都黑了。

房中暗下来，我飘到窗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庭院寂寂，灯笼没人去点，就这么连唯一一点温暖的光源都没了。妖精们不知是否被镇妖符给吓得，乍一看去连个影子也没有，大大小小的都变幻作原形藏在庭中各处。

外边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起了风，天上游云移动。

我目光又往前厅那看了看，走廊上也是黑乎乎的没有半个人影，庄珩和黄老道他们还没有回来——修个阵法要这么久？

中午听黄老道说起来的意思，那坎门是庄珩布下的龟息阵西边的一个门。今天一只果子狸精投奔来的时候，恰在坎门遇上了一个道士，道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作法，伤了果子狸精，同时无意间也破坏了坎门的阵法。

当时虽然黄老道的情态很急，但庄珩听了没有什么起伏，将句芒安顿好，又给了我一张符纸嘱咐我看好句芒之后，才不疾不徐地与黄老道一起走了。我于是以为只是一桩小事，他们天黑之前应该就能回来。但此刻这宅子前前后后一片清冷死寂，我心里莫名跳了跳，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

抬起手来，手腕上没有显出驭蛟索的痕迹，说明庄珩至少还在距我百步的范围内。这让我稍稍定了心。我搓了搓手腕，心想这玩意既然是我驱使他的东西，怎么着也该听一听我的话吧。我想叫它现出形来，还想用它来看看庄珩此刻人在何处。但我实在不得其法，腕上的皮都搓红了，仍然连个影子也没有。

搓了半天，正当我想放弃，另寻他法时，腕上忽有细细的红光一闪而过，我心中一喜，低声叫了一声：“庄子虞！”

驭蛟索似有感应，的确慢慢现出形来了。只是那红色的细线却不仅仅缠绕在我手腕上，而是从手腕处开始延伸，像藤蔓一样蔓延生长到手臂、肩头、胸口、腰间，而后一直往下到缠绕到我的脚上。昏暗的房中，它组成一张发光的红丝网，将我浑身上下密密地缠绕、捆绑了起来。

我惊讶地低头，看着缠了我一身的驭蛟索。它缠得并不紧，是松弛且温柔的，带着控制的意味，却还留着一点余地。我心里悸了悸，我知道这是庄子虞。

也知道这是庄子虞想对另一个人做的。

丝线拂动，随后一道轻柔的力传来，将我往房中推了几步。

我挂着浑身的丝线在原地愣着，不敢动作。突然间窗纸一亮，一道闪电和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在极近的地方落下。我心神不由一震，紧跟着我浑身的丝线忽然紧紧一绷，刹那间便四分五裂断成一截截碎片落到了地上去，我眼看着它瞬间淬灭光芒，碎裂成一抔齑粉没了踪迹。

我在原地呆怔了一会儿，随后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胸口像有榔头一锤一锤地重重砸下，痛得我一阵腿软，差点跌在地上。

身体的感觉十分怪异，但我无暇细想。

我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庄珩怎么了？

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我做了决定。

我先回到床边看了看，确认句芒仍旧安然无恙后，又转回到门边，正打算闪身出去，忽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地从身后传过来：“别去。”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只见句芒已在床上坐起来了，正面对着我，笑眯眯地又说：“外面有大老虎。”

我：“……东君您醒了？”

句芒说：“对啊，再不醒你该抛下我一个人跑了。”

这话说得。

我说：“正好您醒了，这里便没我什么事了。”

句芒说：“他不是让你呆房里好好看着我么？”

我有些惊讶：“您没睡着啊？”

句芒说：“我是神仙，哪能全睡着。”

我说：“……那您自己就能看好自己吧？”

句芒：“对。还能顺便看住你。我厉害吧？”

我：“……”

句芒从腰间取下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摸出颗鹅蛋大小的夜明珠来，轻轻一丢，落到我身边的桌子上。房中霎时亮堂起来。他款款起身来，见我还杵在墙边，问：“你要去哪？”

我说：“庄子虞既把驭蛟索挂在我身上，说起来总算是我的蛟，天黑了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句芒撑着下巴懒洋洋地倚在桌边，闻言好笑地打量了我一阵，然后摇头说：“哎。广陵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傻孩子。”

我皱眉，一时有点懵又有点气，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广陵神君，但骂我傻我可听出来了。就算是九天上的神君，也不能随便骂人吧？

我说：“神君怎么骂人？”

句芒：“哦，抱歉，是本君不对。”又说，“不过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我看句芒一脸懒洋洋的不以为意，看来又要用“外面有老虎”来敷衍我，便又说道，“若外面没事，我去了也没什么。若外面有危险，那么我更要去了。”

句芒笑起来，似乎觉得我十分有趣：“你这么担心他？”

我说：“神君也知道他是蛟族——”

句芒打岔：“哎，这我可不知道。”

我不管他，继续说：“他活到今天不容易。虽然性子招人嫌，但如今既与我有了这重牵绊，自是冥冥中天有注定，我岂可丢下他不管？”

句芒说：“正是因为你们有这重牵连，所以他不会有事。”

我固执地看着他，不说话。

“驭蛟索接续你二人血脉，他若有事，则你也免不了。故而他绝不会叫自己出事。”

我说：“既然如此，那我更要去。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岂不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句芒说不过我，又开始唠叨我，“你这孩子，平日傻傻呆呆，怎么这会儿这么伶牙俐齿？”

见我说不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算了，广陵找我帮的忙从来也没有容易的。你要去就去吧。”

我将出门，他又&quot;哎哎哎“地叫住我：“那你把那镇妖符带上。”

我说：“那是他给你的。”

句芒轻笑：“本君要他什么镇妖符？他在人间几世，当真越来越婆婆妈妈。”

我揭下那符咒来，皱眉问：“给我的为何不直说？”

句芒说：“他若是直接给你，你会用么？”

我：“……”

我心道那要看他怎么说的了。不过，按他那张嘴和我的脾气，他给的东西，我的确是弃而不用的可能性大一些。

将镇妖符塞到袖中后，我别过句芒便向外走去。刚一转身，庭院之中忽又闪出另一个身影，也往前厅飞快游去。那人容色苍白而身形修长，墨绿色的衣摆在暮色中近于黑色，拖曳在身后，身姿十分风流。

一院子妖精里得天独厚的只有这么一个。不是兰漱又是谁。

兰漱应当也察觉到外头情形不对了，因此镇妖符一揭下，他便匆匆往外去。

我边往外赶，边在心里感慨：傅桓说的大概不对。

这世上永远有痴情刚烈的人，敢为所爱剜心，敢为所爱舍命。


40 他不是

我跟在兰漱后头一路向外走。

江南的房舍到了春雨季的傍晚，若不点上灯，庭院笼在青灰色的暮色中，墙角爬着青苔，青砖地面上洇着水汽，人行其中，无端要生出许多凄凉萧瑟的心情。平时妖精们来往吵闹的庭院此刻死气沉沉，从后往前不过一小段路，我却走得有些透不过气。

到了前头，从堂中出来后，一直走在我跟前的兰漱突然没了踪迹。我四下一看没找到，当下也不去管他，准备先穿墙出去。跟着庄珩的这两日，我穿墙的功夫练得很炉火纯青，本以为这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却一头撞在了墙壁上。

我没防备，真的撞了个眼冒金星。我捂着脑袋，用手沿着墙壁摸了一圈，发现每一处都是实的。大门虽没有插门栓，却同样怎么也拉不开。这座宅子竟被人封成了铜墙铁壁。

我以为是句芒设下的法阵——这位神君口口声声说“算了你要去便去吧”，结果回头就把大门给堵上了，真是既不着调，又很言而无信——我边在心里骂人，边跑回去找句芒，然而房中空空如也，句芒早已不见踪迹了。

找不到他，封住这宅子的阵法这里大概是没人能破了。我只好又回到院子里，抬头看到四方院墙围起的天空半明半暗，乌云在头顶翻滚、移动。似乎是傍晚，然而北边的云层中间还偶尔露出一线金光，像是太阳还未落山。但这个时辰哪里还有什么太阳？

我望着院墙上边的天空，身子一轻，打算试试飘出墙去。飘到一半，却发现屋顶上有人。

黄老道和兰漱竟然都在屋顶上。

我掉了个头飘过去。

屋顶上风很大，黄老道在风中打坐，手里托着一盏小钵，道袍翻飞。兰漱负手站在他旁边，凝眉看着远处，见我过去就瞥了我一眼。

我问他们：“道长为何在此处？庄珩、不是，李公子呢？”

黄老道此刻神思不知在何处，自然是不会理我的，我就看着兰漱。

兰漱冷眼瞅我，下巴微微一抬，示意我回头看。

我就回头，霎时一阵狂风吹来，把我吹得一个趔趄，待我稳住身子，眯着眼迎着风再抬眼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被乌黑平整的云层分割，天上与人间在眼前无比清晰地被切分成两半。乌云之下，江南的青瓦屋顶在眼前连绵而去，其间点缀着雨丝、炊烟与灯火，然而云层之上，却是一片辉煌灿烂的金红色的天地，在这片天地中，云霞堆叠、瑞气流动，其中有一云柱如山峰般高高耸起，云巅立着一个身着青灰色的人影，那人负着手，眼皮微垂，神色淡漠地俯视着脚下某处。

我心头微微一跳。

是庄珩。

却又好像不是。

但是与不是都不重要，我确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这便够了。

我心里终于稍稍定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兰漱：“你也来找人么？”

兰漱也望着天上，只是他看的方向却不是云巅上的人，我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往下挪了挪，便看到那一***的云峰之下，在人间乌黑的云层与天上金红的云霞交汇之处，正有一道黑气左突右冲。黑气之下，是不远处的一座小山，频频有电闪雷鸣落下。

“那黑气是什么？”我皱了皱眉，问兰漱。

兰漱面色苍白，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蛇一般流窜的黑影，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那是得不到、放不下、看不见。一团执念化成的魔障。”

我“啊”了一声，想起昨天听黄老道和蝶妖说的事，问道：“莫非就是害了你的那个鬼煞？”

兰漱听了没作声。许久眉心稍稍一蹙。

他微弱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风声里，但我听到了他的话。

“不是。”

“他不是鬼煞。也不是他害了我。”


41 蛟蛇打架

“他不是鬼煞。也不是他害了我。”



兰漱这话听来似有许多故事。他昨日自称倾慕庄子虞，种种行迹看起来似也确实如此——这也很说得通，庄珩一表人材又是他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戏文不都这么唱么？只不过，此刻庄子虞金光闪闪地站在云头，兰漱放着那边云霞灿烂的风景不看，专盯着那道黑气做什么？



那黑气，莫非是兰漱的哪位故人所化？难道那黑气此刻出现也是为了他而来？



一时间许多爱恨纠葛从我脑海中闪过——哎，看来人也好，妖也罢，活在这世上，个个身后都带着一长串故事啊。



屋顶上风很大，呼呼地灌到耳朵里。我张了张嘴，觉得说话实在不方便，就从黄老道身后绕过去，踩着高低不平的瓦楞往兰漱那边走。从黄老道身后经过的时候，随着那边山头一道炸雷落下，风猛然一劲，我身体被吹得一歪，眼见黄老道的道士帽将要被风吹走，我眼疾手快地一捞，将帽子抓在了手里。



黄老道满头花白的头发霎时被风吹散，烈烈风中糊了我一脸……老头儿看来也是个不拘小节的，这满头白发当是许久未曾清洗，油乎乎酸兮兮，味道十分一言难尽。



我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头发，往边上避了一步，然后转目去找兰漱，但刚一抬眼，又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不过刹那的功夫，眼前的天地又改换了。



原本将天地分割成明暗两半的云层突然掀起了汹涌的波涛，乌黑的游气在其中自如穿梭，恍似一条巨大的黑蛇。 那些翻滚的巨浪向天中央耸立着的云柱冲击而去，吞吃着那一片片金红的云霞，蚕食着那一缕缕紫色的瑞气。而云柱之巅，庄珩似对一切视若无睹，仍旧跟个没事人似的静静站着。



我做鬼百年，除了惊鸿一瞥的句芒以外，见过的最了不起的神仙就是蒙孤山的土地。蒙孤山的土地庙在苦水河流经河平村的一个小码头边上。土地庙高不过到我腰间，进深不过半臂，夏天漏风冬天漏雨，门口的供品也很寒酸，我见神仙竟是这个当法，当时便了了修行的残念。但此刻这一番波澜壮阔的天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想象中盘古开天辟地般，当真是开了眼了。



头顶天宇宽广，脚下黑浪涌动，那负手而立的人影微渺如芥，却站出了顶天立地的气势。只是这种螳臂当车的对比太过悬殊，我的心随着那翻滚的巨浪七上八下的，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小蛟不知死活。”



然后在大风里踉跄着往兰漱那走了几步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兰漱衣袂飘飘地站在屋脊上，拧着眉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脸色很难看。他显然没听见我在说什么，我在旁边等了半天等来了他阴着脸恨恨的一句：“不知死活。”



我愣了愣，心道我跟兰漱难得竟还有能接得上的话，不由便接口道：“谁说不是？”也冷笑，“我道他装腔作势的性子哪里学来的，原来是打蛋里带出来的。”



兰漱很有共鸣，冷声补充："还是个死性不改的坏蛋、混蛋。"



我欲附和，一时又想坏和混两个字庄珩委实不够格，便住了嘴。琢磨出兰漱这话里的怨气，我看了他一眼——怎么，庄子虞在我这笔笔人情债还得清清楚楚，兰漱那里，还欠着人家东西没有还？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再看时，那边黑云翻成的巨浪已经吞没了大半个天空，庄珩立足的那一点金红色仿佛沧海横流之中的一块礁石，危如累卵。



我浑身发毛，当下也不再跟兰漱废话，身子一轻，作势欲往上飘——庄子虞此人，做人做蛟都不叫人省心。



袖子却被身后人一把拉住，兰漱说：“试过了，出不去。”



我不信邪，从他手里拉扯出袖子，强行飘上去，谁知不过飘出一人的高度，一股无形的力挡住去路，手腕又被轻轻一拽，轻飘飘的依旧落了回去。



我低头，腕上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



收眼的刹那，余光却忽地瞥见一旁黄老道那铜钵中的东西——



“兰漱。”我伸手将旁边的兰漱一拉，“你看那是什么——”



兰漱被我拉过来，目光落到那铜钵中，一时也惊了。



铜箔中一泓清水，水底符文泛着金色流光，水面一丝波纹也无，清清楚楚地投映出眼前的景象。



兰漱看看我，看看铜钵，又抬头看看天上。



我俯下身凑近去，望着铜钵中的景象——头顶风云变幻、波澜壮阔的天地正栩栩如生地投映在那铜钵之中。虽不敢置信，我还是没边没际地猜测道：“莫非，我们就在此钵中？”



而天上所见之景象是隔水而望，若要出去，真正的出口，乃是黄老道手中的这个铜钵。



兰漱沉着脸没出声。



铜钵之中天地虽小，但其间风云涌动却比天上看得更清晰、更真切。



我看着水中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只见一片金紫色的云霞中，庄珩双目微闭、面色冷沉，周身环绕着淡紫色的瑞气。而那道在云层中穿梭的黑气此刻看来也更为清晰了，那黑气之中隐约可见绿色与黑色相间的花纹，通体闪着荧荧流光，阴森、神秘却又十分流丽——竟果真是条漂亮的大蛇。



啊，蛟蛇打架么……？



我先前只见那黑气在云中穿梭自如，此刻从钵中看来却并非如此。那蛇在云中翻滚搅动恐怕全非自愿——他身上缠着一道银白的雪练。雪练缠得很紧，那大蛇与其说是在云中游动，不如说是被雪练缠得在云中打滚。



那雪练大概就是庄珩放出来的？



见这打架的一蛇一蛟势均力敌，我心中又稍稍定了。我在黄老道身边盘腿坐下来，抬手帮他将帽子重新戴回去，又将兰漱我拉到身边来，请他一起来看。



我问兰漱：“兰兄认得这条蛇吧？”



兰漱点头。



“他们有何过节？”



我看着铜钵中庄珩的脸，心下猜测莫非是他从前做蛟的时候跟这条蛇结下的恩怨？只是什么恩怨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兰漱看我一眼，问：“你果真一点不记得？”



我问：“记得什么？”



见兰漱似笑非笑地又露出讥讽来，我又问：“你又要说，我与庄珩曾有过情事？”



大概太直白，兰漱一时语塞：“你怎么……”



“怎么突然开窍了？”我很随意地笑了一下，“你说我在梦中低三下四，这倒很对。若你所梦为真，我与庄珩之间定要有一人放下身段来，大约只能是我。”



“但这又如何？”我看着他问。



我与庄珩之间绑着驭蛟索，他的神仙朋友句芒又似确曾认得我，经过这些，我相信兰漱所说大概就是真的，我与庄珩之间大约的确有一些往事。可能是庄珩下凡来游玩，恰巧游到我身上；或者是我这个凡人见了蛟仙两眼发直失了心智，巴巴地追着人家跑——但那又如何？那些事已经结束了。对我来说，遗忘就是那些事的结局。



上天给我们这些凡人的恩典之一便是这辈子的归这辈子，上辈子的归上辈子。



庄珩自己也说“轮回了，恩怨消”。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要再揪着那点事不放，才是生了执念、妄念。



“不知道哪辈子的事，我不提，他不提，原本相安无事，多安生？偏你来提？”我视线往下落到他胸口，“人家根本不想提那笔烂账，你却这么不识相，可不是要折腾你么？”



兰漱皱着眉，似是被我这清晰严密的分析说服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拍了拍他肩膀，叹息说：“你也是，与你无关的事。管这闲事做什么？乖，别提了啊。”



兰漱有没有被我说通我不知道，但我可是把自己说通了。那时我还奇怪兰漱不过扯一句闲话，庄珩怎么却真动了气——此刻想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罢。



与我的陈年旧账，庄子虞压根听都不想听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解释一下：这半月一直在卡接下来的线，想了两种可能的走向，都觉得不够有意思，所以就踟蹰不决遇难而退（。不过现在大概想好了！会慢慢恢复更新的。
以及我写得虽然很慢，但投入心血的文也舍不得坑的啦。请大家放心～


42 化蛟

听我说完后，兰漱一双眼微微眯起，瞅着我。这兰妖的眼生得狭长，眼尾上挑，笑起来温雅风流，不笑的时候却带着点邪气。我被看背上发毛：“看我做什么？”

他就等着我问呢，说：“你们凡人自欺欺人起来，看着很像真的。”

我愣了一下，失笑：“若我是自欺欺人，那兰兄你便是欲加之罪。”

他冷淡地别开眼，说：“我加你的罪做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你。”

我：“……”

……怎么妖精说话都这么厉害么？

我沉默片刻，叹息道：“……兰兄，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以后也未见得会有交情，但当下的面子总是要留一点。”

兰漱望着那铜钵之中的景象，道：“前尘往事，不论你们想不想提，恐怕都是绕不过去的——”他笑了一下，忽又抬眼，“你不是想知道他们有什么过节么？”

他话音刚落，天上猛地又炸了一个响雷，我与兰漱双双抬眼去看，一时间只见乌云滚滚、满目浓黑，青黑色的蛇尾卷着白练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却哪里还有庄珩的身影？

我心下一惊，在屋顶上站起身来，却被迎面而来的疾风暴雨打得一个踉跄，差些摔下屋顶去。兰漱在旁边拉了我一把，将我拉到黄老道身边，而后捏一个避水诀罩在三人头顶，泼天大雨霎时在头顶分开往两边落下。

我有点急了，问：“那条蛇究竟什么来头？”

兰漱盯着铜钵中的翻滚的乌云，等我又问了两遍，才勉强开了他那张金口，说：“他是天南山走火入魔的道士陆允修，是被李勰，哦，就是你说的庄珩设下的陷阱引诱至此的。”

“道士？陷阱？”我糊涂了，“这道士是条蛇？”

兰漱说：“因他真身就是蛇。”

我：“他是蛇妖？妖也能修道么？”

兰漱摇头：“他不是蛇妖。我熟知妖族秉性，可以断定他非我族类。“

那这条又黑又绿的菜花大蛇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翻云覆雨的这么厉害？

我又问：“他是庄珩设了陷阱引诱过来的？”兰漱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要说什么，被我打断了：“这是不是说，庄珩对付他是成竹在胸？”

兰漱愣了愣，随后神色复杂道：“他应当是胸有成竹的。”

听了这话我心稍定，当下也不再追问庄珩与这条菜花蛇之间有何恩怨，重新蹲到黄老道身边，盯着那铜钵观察局势。兰漱的避水诀隔出一方天地，外面疾风骤雨波谲云诡，屏障之内却平静得诡异。过了片刻，铜钵中的水忽然泛起细细的波纹，抬起眼看，蛟蛇相斗场景已经看看清，整片天空的黑云扭曲着在头顶波动，这景象与我在苦水河底隔水望天相似，也令我确信我们的确被困在钵中。

水面突然起了波澜，我道是战局有变，兰漱却指了指黄老道：“是他快不行了。”

我看过去，果然看到黄老道托铜钵的手发着抖，眉头紧皱，满头湿淋淋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看起来的确力有不支。

“这阵法是黄道长在加持？“我问，“如果破了会如何？”

“本来就是破的。”兰漱站起来，示意我看向西面天际，“道长守的正是已经破掉的坎门。“

坎门？不是庄珩白天去修的那个门么？我顺着兰漱的视线看去，不由一骇——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条从天顶曲折向下豁开的裂口，滚动的云层在此豁然断裂，其间频繁落下的闪电已在一座山头上点起了山火，火龙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将山脚的一片田地与房屋也烧着了。

兰漱在旁边又说：“如果破了，便会殃及人间。”

这么说来庄珩布下此阵，是为了困住我们，也是为了保护我们。我想到他临走前递给我的镇妖符，又想到方才千丝万缕地缠了我一身的驭蛟索，心下又十分五味杂陈。庄子虞如此周到体贴，我当然感激感动了，但说到底我只是占了另一个人的便宜。庄子虞的好，原并非我应得的。

哎。庄珩这人实在烦人得很，

我指着那铜钵，对兰漱说：“这里应当能出去，我要试试。”

兰漱凝眉说：“你可知这钵底的符文是什么？”

我说：“我管他是什么。”

兰漱愣了愣，抬眼看我，又哂笑了一下，说：“故而我说你自欺欺人。”

我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那袋几乎漏光了的功德袋，解释道：“你误会了。这一遭若成，在下功德圆满，便可不再做鬼也不再做人。这等机会我怎能放过？“说罢又自作多情地宽慰他，“我跟水有缘，不碍事。”

不待兰漱再说什么，我化作一缕青烟便往那变幻波动的铜钵中钻进去。

我的确跟水有缘。

鬼魂没有实体，因此不论是蒙孤山中的那条小河还是庄珩的好梦坛，虽则形状大小各异，但对我来说却并无宽阔与局促之分。只是这个铜钵看起来不过手握大小，钻到其中却似另有乾坤。甫一入水，心头重压霎时卸下，我感到胸襟开阔、身体舒展，恍惚间竟有鲲鹏遨游于天地之感。

往下游，钵底的符文便近在咫尺，那些图案奇形怪状意义不明，我自然不认得。但符文上头流淌着的淡淡金光却叫我想起了苦水河底的那个洞，以及破开那洞中无边黑暗的一线金光。回想起来，当时在洞中物我两忘两忘的虚空与逍遥之感，竟与此刻在这铜钵中的感受差不多。

因了这重关系，虽然兰漱说得很唬人，但我见了这符文却像见了故人，心里很亲切。

我伸手摸了摸，手下并未触到实物，却有一道极亮的银光从指尖伸出，沿着在那些图纹上一掠而过。光芒耀目，我闭了闭眼，眼前却闪过一些莫名其妙的场景。仍旧是那个黑暗的洞穴，然而恍惚间我并非独自一人破洞而出，洞外也并非是春雨飘摇的凡间。

电光石火的片段里，捉到那一线天光中一个洇蓝的身影，那人影牵着我往上游。

他说：“我来带你走。”

还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两句话波澜不惊，羽毛一样轻轻搔在心底。

一时间我体内似有万千蛰虫蠢蠢欲动，全身的骨骼都在格格发响，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飞快地复苏生长。

耳边隐隐又听到一记雷声，我四下里看，隔着流光荧荧的符文，恰看到一道紫红色的闪电自天际蜿蜒而过，天地霎时被耀眼的白光照亮，青黑花纹的巨蛇盘旋在天地之间，缠绕的蛇身之中有一个衣袍漫卷的青灰色人影，道道天雷自头顶劈下，直冲那人而去。

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我长啸一声，声音出口似乎有异，清越高亢不似人声，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在钵中盘旋几圈，终于寻找了那一处裂缝，一头钻了出去——猛然间铺天盖地的风刀雨剑打在身上，竟似万箭穿心般。我喷出一股水，浇灭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后挥动衣袖，便有一阵疾风托来一片云，我腾身而上，直往电闪雷鸣处去。

倏忽间那条巨蛇似有感应，于翻滚的云层之中忽然回过头来，两点竖瞳在云层之中闪着妖异的红光，直直盯着我。我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摇摇晃晃地站在云头，往那缠绕的蛇身之中去找庄珩。

忽然那蛇猛地一摆身体，风云震荡，我被掀得差点滚下云头，刚稳住身体，眼前忽然冒出一条粗长的蛇尾，我骇然欲躲，那蛇尾却直接卷过我的腰，将我拽下云头。正惊骇间，忽听得有低沉似滚雷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听得我耳膜发震，头皮发麻。

“梁兰徵。”

下一刻一道凉滑的湿气从我衣衫下摆钻进来，在我脊背上滑行，像是某种动物的舌头。这噩梦般的感觉太过熟悉，我汗毛一阵倒立——这条蛇，这个走火入魔的道士，竟然也是我上辈子的故人？

果然下一刻，冰凉的蛇喙触到我耳廓上，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来：“梁吟，找到你了。”

我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扭过头，迎着疾风骤雨又瞅了眼庄珩。

风云涌动中，庄子虞闭着眼凝着眉，神色专注无比，道道天雷自头顶落下，却被他悉数接到掌中，他掌中耀目的白光将他的脸映得毫无血色。忽然隆隆的雷声停下了，风雨越发狂烈。电光雷火凝在他掌间，他睁开眼，将手掌缓缓向前一推。

只见光芒爆射，眼前白惨惨的一片，几乎令人目盲。随后卷裹着我的蛇尾巴猛然锁紧，一声尖啸响彻天地，我晕乎乎地听着，又觉得那声音似乎离我很远。

天翻地转间，眼前又似真似幻地浮现出庄子虞的身影，他沉默，他微笑，他拒绝，他叫我世子，叫我兰徴，叫我出云，一幕一幕，一眼一眼。

都是我想过的庄子虞。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想到庄珩说的那句话，“今生的恩怨带到下辈子去”，心里好像突然顿悟。

庄珩说得不错，我做鬼做人，都太拖泥带水了。


43 什么登西（上）

“司命，你的法子行不通啊……泽涂这一世都第五世了罢？怎么一世比一世闹得厉害？”

“这……出云神使与泽涂君二人生前确实都按命格簿中所写行事。出云使去后，泽涂心中有愧，在出云使衣冠冢前饮毒酒自尽。这些愧怍便是二人下一世因缘之契机，若无意外，再有一世，二人为道家弟子，结为道侣共同修仙，出云使修仙所缺之心魄恰可由泽涂君补足，二人双双证道登仙，事便成了。”

“但你上一世埋的草蛇灰线为何最后竟是此种结局？”

“哎，东君，此非是小仙之过啊。命格不管二人身后之事，谁料得到出云使死后会决意不入轮回，遁出尘世？泽涂君转世而未寻到命定之人，心中愧怍难解，与日俱增，最后修道不成却堕了魔。这实在是……冤孽啊。”

“命格不论身后之事……难道你的命格簿上一点错处也没有？”

“哎，小仙不是这个意思……"

“然事情到此地步，总归是有个缘由。你且仔细想想，究竟哪里出了差池，可还有补救之余地？”

“不瞒东君，小仙近日为着出云使和泽涂君的这桩事，亦是寝食难安。然前思后想多时，这一世中命格簿中并无错漏。若论差池，恐怕也并不在此。”

“呵。照你说这一世没有错，那前几世呢？本君记得最初广陵同你商议时，你说一世便可了结，前几次失败又是为何？”

“哎……”说话之人似为此事困扰多时，此时被问，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如数家珍道，“第一世，出云使与涂泽君乃是青梅竹马，二人按命数过完一世。出云使虽与泽涂君结了姻缘，然因缺心少肺，心念一丝未动。出云使对泽涂君，大事虽未亏，小事却处处皆是辜负，未免长此以往泽涂因怨生恨，本仙临时更改命格，令他壮年而逝，二人这一世便算了了。”

“啊……缺心少肺啊。”

“哎。正是。蛟类原本便心智有缺，出云使心魄被夺后，更是雪上加霜呐。”

“那第二世呢？”

“第二世，本仙更改了二人转世的身份，亦设下种种机缘巧合，令他二人再试一回，结果却仍是重蹈覆辙。”

“还是因他缺心少肺么？然本君看他这一世却似有些机灵。”

“东君啊……”说话的人愁苦地叹了口气，“那后边两世，差错便出在这里了。出云使心魄有缺却生出一点心机，这心机，是因广陵神君而生的。”

“……此话怎讲？”

“第二世过后，小仙请来月老助阵，一同商议后事。月老于凡间情事更为精通，对于出云使前两世之困局，破解道：此局关键并非在于出云使是否真正动心，而在泽涂是否相信出云使倾心于他。”

“这是何意？”

“月老的意思，可以安排一人在两人当中撮合，不论出云使是否当真动心，都可以叫泽涂以为出云使对他真心无二。”

“哦，就是骗他啊……月老也真够缺德的。”

“……月老这也是权宜之计。”

“所以这个在当中撮合的人，就是广陵？”

“此事于德行有亏，没有仙友愿掺和这闲事，只能请广陵神君勉为其难亲自上阵了。”

“……广陵也是为这小蛟操碎了心……都这么强拉红线了，怎么还是没成啊？”

“哎，这可不就是因为出云使对着泽涂两世都纹丝不动的心，见了广陵神君后，它出人意料地就动了么！”说话的人听起来是苦这个出云使久矣，十分痛心疾首。

“……什么东西，他不是缺心少肺么？”

“哎。”说话的人听起来头很疼，“我、月老和广陵神君都是这么以为的。第三世，泽涂转世是失宠被废的太子，出云使则是戍边的将军。这两人自幼相识，有竹马之情。待稍年长，出云使随父戍守边关，二人遂长久分离。在一次宫变中，将军率军勤王，平定叛乱清君侧，拥立废太子。二人在京中久别重逢，就此定情。”

“听着不错。那广陵呢？”

“东君听我往下说。”他苦笑一声，“有了前两世的教训，小仙未免二人久处一处露了馅，遂安排太子长居都城，将军则久戍边关，其间鱼雁传情、互诉衷肠自不必说。这一世广陵神君是太子伴读，自小便是太子心腹，便由他在二人之间传信。自然，最重要的，是要叫泽涂君深信出云使对他情深义重。”

“嗯……这也不错。后来呢？”

“正是因他在二人之间往来周旋，年轻的将领便与这斯文的太子伴读有了交集。哎……初时本仙也并未看出什么异常，出云使这一世乃是武将，一开始十分看不上太子身边这弱不禁风的小伴读。但后来……哎，本仙为了增进太子和将军的感情，便设下一个坎，邻国犯境，将军身陷敌营，太子亲自出征去救。本想届时人被救出，又是久别重逢，自有一番缠绵。谁知——”

“怎么了？”

“谁知道那时广陵神君被太子派去监军，出云使被敌军围困时，广陵神君就在一旁。”

“啊，这……”

“正是啊……那一世广陵神君泯灭神识投胎为人，未免节外生枝，下凡前又自断六根，断然不会与出云使生情的。敌军合围之时，他深入敌阵出生入死，终为将军赢来一线生机。其实这一切皆是为了太子——谁知那将军却会错意了。将军冲出敌阵后去而复返，救了尚存一息的伴读一起逃走。二人在逃亡路上生死相依，这出云使虽缺心少肺，却在路上对着重伤的广陵神君生出一点真心。”

“……不是。司命星君，这两人在凡间所作所为不是你在命格簿上写定的么？怎么会你写了东，他却走了西？”

“东君，本仙只定命数， 不定人心呐。这二人所为皆与命数一致，伴读救将军是为国为民为太子，将军救伴读亦因他是太子心腹，如此安排一切情理皆通，谁知出云使心里这路就走岔了？“

“……好罢。就算它合情合理，但此段同生共死也并非罕有，他与泽涂之间难道不曾经历？”

“东君说的正是啊。至此三生三世，几乎每一世出云使都与泽涂君同生死共患难，但不论如何，他就是无动于衷啊。而出云使三世都没有的真心，对着广陵神君，忽然便有了——这真是……”

“哎……莫非是因为驭蛟索的缘故么？广陵与出云之间别有羁绊，故而这小蛟才对广陵尤为不同。”

“出云使自幼长于广陵神君身侧，再加驭蛟索之羁绊，东君所言确也不无可能。只不过人间情爱至为难解，不能妄下定论……"

“哎。既如此，这一世想必也无法善终了。”

作者有话说：

先洒半盆狗血（逃走


44 什么登西（下）

“哎。既如此，这一世想必也无法善终了。”

“正是。不过出云使负了泽涂君两世，第三世却在广陵神君身上吃透了六根清净的苦，也算是报应不爽。”

“这三人最终是何结局？”

“那太子发觉将军对伴读有情后，赐死伴读，将军闻之悲痛欲绝，不多久便战死沙场。将军死后，皇帝后半生荒淫无度，后有大臣篡权谋逆，将其软禁于宫中，最终自刎而死……这便是三人的结局。”

“……这也太惨了些。照这般，二人之间情没有生出来，怨倒是生了不少，这红线能拉得成才叫怪事。司命星君，你就不能在命格簿上做做文章，叫这三人依着你定的路走么？”

“东君啊，天界虽设下司命一职以掌人间命脉，然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命理之伏线早在投胎转世之时便已埋下了，前有毫厘之失，后便有千里之决。小仙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岂能强行改命呀？”

“……那么现今这一世呢？这一世的因果又是什么？”

“这一世论起来，亦是前世的恶因才结了这一世的恶果。泽涂君三世求而不得，心中怨气已极，投胎前还在阎王殿大闹了一场……小仙见其如此，便知这一世再不能重蹈前三世之覆辙，遂做了此番安排，好叫泽涂君将三生的债都在这一世讨回来。"

“这一世，泽涂是向出云讨债来的？”

“不错。这一世，出云使转世是有立国之功的定国侯之子，那泽涂君则是流亡在外的亡国皇子，泽涂君前世之怨化作今世之仇，这便是前因。这亡国皇子心存颠覆乾坤之志，乃为报国仇家恨而来，卧薪尝胆、暗中筹谋之时，遇到了这一世的出云使，伺机接近。”

“……前世之怨作今世之仇啊。“

“嗯……东君有何指点么？”

“没有。本君只是想起来二人第一世的时候尚是青梅竹马，这一世却成了世仇，闻之十分感慨。”

“这也无法……话说回来，这亡国皇子接近出云使虽是别有所图，然而二人皆是少年意气，朝夕相处，免不了日久生情，只是这生情的仍是单单只有泽涂君……”

“那出云呢？难道他这回又喜欢上广陵了？“

“这个，哎，应当是吧……”

“应当？”

“咳。广陵神君这回下凡，只是套了副凡人的躯壳，神识却还保留着，因此在凡间就将出云使认错了几回……“

“他认错人？”

“也不算认错。只是出云使凡胎肉身，前事尽忘，不晓得广陵神君叫的正是他的仙号，因此便以为他认错了人——哎，亦是机缘巧合，正因如此，才促成了出云使这一世转投他怀，从而在泽涂君三世之怨上火上浇油，更又新添了一笔啊。”

“这怎么说？他怎么就转投他怀了？”

“哎。正是因为广陵神君对着他喊旁人名字，出云使便以为广陵神君早已心有所属，对他种种只因他与那人相似罢了，再加之出云使上一世在广陵神君处吃过的苦头，因此在情根深种前他便及时抽身了，而泽涂君这时则恰好趁虚而入，遂成就了这‘转投他怀’。”

“那这一世他是当真被泽涂打动了么？”

“这，不好说。”

“怎么又不好说？”

“这……小仙看到一些端倪，但又不很确定。“

“什么端倪？”

“出云使这一世对泽涂君的态度有些不同。前几世出云使心窍未开时，对泽涂的所作所为一直无可无不可。到了这一世，虽然他一开始的确对泽涂君无意，可后来被泽涂君报复害得家破人亡时，出云使的反应十分激烈，看起来的确是一片真心错付的意思。”

“哎，这是为何啊？这是为何？”说话这人听起来非常迷惑，非常感慨，“本君当真不懂。这一世他误会广陵心有他属，心灰之余泽涂趁虚而入。既然泽涂对他有意，他对泽涂也不同，这两人趁此结合，泽涂将心魄交还，不就达到最初的目的了么——为何后头还生出这么多是非曲折，为何泽涂还放不下世仇要去害他？”

“东君，人心之复杂便在此处啊。若二人还是第一世的出云使和泽涂君，至此的确是水到渠成，可以圆满结局。但泽涂君已被辜负了三世，如何还能坦然处之？泽涂君这一世对他既爱且恨，这等心结，哪是这么轻易就能解开的？“

“先这样一世一世的没个尽头，要轮回到什么时候去……罢了……后来呢？你既说这一世泽涂是来讨债的，这债他讨着了没有？这心结他可解开了？”

“哎，他不仅讨着了，还讨过头了。”

“这又是何意？”

“泽涂君这一世爱恨煎熬，先后对出云使做下许多非人之事，劳其筋骨，辱其心智，出云使难堪其苦，遂于逃亡途中投湖，自绝于世。出云使死后，泽涂君心头怨恨顿消，便由恨生出悔来了。”

“……这真是何苦。”

“其实至此为止，这一世二人所为皆在小仙预料之中。”

“只是你没料到这小蛟这一世结束后竟然从轮回门前逃出，不要做人了。”

“哎，正是。”

“你可知他不入轮回的原因？”

“小仙猜测，大概是出云使这一世的命太苦，怕了做人了罢。”

“……这小蛟的命也确实是苦。司命，出云与泽涂的这些纠缠你说来头头是道，但闹到现今这般，一个做了鬼，一个堕了魔，你打算如何收场？”

“三日前广陵神君将泽涂君诱至此地，施法驱其魔性，便是想看看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

“怎么挽救？历五世都未成功的事，还要继续勉强么？难道叫泽涂将心魄交出只有这一个法子？”

“东君，此题症结在于泽涂君已将心魄收为己有，三魂八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而无法强取……”

“这本君知道。本君是说，既然现今历五世这两人也无法修得圆满，就没有旁的法子叫他自愿交出心魄么？”

“泽涂君一直以来便对出云使心有执念，这恐怕就是最合适的法子。”

“这馊主意究竟谁出的？”

“这馊主意……是广陵神君提的。”

“哼……我看广陵提这办法根本别有居心。”

“广陵神君不是为了救出云使么？还能有什么居心？”

“……”

“……”

我在睡梦中听到两个声音在旁边长吁短叹了许久，其间出云、广陵、泽涂几个词频繁往我耳朵里钻，好比大夏天床帐中飞入几只蚊子，实在不胜其扰。我皱了皱眉，哼唧了两声，那两只蚊子有所察觉，立时便没了动静。

我于是觉得很惬意了。

天塌地陷、五雷轰顶的噩梦已经过去。印象中的最后一幕，在巨蛇尖厉的嘶啸中，我身上的桎梏乍然松开，而后那蛇尾一甩，我被抛到空中。

风雨雷电劈头而下。

天崩地裂间一转头，看到春山春水的一片衣袂，一具虚弱的躯壳，在风云涌动的天际，纸片一样飘飘荡荡地往下坠。

我勉力飞过去，伸长了尾巴努力一够，将庄珩卷入怀中。穿过层层叠叠无数云障，我们从天上落到人间，落到一片碧绿柔软的草甸上。

此刻这梦中也是细雨霏霏的二月，青烟白雾笼盖四野，我与庄子虞躺在同一个野草丛里。我们肩并着肩，手握着手，头颈相交、四肢相叠。他乌黑的发上结满露水，指尖抠入泥土，我俯身，轻轻舔他的嘴唇，他唇上有春野清新又冷冽的味道。

细雨纷纷、天庐地被。

我们像一对落单的野雁，要在此地一起越冬，共同繁衍。

我低头，沿着下颌吻到他耳后，被一种原始的冲动驱使着，我沿着那个尚未痊愈的齿印，轻轻咬了咬他的耳朵，说：“庄子虞我好喜欢你啊。”

庄珩的眼睫动了动，问我：“是哪种喜欢？”

“嗯？”我潦草地了一声，却盯着他的眼睛和睫毛走了神。

他又问：“是师父的喜欢、主人的喜欢、义父的喜欢……还是别的喜欢？”

有区别么？反正都是你。

庄珩转过眼来，看着我。

我舔去他睫毛上的雨水：“都是。都有。”

他看着我，而后抬手将我发上的一根草茎拈去，指腹又掠过我眉峰，替我拭去雨水，然后我听到他叹了口气：“傻孩子。”


45 傻狗

可以这么说，我醒过来的时候，一半是疼醒，另外一半是气醒的。



对于庄珩可能的反应，我清醒的时候做过无数预设，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种。



谁能想到呢？



他深情款款地摸过我头毛又摸过我眉毛，气氛这样花好月圆，我心想这人在我梦里，怎么着也能遂我心意，正陶醉地等着他说“我也是”呢，谁知这美梦急转直下，成了个闹剧。



我很怀疑庄子虞这样一个蛟仙转世，上一世身边始终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他那个白月光朱砂痣以外，全坏在他这张缺德的嘴上——我跟他说我喜欢他，他跟我说什么？傻孩子？语气十分慈爱宽容，仿佛我做的这件事虽然蠢，但无伤大雅，他可以原谅。



他说完那三个字，我心绪起伏地看了他半晌，然后俯下身，张嘴又往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



庄珩这一回晓得疼了，蹙起眉来看我。



我说：“咬你一下怎么了？不服你也咬我。”



庄子虞：“……”



我捏住他下巴左右打量，那张脸叫我越看越忧愁，就忍不住叹了口气，问他：“我怎么连做梦都要受你的气啊？”



庄珩听完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梦本便是荒唐事。”



我看着他：“既如此……那我干脆荒唐到底罢？”说完，我顺势将他下颌轻轻一抬，低头吻他。



双唇相贴的瞬间我产生了一点犹豫，但这犹豫很快被打败了——都在梦里了，何必还这么胆怯？想着便出舌尖往他口中探。是我太热么？庄子虞的舌尖竟是凉丝丝的，带着一丝甘甜，好像夏日焦渴时饮到一口山泉，浇了火，解了渴，救了命。



我垂下眼睫去看他，便正对上庄子虞一瞬不瞬的视线。庄珩目光很平静，泯灭了七情六欲，几乎像一个局外人。



他的手沿着手臂慢慢抚上来，落在我肩头。这动作很熟悉，榴园那次他就是这样推开我的——他这样推开我，说：“不妥。”究竟哪里不妥？是他对我有意，只是这爱意归根究底与我无关，故而不妥么？



都说梦由心生，那一夜大概的确是我的心魔，我觉得他又要推开我了。



我于是闭上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在他唇上又咬了一口，盯着他说：“庄子虞，你再推开我试试。”



我咬得实打实，立时便有血珠渗出来，将庄子虞的唇色染得嫣红，令那一张冰雪面孔终于有了一些颜色。他蹙着眉将下唇含到嘴里吮了一下，看不出喜怒，说：“学了一身狗脾气。”



说我傻，还说我狗。



我撑起手臂，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低声说：“庄子虞，过分了。”



说着一手又捏过他下颌，轻轻往下一按，露出他下唇上的伤口。我看着血丝又从那个细小的伤口中慢慢渗出来，细细的一线红色，隐秘地含在他唇间。我看得着了迷，又慢慢低下头去……



我忘了他放在我肩头最终有没有再推开我。



只记得庄子虞是凉的，但他口中的血却烫得人心惊胆战，烧得人化为灰烬。



哎……



我梦里没觉得，醒来以后觉得此事当真荒唐得很——我开天辟地头一回知道，原来在梦里同人表白也有被辱之虞。日后还当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心口的刺痛在我醒后慢慢消退了，我翻了个身，发现周围水波荡漾，青荇浮动。我被包在一团柔软的水草里，四下只有我一人，并没有什么庄子虞。



说起来，庄子虞跟那条大蛇打架……哦，那条大蛇是傅桓——我慢慢回过神，回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一些事。比如那个对我永远不阴不阳的兰妖，比如他说那条大蛇是一个走火入魔的道士变的，然而我发现大蛇就是傅桓。以及比如，我将庄子虞往怀里卷的时候，用的不是手也不是脚，而是一条银光闪闪的大尾巴，尾巴有鳞，很光滑，并且甩起来很流畅很好看。



那条尾巴我卷起人来，似乎很顺手，顺手得让我觉得我与这条尾巴乃是失散多年一朝相逢，天生就该生在一处。



我于是在水草团扭了个身，手往后摸，眼睛往后瞟。



然而屁股后头光秃秃滑溜溜，什么没有。



又没了？



我有些失落。



我曾在一本志异集里看到一则故事，说中洲边陲有一种兽人族，其人平日形状与常人无异，唯其将死之日，尻后会生出一条尾巴，尾巴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概与死者生前是非功过有关，功高者则尾巴可有合抱之粗、数丈之长，族人送葬时，会将尾巴挂在杆上在最前端领路，大长尾巴飘飘荡荡，显示死者一生的是非功过。[1]



若我是此种兽人，想想我那时见到的尾巴，那我这一生所为，功德还是很可观的。



然尾巴有时终须有，尾巴无时莫强求。譬如我喜欢庄子虞他却觉得我傻，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哎，勉强不得。



我四下环顾，这片水域很浅很清，低头看到我和水草的影子落在卵石上，抬头看见头顶的粼粼波光，四周则是岸上丛生的树木。只是这地方眼生得很，既不是苦水河也不是黄老道家旁边的那条河。



我往岸边凫游，待冒出头来，见天地宽阔煦暖，四野杂花生树、草木丰茂，池边树丛之中立着两根雪白的流云纹石柱。此地看来是福泽之地，只是没有人。我爬上岸，见岸边竖着块石头，上书“逢春池”三字。我有些讶异，此间天地广阔，我道是某处野外，没料到这池子竟还有名字。



既有名字，那大概便也有主人。



果然我于林中穿行数百步，脚边忽然噼里啪啦掉下数颗果子，我捡起一颗往头顶去看，便与树杈上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四目相对。



由于这地方十分奇异，我不确定对方是人是鬼是妖还是仙，一时便没作声。那少年想来也不清楚我是个什么东西，熊似的搂着树干，也一声不吭。



不一会儿，他袖口又掉下来一颗果子。



果子是黄澄澄的，滚到我脚跟前。



面面相觑。



我上前一步，正拱起手来想打声招呼问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小贼！别跑！”



这少年终于出声了。



他仍是熊似的抱着树干，开口中气却很足：“本殿堂堂东海七太子！谁是贼！”



我听得一愣。东海七太子？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这狗熊抱树的少年，这孩子是条龙？

作者有话说：

[1]尾巴的故事是编的，灵感来源刘万里《尾巴》


46 龙七太子

身后雄赳赳气昂昂追贼而来的人是个绫带飘飘的绯衣少女，我未及看清其人形容，但觉一阵淡粉色的风从面前拂过，拂到了那棵树上去。



那二人在树上上蹿下跳一阵折腾，许多黄澄澄的果子又从那“龙太子”袖中落下，我在树下左腾右挪地以防被砸到，一面听着那少年少女边打架边骂人。



一个说“你是何人竟敢打本太子！”，一个说“我管你是谁，偷东西就是要打！”，一个狡辩说“这树无名无姓长在路边，我路过摘几个果子又怎么了！”，一个冷笑说“就你东海龙宫的路四通八达，都通到广陵神君后院里来了！”



我正四下里看可有人好来拉一拉架的，听到“广陵神君”几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时抬头看向树上那俩小孩：“敢问……”



那上面拳脚相向、衣带翻飞地还在打，嘴里仍旧不闲着。一个说“这铃铃果又值几个钱，本太子同你买便是了！”，一个不肯放过“值几个钱？四海八荒就此时此地这一棵，你说值几个钱！”



啊。这样稀罕么？



也对，连句芒的梦都有妖精争着想入，广陵神君后院的东西，能不金贵么？



我低头看了看散落在脚边的果子，这些果子长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一粒粒跟骰子似的，落得满地都是，我捡起两颗来偷偷塞到袖中，然后仰起头来，又问道：“敢问两位……”



那两个还在吵。一个说“哼，这铃铃果除了能引出南天狐还有什么用！”另一个手下出了几招后恍然大悟了“好啊！我算是明白你意欲何为了！原来你不仅是小偷！还是个骗子！”一个就说“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另一个冷笑说“哼！七日后的宝罗山的秘游会，别说你不去！用南天狐引路可是作弊！”



话到此处，那绯衣少女显是真的动气了，过不多时，那龙七太子便被她拿衣带绑了踢下树来。那龙七太子在我跟前屁股着地，“哎哟”了一声，跟我又是一阵面面相觑，我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自觉应当回避，但心头实在疑虑重重，便只好朝他尴尬一笑，见那少女落下树来，我上前一步正想趁机发问，冷不防身上突地也缠上一条衣带，上下穿梭缠了我几道，随后在我身后紧紧一抽，与那七太子绑在了一处。



我明白她误会了，想解释：“这位小仙君……”



她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给他放风的帮凶！”



这实在是大误会！我欲开口，谁知那七太子在我旁边十分轻蔑地哼了一声，竟哼出了一点招认的意思，紧跟着拴着我俩的布条便被那少女用力一扯，“别废话，跟我走！看神君怎么罚你们！”



这……我磕磕绊绊地跟着走，问道：“敢问，是去见广陵神君么？”



那少女瞥我一眼：“此地是苍崖山，除了广陵神君还有谁？”



苍崖山？



我听得心里又咯噔了一下，问：“苍崖山上，是否有个苍崖洞？”



那少女已经不屑搭理我了。



跟我同命相怜的那龙七太子大概见我十分殷切，就回答我道：“苍崖洞不就是广陵神君闭关的洞府？这有什么好问的？”说着又朝那少女叫道，“哼，见神君又如何？难道广陵神君还会为几个果子跟本太子计较么？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我爹的面子他总要卖几分。”



“哎？这不巧了？”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向那龙七太子，冷冰冰道，“你爹的‘佛面’，恐怕是神君最看不上的了。”



七太子说：“我爹可是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又怎么了？”少女双手叉腰，明丽又英气的眉毛高高一扬，“怎么？龙王没同你说么？东海龙宫的人，招惹谁也别来招惹广陵神君。”



龙七太子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问：“为何？”



少女说：“老龙王干的好事。自己去问你爹。”



哎，听她的意思，这广陵神君和东海龙宫是世仇啊——我不禁为这七太子捏了把汗。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神仙打架我琢磨个什么劲？



眼下最重要的，庄子虞把我留在这儿，自己跑去哪儿了？庄小蛟既然和东君有旧，那么认识广陵神君也不足为奇。莫非是他带我来的这里？但莫名其妙带我到这里做什么？我一介屁民，不，一介屁鬼，地府不去不说，擅自闯到天界来当真无妨么？



我于是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我便一路捏着这两把冷汗跟着少女穿林涉水，最后穿过了这片林泽边缘雾茫茫的一道仙门。刚被拽着出了雾障，一道凛冽的冷气迎面袭来，直如刀片般刮在脸上，将我吹得一个哆嗦。一抬眼，被眼前白茫茫的冰雪天地惊呆了。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空阔的雪野，风卷着阵阵雪粉纷扬而过，清冷空寂得像一处墓穴。我忍不住回头看，那草木丰茂的世界哪里还有踪影？身后只见一池被白雪包围着的泉水，溶溶白雾遮住水面，池边两根雪白的云纹石柱孤零零地静伫着。



我惊讶得合不上嘴——虽已从土地口中听了不少神迹，但眼见与耳闻又到底不同。



大概我一介屁鬼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委实好笑，七太子在一旁“嗤”了一声，说：“这是小玄门，通往过去。”



我愣愣地问他：“哪里是过去？此刻是过去，还是刚才是过去？”



他说：“都是过去。刚才是过去，此刻也是过去。”



我没太懂，但七太子显然懒得多费口舌。



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因为走过这片冰天雪地后，少女拽着我们又过了同样的一重门，过了这重“小玄门”，外头的世界看起来便正常了许多，虽各处还留着些残雪，但各处看起来有了些生机。那池水上氤氲笼罩的白雾也散了一些，露出了水中的一块巨石。



我问：“这是回到当下了？”



七太子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我便明白了。小玄门通往过去世界，那片冰雪地是此地之过去，那片沼泽地则是过去之过去——不过，为何要留下这两个过去世界，难道这里也有放不下已逝之事的人么？



少女将我和龙七太子一左一右地绑在水池边的那两根石柱上，丢下一句“看神君怎么处置你们！”后，扬长而去。我目光一路追着她离去，心里有一些惶恐，但愿那什么广陵神君别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肯听我说上几句话。



待那少女的身影消失了，我收回眼来，看了一眼对面的龙七太子，一时又愣了。



这少女实在缺了大德了。她将堂堂东海龙七太子绑在柱子上，仍是个狗熊抱树的样子。我在对面看着，忍了忍，实在没忍住，问他：“敢问足下当真是东海龙宫的太子么？”



这太子看来十分年少，脸上稚气未消，还留着些颊肉，此刻正对着我，一边脸紧紧贴在石柱上。听了我的话后，脸色顿变，重重一哼，而后艰难地掉了个头，拿后脑勺冲着我。



我见状觉得好笑，生出点闲心来逗他：“七太子顺路来摘果子，这路顺得可够远的。”



七太子说：“闭嘴吧你！”










47 我明白了！我不懂了。

虽然我与他此刻境遇相同，但人间的太子我尚且惹不起，东海的太子我就更惹不起了。因此太子叫我闭嘴，我当然就十分乖顺地闭了嘴。

没人说话，四下里便极安静，只有一旁水面上的烟霭随一丝微风缓缓荡过来。我举目四望，隔着层层烟霭望见远处一处瑞云缭绕的仙府，心中猜测那大概便是广陵神君的洞府。我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心想一样水养百样人，同是神君，句芒那样不着调，不知这广陵神君又会是什么样的。

我在土地那里听过不少神仙们的掌故，其中自然也有几件是关于这位神君的。

土地说广陵神君洞府在苍崖山之巅，苍崖山山高万仞，山顶常年冰雪覆盖，广陵神君的洞府便设在这苦寒的冰雪世界中。土地未曾亲见其人，只听说这位神君深居简出、少言寡语，是天上这一班神仙之中最为寡淡无趣的一个。因他这一心苦修、不问俗事的性情，天界众人自以为他心思纯正、毫无杂念，然而这位神君在数千年前出过一桩事，险些因此走火入魔、神格殒灭。

我当时追问个中详情，土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神君们虽然都是天地育化而成神，与仙相比，有得天独厚之处，然生而成神也有其缺憾，概其心性未受磨炼而易于动摇，相较于仙，更易误入歧途，广陵神君当年之事恐怕就来源于此。广陵神君高居寒山之巅，极少与天界其他人往来，他出事的时候也是东君去救的场，其他神仙们都不太清楚个中缘由。

我说你们神仙不是都挺清闲的么，怎么没有人去打探打探？

土地说：“哎，猜测倒是有。广陵神君收过一个弟子，据传是蛟族——在广陵神君出事后不久，他那个弟子也出事了……因此我们便猜，这师徒二人相继出事，其中必有关联。”

想到此处，一些细节在我脑中霎时连起来，恍然大悟之下，我忍不住“啊呀”了一声——

庄珩的好梦坛底有“苍崖洞”的钤印。

庄珩是蛟族。

庄珩认得东君。

庄珩还将我带到这里来了。

我心跳得很快：“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

该不会庄子虞念念不忘的那个“出云”，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师母，其实是他师父，也就是这处洞府的主人，也就是当年差点走火入魔的那个广陵神君吧？

我又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庄子虞一个蛟仙会下凡来，必定是爱上师父犯了禁忌，到人间来受罚的。怪不得他要画那些美人图，那是借物言志、抒发相思。怪不得他怎么着都觉得我不妥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广陵神君是何种人物，我一介凡人跟他能比么？怪不得他看着我老要露出那种怜悯又悲哀的神色，他怜悯我是个朝生暮死的凡人，悲哀的是自己爱而不得的命运。

而他所以会救我，又说要带我走，也是因为这点怜悯和悲哀罢了。

啊，我终于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原本堵在心里的是一团乱麻，现在这乱麻抽走了，留下了一个大洞。

逢春池上的水雾一波一波地从我面前涌过去。我心里也跟这些雾似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品来品去，心里最多的大概还是庆幸，庆幸我从未对他存过什么痴心妄想。因为我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是一种难以破解的诅咒，庄子虞也曾对我下过这种诅咒。

“什么啊？”我正暗自心酸垂泪，对面的七太子突然出声

我抬眼见他已将后脑勺又转过去，正挤着半边脸，拧着两条眉毛，不耐烦地瞅着我：“该不会什么，怪不得什么啊？怎么话说一半不说了？”又问，“你是谁啊？为什么也在那二重玄门里？”

看样子一半是被我没说完的那两句话钩的，一半是被绑得无聊没话找话。

“哦，在下是下界的一个野鬼，姓梁。至于为何会在此处，在下也不清楚。”

七太子的两条眉毛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我，一脸不相信：“你是鬼？”

我说：“是。在下做了鬼以后大彻大悟，正在人间行善积德，以求转世投个好胎。”

七太子说：“满口胡言。你身上飘的瑞气分明与广陵神君系出一派，根本不是那阴间秽物。还想骗我？“

我被“秽物”两字伤了一下心，心情愈发雪上加霜，便只叹了口气道：“太子不信就算了。”

然后我继续心酸我的，那太子盯着我了我一阵，咳了一声，又问：“梁生，你刚才说什么该不会、怪不得？”

我还伤着心呢，没理他。

“说话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就冲我一笑。

我愣了愣，这小孩说话不好听，笑起来倒很天真烂漫……罢了，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于是琢磨着挑些他懂的东西跟他说，正琢磨着，他在对面又惊讶地“哎”了一声，我抬眼看他，他却说：“你别看我。低一点头，像刚才那样。”

我虽不解，还是照做了：“怎么了？”

他说：“真的有点像哎……“

我又被他伤了一下心。我这张脸招谁惹谁了？它就不能是我梁兰徴，非得去像个谁么？

我兴致缺缺地说：“在下知道。已经有人认错过好几回了。”

七太子兴致很高，说：“是吧！你刚才低头的时候，眼睛和眉毛太像了。“

我哀怨地说：“大概女娲造我的时候太偷懒，拿了别人用剩的边角料给我。”

七太子愣了一下，突然又炸毛了：“……什么叫用剩的边角料？”

我听他语气突变，也愣了一下，然而心里实在不平，便刺了回去：“这眼睛眉毛都是我自己长的，用你们来告诉我长得像谁？”

七太子气得瞪大眼睛，抱着石柱蹬起腿来，嚷道：“像我母后你还吃亏了？我告诉你，我母后可是天界三万年来第一大美人，爱慕她的神仙横跨神魔两道，从东海排到西海！你还委屈上了？！”

这孩子胡乱嚷了一团，我听了个乱七八糟，我长得不仅像广陵神君，还像他娘？

我说：“我不是长得像广陵神君么？”

他说：“你像个头！”

啊？我不像广陵神君？那难道，庄子虞喜欢的是这孩子他娘？

我说：“冒昧请问，殿下母后芳名或者小名，可是叫‘出云’？”

他说：“什么出云！我娘是鸣玉山的碧澜灵女，出云是什么鬼东西！”

我：“……”

啊，我长得像碧澜灵女，而碧澜灵女又不是“出云”……庄子虞这情史当真复杂得很。

我真糊涂了。

作者有话说：

小庄：笨死算了。


48 兰徴小友

大概我方才反感的态度伤他很深，这位东海七太子在对面抱着柱子骂了我有半刻钟，方见消停。消停后，一扭头，又拿他那饱满的后脑勺冲着我。

我等了片刻，待这东海七太子情绪稍稍平复后，我咳了一声，轻声叫他：“太子殿下？“

他没理我。

我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在下区区一介野鬼，怎敢瞧不起碧澜灵女？实在是此前有人常常将我认作旁人，在下被气得狠了。“

那颗黑乎乎的后脑勺仍旧一动不动。

我叹了口气，想跟他再确认一遍：“那太子殿下见过广陵神君么？或者，可曾听说过‘出云’这个名字？”

我本只是试着问一问，并不抱希望他能搭理我，但问完等了片刻，这位七太子突然硬邦邦地出声了：“问这干什么？”

我忙道：“那个人常将我认作一个叫‘出云’的人，我怀疑这个‘出云’是否就是广陵神君？”

他保持着后脑勺对着我的姿势：“哼，广陵神君打诞生的那刻起就是广陵神君，你以为跟你们似的还有姓名表字大名小名的。我从未听说广陵神君还有个名字叫‘出云’的。”

我说：“那殿下见过广陵神君么？”

七太子说：“没有。广陵神君性情疏冷，喜欢独来独往，素来极少露面。自从两千年前他修行不当险些入魔后，就更少人看到他。“

跟土地说的一样，我点了点头，心中暗暗一叹，不再说话。

原以为困住庄珩的是一场师徒畸恋，但这位太子又说我长得有几分像他母后……哎，真想不通。难道“出云”真的是碧澜灵女么？那么是碧澜灵女与东海龙王结合以前的一段故事？譬如傅桓私下里叫过我“小兰”，“出云”这名字也可能是情人之间的戏称，碧澜灵女嫁做人妇之后自然不可能再提，七太子没听过也属正常。可现今碧澜灵女这儿子都这样大了，他怎么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罢了罢了……广陵神君也好，碧澜灵女也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执着于此事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这边我正胡思乱想着，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七太子又将脸转过来了。

“我想起来了。”他看着说。

我惊喜地抬起头：“太子想起什么了？”

他说：“我想起来了，我曾有数次机会可以见到广陵神君。那些宴会同时邀请我爹娘和广陵神君。但凡是这些宴集，我爹娘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所以我和广陵神君从来未曾谋面……”

哦……原来是想起了这个。方才那少女说广陵神君与东海龙宫有嫌隙，这么看来，还是龙海龙宫对广陵神君有愧了。

七太子抱着石柱陷入了沉思：“但父王母后从未对我提过此事。”

我说：“许是上一辈的恩怨，与太子无关。”

七太子一横眉，声调又高了：“我是东海太子，怎会与我无关！”

我怕他脾气上来又骂我，忙顺着道：“太子说得对，与太子十分有关！”

七太子瞪我一眼，又说：“可是广陵神君性情寡淡、不问世事，跟东海龙宫八竿子打不着，能结什么怨啊？”

我想了想，说道：“既然广陵神君性情疏冷，不会轻易与人结仇。那么会不会是，为了别人？”

比如，为了庄珩。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七太子抱着石柱，激动得蹬了一下腿，“广陵神君好像收过一个徒弟！那徒弟是蛟族！好像，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啊！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听得要急死。

谁知这小孩话也不说完，又说：“不会吧，不会当真是为了他吧？”

为了谁啊！

我按捺着急迫，正想追问，忽然远远地传来脆朗朗的少女的声音：“神君，我追到二重玄门中才追到。那两人就被我绑在逢春池边上。”

循声去看，正是那少女去而复返，正领着一个人踩着两朵云彩，仙气飘飘往这边飞过来。

待那两人到了近前，他身侧的少女先上前一步来，先指着七太子说道：“神君，他是东海七太子乾午，就是他在二重玄门中偷铃铃果！”转头又一指我，说，“这一个是帮凶！”

七太子嘴巴一张想辩解，那位神君却轻轻移步，到我跟前来了。

我仰头看着眼前的神君，很犹豫：“见过……广陵神君？”

这个样貌跟句芒如出一辙的人笑说：“你看我像广陵神君么？”

我说：“您看着像东君……天上的神君都是一个模子里刻的么？”

句芒大笑起来，轻轻一挥袍袖给我松了绑，转头对那少女道：“照楚，你误会了，这位是广陵的故人，是叫……“

“在下梁兰徴。”我说。不过我怎么又成了广陵神君的故人？

“哦，对。是兰徴小友。”句芒笑眯眯地说，“是有人托我将梁公子藏于二重玄门中的。“

“我抓错人了？”那名唤照楚的少女倒也爽利，闻言略带愧疚地到我跟前道歉，“照楚一时不查，梁公子受累。”

我活动开筋骨后扶着石柱站起来，朝她还礼道：“是在下没有说清楚。”

我说罢又转向句芒，句芒不待我问，道：“你想问子虞小友的去处罢？”

我点头。

句芒便笑看向那七太子，道：“你说巧不巧，七太子往苍崖山来，他却往东海去了。”句芒说着向那七太子走去，手一挥也给他松了绑，一面说道，“哎，七太子要铃铃果，找广陵神君来讨便是。广陵一大把年纪了，还会与你们这些小辈计较不成？”

七太子刚被松绑，便腾地化作一条银光皎皎的小白龙，龙身盘在那云柱上，对句芒道：“既然神君不计较，晚辈就先行一步。”说罢便腾身要走。

句芒一把拽住了他尾巴，硬生生将他从云头拽了回来，笑眯眯说：“广陵的确不会与你计较。但保罗山的秘游会，本君可是做了许多年判官了。”

七太子闻言龙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身上一抖，便只见下雨似的稀稀落落掉了一地的金黄小果。

小太子咬牙切齿地：“现在神君可以放我走了罢？”

句芒说：“本君过两日亦要去保罗山，七太子如若不弃，不如取道同行罢？“

我分明看那小白龙张口要说句什么话，忽然一根鸟雀羽毛从句芒袖中飘出，飞进白龙鼻孔中，紧接着这位东海七太子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句芒趁机伸手拍了拍白龙脑袋，道：“如此甚好。那七太子就在苍崖山等本君两日。”他又吩咐照楚，“照楚，你将七太子带去安排歇息吧。”

我眼看句芒笑眯眯地就将这条暴躁小白龙安排得明明白白，心中当真又敬又佩又惧，以至于当他收拾好乾午转身看向我时，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句芒瞅见我这样子，不知想起什么，失笑摇头道：“本君分明是这天界第一亲切随和之人，广陵比我可怕多了。”

他说着招来一片云，拉着我上去：“是子虞小友托我将你带回来的，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随本君来罢。”

我往外站了站，同他隔开点距离，说：“庄子虞同那大蛇打了一架，没受伤罢？”

句芒看我一眼：“哦，还成，没受大伤。”

我：“既然他没事，在下还是不多叨扰，就先回去了。”

句芒：“你知道怎么回去么？”

我：“这……不知。”

句芒：“哦，那兰徴小友的意思是，还要人送你回去？”

我：“……不敢劳烦。”

句芒：“既然不敢，那你就在这儿等着他回来送你罢。”

我：“……都听东君安排。”


49 未竟之事

于是我脚底软绵绵地踩着云彩，跟着句芒往前飞。先飞过了逢春池，逢春池外便是万仞山崖，我往下一看，膝盖一阵发软，忙胡乱拽住了句芒的一角衣袖。句芒御着风，并未飞很久，穿过一片朦胧的烟霞后，便停在附近一个孤峭耸立的山巅上。

两脚踩到实地后我先缓了一阵，待抬起眼来，便看到了那烟树背后若隐若现的“苍崖洞”三字。啊，是我和兰漱在梦里见过的地方，也是广陵神君闭关修炼的地方。我四下打量，苍崖洞看来十分古拙，除了几棵挂着积雪的墨绿松柏以外，别无他物，确实是个清净之处。

句芒在旁边说：“哎，这座飞云峰原本同苍崖山长在一处，苍崖洞洞口便是逢春池。广陵有一日嫌他那徒弟吵闹，便将苍崖山一掌劈开了。从此两处来往便还要飞上一段。麻烦。”

吵闹？庄珩？

我皱起眉——庄子虞还会围着他那师父撒娇吵闹？真是想不到。

我说：“看来广陵神君是位十分严苛的师父了。”

句芒笑道：“说到底是无可奈何罢了。他若果真对那小蛟狠得下心，也不会被逼得只能劈山来躲。”

我不很想聊这两人之间的事，便只笑了笑，望着那山洞深处没接话。

句芒忽然又问我：“除了子虞的去向，兰徴小友可还有旁的话想问本君的？”

我眼光从那幽深的洞穴中收回来，只见句芒笼着袖笑微微的一脸好整以暇。我心想难道东君知道我心中疑惑多多，特意来给我答疑解惑么？

我忙拱手道：“在下于此间醒来后，心中确有诸多疑惑，若东君愿解答一二，那真是再好也没有。”

句芒一点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大喜，拍马屁道：“东君果真是天界第一平易近人的好神仙。”

句芒：“那是自然。”

于是略理头绪后，我确认道：“东君可知，庄子虞与广陵神君是什么关系？”

句芒听得一怔，随后嘴角微妙地一抿，没有说话。

我便又问道：“庄子虞便是广陵神君的那个蛟族徒弟罢？”

句芒眉毛尖轻轻一跳，露出点匪夷所思的神色，依旧没说话。

良久，他轻咳一声，笑道：“子虞小友与广陵的关系十分复杂，本君不好评说，你届时还是问他自己罢。”

十分复杂？不好评说？哎……那我就明白了。

我十分伤感地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此言有些僭越……不过，在下与广陵神君，是否容貌有些相似？”

句芒闻言摸着下巴，要笑不笑地打量着我，嘀咕了一句“真有意思”，又道：“你与广陵，并无半分相似。”

啊。我与广陵神君果真不像么？

我紧跟着便想问出云到底是谁，不料句芒却打断道：“果然你满心挂着的都是庄子虞。不过关于子虞小友的问题，来日方长，你日后自去问他。本君现下带你来此，是想问你，除了庄子虞，你没有别的惑要解了么？”

“别的惑？”

“不错。”句芒边说边信步往那洞窟中走去，我也跟上去。走了几步，洞深处似有脚步声传来，我眯着眼循声去看，却见迎面出来的是个老朋友。

兰漱朝东君施施然行礼：“兰漱见过东君。”又朝我略一点头。

“泽涂如何了？”句芒问道。

兰漱道：“蜕了一次皮，仍是老样子。”

我跟着他们往里走，一面问：“兰兄怎也在此地？”

兰漱道：“在下亦是被东君所救，与泽涂君一道在此地养伤。”

“泽涂君是……”

话音未落，前面幽深狭窄的穴道豁然开朗，一道金色天光自洞顶射下，洒在洞中央一方通透的玉台上。这方玉台灵气涌动，应当是广陵神君平日修行之处，只是此刻上头坐着的并非是广陵神君。上前几步，见玉台之上云锦堆叠，其中盘着一条比手指还细的小蛇。小蛇通体流丽的青黑花纹，盘曲的身体中央卷着一点盈盈跳动的微弱萤光。

句芒道：“泽涂君是上古神族女娲与伏羲的后裔，曾与你在凡间有数段缘分。”

虽然这条细弱的小蛇与那日在云层之间穿梭的巨蛇毫无相同之处，但我背上汗毛一阵倒立，仍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句芒在一旁点头：“不错。这一世与你爱恨纠缠的那一位，正是他的转世。”

哦。原来不仅庄子虞是蛟仙转世，傅桓还是神族后裔，两个招惹不起的人物全被我惹上了？我区区一介凡人，何德何能。

我瞧着那条盘成一坨的小蛇，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现在怎么了？”

句芒道：“那日子虞引天雷除其魔性后，他心神俱伤，故而变成幼体的模样以减轻灵力之消耗。”

我点头：“哦，原来如此。”

句芒又问我：“你对他，没有什么想问本君的么？”

我摇头：“没有。”

句芒看我一眼。

我说：“真没有。”

这倒不是赌气。虽然傅桓的真身让我有些惊讶，但一码归一码，对我来说，我与傅桓的恩怨这一世已然结束了。他爱我、欺我、恨我都已是往事，我在第二次离开梁州的时候，便已当他是陌路人。

“你没有话想问他，他却有很多话想问你。”句芒叹息说，“你与他原本还有一世的缘分，所有未竟之事当在那一世了断，但你没有如期转世，他因此堕魔，方至如此。”

所有未竟之事……我本想说我与他之间已无未竟之事，但即便是肺腑之言，连说两遍听起来也很像抬杠，因此最终忍了下去。

我沉默地看着那条僵硬的小蛇。原来爱恨纠葛躲也躲不掉，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上前一步，走到玉台边。兰漱见我伸手要摸小蛇，下意识阻拦了一句：“梁公子。”

我看向兰漱。兰漱这一回对我的态度终于正常了些，不对我过分亲近也不对我阴阳怪气了，他提醒我说：“泽涂君刚蜕完皮，脾气或许不大好。”

我手一顿，问：“菜花蛇也有毒？”

兰漱：“……毒应当没有。”

我：“哦，那咬就咬吧。我也不是没被他咬过。”

手指便落了下去。

小蛇的鳞片十分光滑，凉丝丝地触在指尖。摸了几下，他似有感应，晕头晃脑地抬起头来左探右探，细小的蛇尾动了动，缠在了我的手指上。而后就见那蛇脑袋回转过来，晃晃悠悠地凑到我指尖，嫣红的蛇信子在我指尖轻轻一碰，两粒芝麻大小的眼珠黑漆漆地盯着我。

我抬了抬眉毛，有点稀奇——傅长亭竟还有这样一面，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片刻，我抽回手指，叹了口气。抬眼见兰漱望着我眼神十分复杂，我怔了怔，突然悟了：原来这兰妖的意中人是傅桓？我心里叹了一声，很想告诫他傅桓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日后有的是苦给他吃。转念一想兰妖的心说不定就是被傅桓挖走的，这苦他大概吃得心甘情愿，我何必多嘴多舌。

我便问句芒：“东君说我与他之间尚有未竟之事，不知是何事？”

句芒道：“主要是两件，一件在你，一件在他。“

我说：“愿闻其详。”

句芒说：“本君见你对他已无情意。你当真还想知道么？”

我说：“庄子虞大费周章将我从苦水河里捞上来，又与傅桓惊天动地地打了这么一架，最后还托东君带我来此，也就是为了这未竟之事罢？”我笑了笑，心里突然就苦涩起来了，“他煞费苦心，在下又岂能辜负？”

庄珩一切莫名其妙的行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庄子虞说要带我走，这当然不假，但他也想借此让我来帮一帮傅桓。

哎。多么像往事重演啊。

他将我请到那个茶楼雅间里，提醒我当心袁楷别有用心，解释说：“世子对我有恩。”又说，“不能让长亭误入歧途。”

秋光里微尘浮动，庄子虞大慈大悲得像个菩萨。

我当然要成全他。

句芒听了我的话，看了那小蛇一眼，见他还抬着头，吐着蛇信子四下里嗅，似在寻找什么。他叹息道：“说到底，你还是为了子虞小友。”

我说：“请东君明言吧，需要在下做什么？”


50 好蛇蛇

我站在一棵刚抽芽的石榴树下头，隔着一段长廊看着远处坐在廊下晒太阳的少年人。

早春，清早刚下过一场雨，庭院里地还湿着，太阳已从云头露脸了。日光洒在湿淋淋的院落中，林梢无数星芒跃动，晶亮一片。少年静静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膝头搭着一张薄毯，那薄毯洗得干净、叠得整齐，一丝不苟的，像它的主人。

从我这儿看过去，少年微垂的眼皮和挺拔的鼻峰上落着一片日光，轮廓被日光削得利落明晰。他膝头摊着一本书，手按在书上，却久久不曾翻过去一页，看来是已经走神许久。按说是一片春日负暄的闲适图景，只唯独少年身边靠着的那把拐杖有些扎眼。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将身边的那棵石榴用力一晃，枝头悬着的雨水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那少年听见动静回了神，略略偏头，望了过来。

我便看清了十三岁的傅长亭，或者，该叫他“沈逐云”。

句芒说这是我与那条小蛇在凡间的第一世。沈逐云是苏州富贾的幺儿，投的是什么都不缺的富贵胎，美中不足是幼时受寒留下了风湿骨痛的毛病，冬天难熬，雨天也难熬。

长廊尽头的棱形漏窗里框着一枝碧桃、一杆春竹，和十三岁的沈逐云、。

我远远望着这副图景，心里有点讶异、也有点感慨——虽然容貌一模一样，但这个人与我认识的那个傅长亭毫不相同。

他朝我这儿望了片刻，直至石榴树上的雨水断断续续都落完了，他正要将目光收回去，忽然一错眼又转了回来——我听得身后“嗒嗒嗒”一串脚步声，我循声回头，看到来人，不由怔了一怔，恍惚间竟似回到许多年前的定国侯府，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穿着一身骑装，背上背着一把弓，手里抓着只风筝，三步并两步的从我面前跑过去。

这孩子的样貌再眼熟不过，正是我自己——只是模模糊糊，似乎也有什么是不同的。

句芒说我这一世叫“陆涿”，父祖辈与沈家是世交，差了沈逐云两岁，两人乃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我跟在这孩子身后，听他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三哥！”，但一个“哥”字还没落地，就看这小子在台阶上被绊了一跤，啪叽摔在了廊下。

我便眼看着沈逐云在看到来人时神色转霁，但喜色还没上到眉梢，被这么一摔又霎时给摔没了。膝上的薄毯滑落堆到脚边，他撑着扶手站起来，一路扶着墙走过来，关切道：“摔着了么？”

陆涿喉咙里哽咽了一声，压着哭腔应道：“我摔着了——”

倒也实诚……

那孩子趴在地上缓了片刻，而后咬着牙半爬起来，沈逐云已走到他跟前了。他一手扶着廊柱，一边朝陆涿递过手去。

沈逐云腿脚不便，但那孩子并不客气，沈逐云伸手，他便搭上去，借了力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了揉膝盖，仰头含着疼出来的两泡眼泪，朝沈逐傻兮兮一笑：“没事了三哥。”

我在旁边瞧见陆涿脸上还溅着几个泥点子，看着着实不大聪明的样子，不由想起来方才问过句芒一句：泽涂君是个啥都不缺的富贵命，不知道我这一世是个什么命？

句芒意有所指说：“你的命啊……是个‘傻人有傻福’的命。”

……上来便摔了这么一跤，傻倒是看出点端倪，福却着实没看出来。

沈逐云抓住陆涿的手翻过来，见手掌果然破了皮，眉头便皱起来，责备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陆涿缩了一下手，耷下眼怯怯说：“我怕你等……”

二人在同一个学塾上课，因陆涿读书不进常被沈逐云盯着，沈逐云便算他半个先生。沈逐云一丝不苟，对这个“学生”亦是如此，于是陆涿对这个沈家三哥除了亲近之外又多了一丝敬畏。

沈逐云本便不是要责备他，看他这反应亦觉无奈，见他身上衣衫濡湿，又问：“同伯母从虎丘回来被雨淋了？”

不说还好，一说那孩子就委屈上了，一开口，原本憋在眼睛里的两泡泪便刷地落下来：“我原本一个时辰前便可到的！谁知行到平门竟下起雨来，我说同三哥约好的巳时整，三哥等急了定要说我，这点雨有什么妨碍？可母亲非要我等到雨停再走……“

泪水一冲，那几个泥点子便化了，脏兮兮地淌了满脸，再加上他那几缕缠在额头和下巴上的湿发，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瞅着这张大花脸，委实觉得没脸看。

沈逐云看来也有些哭笑不得，他拉过陆涿的手慢慢往回走：“别哭了。先跟我去换身干爽衣服。“说着终于露了丝笑，“确实怪这场阵雨，我不会说你。”

陆涿跟着沈逐云，一面断断续续地抽噎，一面极自然地用手托着沈逐云的胳膊，给他借着力，边问：“真、真的？你今天不说我？”

沈逐云唤来丫鬟，领他进了房门。

“真的。不说你。”

陆涿被丫鬟带到帘子里头换衣服，似踟蹰了一阵，又犹豫道：“那、那我功课没作好，三哥你、也不说我？”

这一句，我在旁听得失笑——这不学无术的德性，叫我更加确定这陆涿确然是我前世不错了。

沈逐云在外头沉默了一阵，方说道：“涿弟在虎丘半月余，做了些什么？”

大概是沈逐云平复心情之后，语气挑得太过寻常随和，以致于里头那小子以为沈逐云当真在同他闲聊呢，一时来了兴致。丫鬟给他换衣服，他隔着帘子手舞足蹈地跟沈逐云分享自己每天在山中的见闻，间或还要抱怨几句寺中的和尚真是又啰嗦又无聊，寺中的斋菜没有肉还很咸，不过小和尚们倒都有趣得很，今天带着他爬山，明天带着他爬树，后天带着他放纸鸢，比在城中有意思多了！

沈逐云一开始脸色还不大好看，结果那小子扳着手指一路说到第十天，直将他说得没脾气了，喝了口茶，干脆平心静气地听他讲。

陆涿换好衣服后，从里间走出来，最后长叹了一口气，总结道：“哎，还是山里好，出来又要做功课，真想永远待在山里。”

沈逐云说：“山里既如此好，你怎不同伯母说多留几日，伯母礼佛心诚，不会不应。”

陆涿说：“这怎么成？我同三哥约好今日交功课的。”

沈逐云看向他，不咸不淡地：“功课呢？”

陆涿登时一哑，没话说了。

大眼瞪小眼一阵，陆涿先低下头来，垂头耷脑说：“三哥，我错了……”

沈逐云说：“错在哪儿了？”

陆涿：“没做功课……”

沈逐云：“不是。”

“不是？”陆涿懵了，“我还有别的错？”

沈逐云说：“言而无信，何以为言？人而无信，何以为人？”

沈逐云说这话的时候一板一眼的，很有小先生的样子，我看着有些稀奇——在我这一世的时候，傅桓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眼里没有规矩的人，没想到这沈逐云竟还是个君子。

沈逐云语重心长，可惜陆涿并未领会，只说：“我想三哥总会原谅我的。”

“若我有一天再也不信你，再也不原谅你了呢？”

陆涿问：“三哥会么？”

沈逐云显而易见的一哽，片刻说道：“会。人心就像炉子里的火，烧得再旺，也禁不住冷水反复来泼。”

陆涿听愣了，呆呆地看着沈逐云，好像觉得这炉火已被他接连几瓢冷水泼灭了。

丫鬟在里间收整衣物，这时忽然轻轻“啊呀”了一声，道：“陆少爷带来的这只燕子，翅膀折了呀。”

陆涿听得一震，跳起来就往里冲，正与捧着风筝出来的小丫鬟半道遇上，便见那飞燕样式的纸风筝果然折了一边竹骨，凄惨地垂着半边翅膀。陆涿面上一僵，脸色都白了。

他伸手碰了碰那只风筝，低低道：“方才我进门看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定是方才摔那一跤摔坏的。”

丫鬟不明就里：不过坏了只风筝，陆家少爷怎么就伤心成了这样？忙安慰道：“陆少爷别急，这样的风筝街上可多了，除了燕子，还有老鹰和蜈蚣的，您要是想要，着人去买便好了。“

陆涿说：“这只不一样的……”

沈逐云坐在桌边问：“这只怎么了？”

陆涿说：“我同明净小师父学的，亲手糊了，准备要送给三哥的……”

这……我在旁边听得也为他掬了把泪，他这一上午又是淋雨又是摔跤又是挨训的，眼下这最后一盆冷水浇下来，沈逐云的火还没灭，他的心火倒先灭了。

陆涿从丫鬟手里接过风筝来，用手指将断骨处捏在一起，徒劳无功的样子，看着着实有些可怜。

丫鬟劝慰道：“陆少爷莫伤心呀。这竹骨断了，用糨糊粘一粘就好了，我这就去取些糨糊来。”

陆涿说：“风筝要飞的！翅膀都断了，它还怎么飞？”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陆涿手中将风筝接过去，另一只手又拉住他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带回到桌边。沈逐云微蹙眉心，重新坐下来，面色有点无奈。

陆涿站在他旁边，看着沈逐云的指尖顺着风筝纤细的骨架缓缓滑过去，滑到折断的地方，停住了。

陆涿很难过地说：“它断了，我再糊一只好的给你。”

沈逐云说：“谁说折了翅的风筝就不能飞？”

陆涿吸了吸鼻子，又愣了。

沈逐云看他一眼说：“你坐过来。”

陆涿就乖乖拉过凳子，挨着沈逐云坐下。沈逐云手覆上陆涿手腕，犹豫了一下，带着他的手往下，放在了自己膝头，说：“涿弟看我是不是瘸了腿？”

陆涿垂下眼，手指蜷了蜷。桌子底下，沈逐云略显畸形的膝盖骨贴在他掌心。

沈逐云轻声道：“然我还要去‘逐云’呢。”

陆涿似懂非懂，没有说话。

沈逐云又笑了笑，声色柔缓：“涿弟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如今它折了翅，我更喜欢了。”

哎……我看着这个满目温柔的沈逐云，心中无限感慨——这样坦然又温柔的傅桓我曾见过么？

我遇见傅桓大约是十七岁，傅桓长我两年，十九岁。那时我刚跟庄珩因那点心口痣结下仇，隔了几日傅长亭便拿着一轴画到侯府替他来赔罪。

梁州初夏，傅桓那一身水蓝长衫被他一步一步踢得高高飞起，我隔着棱格窗看他被侯府的家仆引着，穿过石榴树下的浓阴，又抬袖撩开一枝低垂的夹竹桃，往花厅里绕来。那个傅长亭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且眼光老辣、看人极准，没几句就将我哄高兴了。

往后数年，便是我用刀一层层削开傅桓的这层伪装，每削一刀，都是一次两败俱伤。傅长亭披着一张镀金的皮，底下是一把生锈的刀，凶狠粗粝，砍不死人，却能磨死人。

如今我明白这一切与傅长亭无关，若换一种活法，他大可以同这沈逐云一般温柔、诚恳、友善，只是上天没有给他机会，他背负着那般命运，他也是无辜的。


51 明知故犯

“三哥，你陪我去罢。”

我立在窗下，看着院中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听见宋涿在屋里对沈逐云说话。

宋涿撑过来的伞靠在廊柱旁，伞边簌簌落着一片碎雪。天气太冷了，人已进去好一会儿，这雪却还未开始化。

宋涿的声音又传出来：“三哥这样聪明，若有你同去，我爹娘定然放心。”

沈逐云咳了几声，劝道：“你从未出过远门，大理国天高路远，你去了那里举目无亲、无人照应，伯父伯母如何能放心？”

“故而我才来求三哥啊。”宋涿说，“你身体拖累，不能像大哥那般到处做买卖，又不能像二哥去考功名，成日在家中，岂不要闷死？倒不如跟我一起出去看看，赚了银子你我对开，没赚到银子那也饱览河山了，怎么着都不亏啊。”

沈逐云又好笑又无奈：“你也知道我身体拖累，新近连床都下不了。你带着我去做生意，岂不寸步难行？”

“这我正要同三哥说呢！”宋涿来劲了，“那大理国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别说下雪了，连下雨也是少有的！而且听闻大理国中多温泉，届时我们辟一处有温泉的清净宅院，三哥每日去泡上一泡，必定对你的腿疾大有裨益。我还听说，那边乌蛮族中有一些特殊的医术，请他们看一看，说不定三哥你的毛病就全好了！”

宋涿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堆，沈逐云听了，静了一会儿，问：“这些事，涿弟打哪里听来的？”

宋涿道他怀疑自己所言真假，信誓旦旦道：“我从川人王衡之写的《西南诸国地理志》上看的！黑纸白字写的，都是确有其事！”

沈逐云笑了，说：“真是咄咄怪事，延清还会自己找如此偏门的书来看了。”

沈逐云揶揄他，宋涿就着恼了，这小子后面稀里糊涂地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清，只听得沈逐云饶有兴味地同他斗了几句嘴后，最后一锤定音，含着笑说道：“多谢涿弟，你既盛情相邀，愚兄便敬谢不敏了。”

哎……这墙头听得我心里很惆怅，我叹了口气，走到外头白雪纷飞的庭院之中。

这年冬天苏州天气异常严寒，正月里还下过两场大雪，沈逐云的腿疾在糟糕的天气里反反复复、日趋严重，苏州城中最好的大夫来来回回地施针用药，但毫无助益。

宋涿年里年外来看望过他几回，初时沈逐云还能陪他走几步，到后来竟只能坐着同他说话了。宋涿回去后先走街窜巷地拜访江湖郎中，而后捧着一摞书回去埋头读了几天，再出来时，便同家里说他要去大理国做生意。

宋老爷、宋夫人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四川人去大理做生意，那是离得近方便，没听说苏州人去大理国做生意的，怎么想的？

宋涿准备做得很充分，振振有词说大理国的刀具、香料和药材都是极好的，价钱也便宜，四川人能盘了来卖，怎么我就不能？

宋老爷就说你打小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知道怎么做生意、怎么同人打交道么？

宋涿说这简单，三哥知道，我叫三哥帮我。

宋老爷气急了，说荒唐、胡闹！

——我也觉得这当真荒唐、胡闹，我想沈逐云也知道这是荒唐、胡闹，但他方才竟应下了，他对宋涿说“盛情难却，敬谢不敏”。

我站在雪中，远远地听到宋涿在里头欣喜若狂，还在假装：“三哥，我们俩一起干，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沈逐云并不拆穿，笑着说：“好。”

沈逐云是明知故犯，决定跟着他一道去荒唐、胡闹了。

只是这宋涿着实太傻，一丁点也没有听出来。

出了正月，城外官道边枯草上尚留着点积雪。在宋、沈两家人忧虑的目光中，两个年轻人一车一马，携着一对仆从，慢慢地从阊门外远去了。

宋涿带着沈逐云从苏州离开的这一年，刚行了加冠礼，年二十。


52 道阻且长

梦中的大理国四季如春，温暖怡人，三哥一到那里定会即刻恢复康健、健步如飞，再不会被病痛所折磨——如此这般，宋涿想得很美，但二人南下的路上并不顺遂。

虽开了春，但还是天寒风急、道阻且长。

偶尔赶路不及，夜路难行，亦不免要在荒郊野地中风餐露宿。宋涿身强体健，倒没什么，只苦了沈逐云。临行时虽已挑了最好的马车，亦带了足够御寒的衣物，但夜里霜露一降，刺骨寒意袭来，沈逐云虽已勉力忍耐，仍不免反复辗转。

宋涿看着也急，包袱里二人的衣物都拆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裹到沈逐云身上。沈逐云翻一次身，他便要问一句：“好些了么？”

终于沈逐云无奈道：“我习惯了，无妨的。你快些睡罢，明日还要赶路。”

宋涿说：“我睡不着。”

沈逐云说：“吵着你了？”

宋涿便坐起身来，在幽暗的车厢里望向沈逐云，说：“三哥，我搂着你睡吧。我身上很热。”

沈逐云愣了愣，一时失笑，正想说些什么，宋涿双手却从被子底下探了进去，将他蜷缩着的膝盖捂住了。黑暗里，沈逐云身上微微一僵，喉头一滚，话又咽了回去。

“你身上果真好冷……”宋涿低声自语，“我们一定要快些到大理。”

他边说边将沈逐云的腿整个搬过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摸黑将盖在沈逐云身上的被子和衣物整了整。重新将沈逐云严严实实捂好后，他又将手伸进去，覆在沈逐云冰冷得像两个石块儿的膝盖骨上。

做完这些，他靠在车厢壁上舒了口气，又问：“好些了么？”

沈逐云没说话。

沈逐云的沉默叫宋涿后知后觉觉出不妥了，他突然想起来沈逐云因为这腿脚毛病心中有疙瘩，素来对旁人的亲近有些排斥。想到这一重，宋涿伸在被子里的两只手僵了僵，手心里冒出汗来。

他说：“三哥……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啊？”他不自然地将两只手收回来，找补说，“我也没多想，你若是不喜欢，我就……“

“很舒服。”沈逐云忽然低声说道。

沈逐云又翻了个身，面向宋涿躺着，他在宋涿怀里的两条腿轻轻屈起来，膝盖正抵在宋涿温暖的小腹上。幽暗狭小的车厢中，沈逐云的呼吸声一时有些沉了。

他说：“涿弟身上果真很暖和。我很喜欢。”

宋涿低头看看靠在自己怀中的沈逐云的腿，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展颜道：“那就好。”

我盘腿坐在车篷顶上，是夜天气晴朗，四野无人、星汉灿烂。半夜霜露降下来，马儿的鬃毛上便结出亮晶晶的露珠。屁股底下那两人的声音已静下去，只有一旁的火堆传来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没有风，是个安静的夜晚。

句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说：“泽涂动情了。”

我：“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句芒说：“是你叫他动情的。”

句芒这话说得跟问责似的，我很警觉，便道：“东君，一码归一码，他是他，我是我，可不能混为一谈。”

句芒说：“你心里不也将沈逐云与傅长亭混为一谈么？”

我：“……”

句芒说：“所谓轮回，前世为因，今世为果，循环报应，哪里能分得清呢？”

句芒突然如此正经同我讲道理，我有些不习惯。

“东君莫非想说，我与傅长亭今世所以如此，乃是前世的报应？”我说，“照这么说，这宋涿对他这般好，他应当来找我报恩才是，怎么尽来寻我的仇了？”

句芒叹了口气，说：“你继续往下看罢。”

我心说看就看呗，这宋涿虽说比我还要傻，但好在心地良善，亦是诚心为沈逐云考虑，只要此心不移，就算最后宋涿是欠了他，又能欠多少？

转眼已是第二年夏，二人在大理国待了半年有余了。

我靠在温泉池边的一块石头旁，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泡在水里的男子。沈逐云泡在里头，水没到胸口，露出肩膀和锁骨来。他鬓边黑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被热度烘得潮红的面上，眉心紧蹙，看起来不太好受。我指尖探到池子里撩了一撩，又被烫得缩回手来，其实我内心也有些许冲动想下到水中，只是这水委实太热，还有一股硫磺气——沈逐云是为了治病，才每天要泡这么一泡，我无病无灾，不必自讨苦吃。

我仰起头来看天，这里天黑得晚，已经是戌时过半了，若是在梁州，天早已黑透，梆子都敲过一更了，喧嚣散尽、鸟雀归巢。但在大理国，这时候日头才刚刚西沉，天都还是亮的。

此地是宋涿一行到了大理之后，在石城郡置办的宅院。这宅院依山而建，环境十分清净，关键在于其后院正有一个温泉。大理国的实际情况虽与书上所载有些出入，好在差异并不很大。宋涿虽然没有探问到那乌蛮族的特殊医术，但靠着大理国优越的气候和温泉的疗养，沈逐云在这里住了数月后，腿疾竟当真慢慢转好了。如今虽不能负重，下雨时还会疼上一疼，其余时候竟与常人无异。

沈逐云泡满半个时辰之后，便从池中站了起来，涉水上岸。白中透红的身体冒着腾腾热气，将仆从备好的衣袍草草一披，满头青丝在身后落下，他赤脚踩着池边的卵石小径往回走，边问道：“延清回来了么？”

“少爷还未回来。”

“眼下几时了？”

“戌时四刻。”

沈逐云停下脚步来，吩咐道：“叫两个壮丁，随我一道去接他。”

宋涿今晚去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席上有石城郡郡守，大理国巨贾段思德和石城郡富商郭淮珉。宋涿走前沈逐云同他嘱咐：“今日谈不拢也罢，不要勉强。”

宋涿说：“你如今大好了，几年内不会回苏州，我们总要在此地立足，难道总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捡些吃剩的么？”

沈逐云劝道：“郭淮珉此人十分阴险狡诈，与郡守早有勾结，来日方长，不要贪一时之功。”

宋涿不高兴听他教训了，敷衍道：“三哥你就放心罢，戎州道我都跑了几趟了，我心中有数。”

沈逐云身体情况好转之后，二人便一道谋划着在此地经营一些生意，自然是沈逐云在背后出谋划策，再由宋涿出面采购运送。沈逐云因自幼浸淫熏陶，颇精此道，宋涿雇了几个帮工沿着戎州道跑了几趟昭通与宜宾后，竟也赚了不少钱。到了这年夏天，宋延清在石城郡也已是小有名气的商人。

石城郡乃是云木香、石斛等药材产地，以往此地药材之收购加工，都是由石城郡商人郭淮珉包揽，再交由段思德销往大理国内外。宋涿看中石城郡这一产业，今年端午起便在石城郡中高价收购药材，这一举动自然触了郭淮珉的霉头，这便是今日这场鸿门宴的缘起。

沈逐云去接人，很快便回来了。

我看到他铁青着脸下车来，转身又扶下了一个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宋延清。

两人从我身边经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宋涿低低地急喘着，同时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拂过我鼻尖，跟过来的仆从焦急地问道：“也不知道他们给少爷下了什么猛药，小的去请郎中来罢？”

沈逐云关心则乱，低吼道：“问什么？还不快去！”

待郎中来了，宋涿脖子和脸涨得通红，已抓着自己下身翻滚着喊了好几遍“疼”了。

郎中号了脉，脸色很难看，说：“此药性烈，是要人死在床榻上哪！”

沈逐云一只手被宋涿死死攥在手里，已疼得没有知觉，白着脸道：“请您快用药。”

郎中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来，道：“此药服下可散药性，令病患不致暴毙。但患者服药多时，药效已发，恐怕……恐怕还要有人帮一帮他。”

帮宋涿服下药，又送走郎中之后，仆从看看还正在床上喘息呻-吟的人，又看看一边神色凝重的沈逐云，犹豫着问道：“公子，要不要小的去楼里请一个姑娘过来……”

沈逐云没说话。

宋涿吃下药后似乎好受多了。他眉头依然皱着，只是呻吟的调子却变了。忽然间，宋涿松开了沈逐云的手，“啪”地一下抓住了头顶的床板，随后他翻过身，两条腿夹住了一床被子。忍耐了片刻后，他的腰还是不由自主地耸动起来。他将脸埋在被褥里，有些屈辱地喊了一句：“三哥你走。”

他应当是很坚决的，但话一出口，每个字都飘了，透着欲迎还拒，要人走听起来像要人留。

沈逐云仍旧没有动作。

我瞅着杵在床前的沈逐云，心中突然感觉不太妙，心道不会吧？不会吧？宋涿这小子欠下的竟是这样的人情债吗？

宋涿等着他离开，房中的仆人等着他指示，我等着他决定，因人人都等着他，便显得他沉默的时间好像有几百年那么长。

片刻后，终于他身形微一动，作出决定了。

他对房中的仆从道：“都出去罢。”

又说，“不必请人来。”


53 大理遗梦（上）

“哎……”

我趴在房间中央的椿木圆桌上，看着床上那个精疲力尽之后陷入沉沉昏睡的年轻人，心里觉得非常荒唐、非常无力。

房间里当然已经被打扫过一遍，那些痛苦的呻吟、急促的喘息、殷红的血迹、腥膻的体液都被彻底清理出户，除了空气中残留的一点粘滞的气息，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狂烈的欲潮过去了，宋涿此刻眉眼平顺，无知无觉，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命运的簿册上已经记下了这一笔债，留待日后去还。

只是这舍身饲虎的成全，怎么还？

沈逐云被人扶出去的时候两股发颤，脸色白得像纸，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还扶着门框回头来看一眼，一阵微风从廊下吹过去，他单薄的衣衫飘了飘，神色飘忽得似要被这阵风吹走一般……

这一眼万年的深情，又怎么还啊？

宋涿睡了一天便醒了，醒来后除了四肢虚软之外，没有别的不适，醒来迷迷糊糊问的第一句是：“三哥呢？在哪儿？”

这小子还算有些良心，我略松一口气。

仆从说：“公子的伤还没好，昨日烧了一天，今日烧还没退，仍在房中歇着呢。”

宋涿揉着太阳穴，闻言抬头：“他受了伤？什么伤？”

仆从明显一哽，看着他欲言又止：“就是……”

宋涿想是断了片儿，急了：“说啊！”

“就是少爷你前日出去应酬的时候被人下了药，回来就……”

宋涿正穿了衣服要去看他，听到这里动作一顿，脸色霎时僵了——他全想起来了。

他惊疑不定，同仆从确认道：“那日在我房里的人不是百花楼的绿鸾姑娘么？”

仆从也愣了：“啊？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沈公子。”

从头到尾，都是沈逐云……？

……宋涿头顶的天都快塌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双目无神地在房中踱了几步——这小子磨磨蹭蹭得看得我实在心焦，我心知他迟去一刻，我身上的债便要重上一分，因此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在旁边苦口婆心道：“延清，陆延清啊，不论你心中怎么想的，都先去看看他吧。人家堂堂八尺男儿，为你都牺牲到什么地步了……”

宋涿自然很快就去了。

沈逐云正好醒了，大夫正在房中替他上药，应门的下人说是宋涿来，沈逐云浑身一僵，痛楚袭来，眉心霎时便皱起了。他道：“此刻不便，叫他等一等。”

仆从去回了话，宋涿听了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我与三哥有何不便的？”而后又在房门口愁云满布的踱了好几圈。

终于等到大夫出来，问过情况后，宋涿风风火火地闯进去：“三哥，你没事吧？”

沈逐云当然说“没事”——他这么问，沈逐云除了“没事”还能说什么？难道说“有事”好叫他来细问究竟有什么事么？你自己做的什么好事自己不知道么？

宋涿一屁股在床边坐下，抓住沈逐云的手，用手背探过他额头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又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蔫头耷脑地看着沈逐云。

他不说话，沈逐云也不为难他，自己打开话头道：“前日宴席上发生了什么？是谁害的你？”

沈逐云这两句真是救了他一命，宋涿立刻将那日宴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最后恨恨道：“那个郭淮珉果然如三哥所说，十分无耻，十分狡诈，一定是他在我酒里动了手脚。”

沈逐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日席上的几人，段思德、郭淮珉、石阜山，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掉。”

我在旁边看着，听到这一句忽然浑身打了个机灵——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沈逐云这一世分明与傅长亭判若两人，但他此时的语气神态却和傅长亭微妙地重合了。从沈逐云到傅长亭，好像有某些东西是他一以贯之，从未改变过的。

两个人话头接过来抛过去，顾左右而言他的话题终于都说完，兜兜转转，又要到那个正题上来。

沈逐云叹了口气，问：“涿弟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宋涿往沈逐云身上打量了两眼，犹豫着道：“三哥，他们说你烧了两日——我是不是，将你伤得很重啊？”

伤在难以启齿处，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沈逐云道：“都是皮肉伤，养几日也就好了。”

宋涿抓紧了他的手，说：“三哥，对不起……我实在是禽兽不如，竟对你作出这种事来。现今将你伤成这样，我真不知、真不知如何是好。”

沈逐云说：“那是迷药驱使，我不怪你。天下熙攘，皆为利益往来，其中多是蝇狗之辈。吃一堑长一智，你日后出门在外，须得更加谨慎。”

宋涿自然乖乖点头应是。

沈逐云看了他一眼，又道：“而且那日，涿弟将我错认作旁人，亦可见并非是着意要伤我。“

我作为一个经常被认错的人，几乎一耳朵便听出这话不对劲。

但宋涿面上一怔，还道他家三哥怎么如此善解人意，还为他来开脱辩解。这小子给根棍子就敢往上爬，道：“正是如此！要不是下人们说你受了伤，我醒来都还以为那天是绿鸾姑娘。我从小便跟在三哥屁股后头，当真从未想过会对三哥做这种事。”

沈逐云沉默地看了他一阵，随后闭了闭眼，有些累了似的，说道：“涿弟不必太往心里去。”

沈逐云这话轻描淡写的，宋涿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太内疚，因此便更内疚了。他抓住沈逐云的手不放，说：“三哥当时应当别来管我，或者随便找个窑姐儿来便好了，这样也不会……”

“涿弟觉得，窑姐儿来比我来好是么？”

宋涿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沈逐云突兀地打断了。

沈逐云看着宋涿，苍白的一张脸上有一种近似颓唐和放弃的神色。

宋涿不明白，他说：“至少三哥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若，不论这个呢？”

沈逐云白着一张脸，孤注一掷般地问道：“不论受伤与否。你情动难耐了，要我，还是要窑姐儿？”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先骂了】【平平无奇天然渣】【沈逐云是攻】【别纠结体位】
以及别急，小傅的线只详写这一世，快写完了。


54 大理遗梦（中）

“要我，还是要窑姐儿？”

这实在是……我看着这个沈逐云，心都揪起来了——他这话已近似剖白，他竟低三下四地要宋涿在他和妓女之间做个选择。

宋涿被他弄糊涂了：“三哥和窑姐儿？为何这样问？”

沈逐云说：“这和我选择不请窑姐却自己来替你泄火，是同一个道理。”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涿终于察觉到这个沈逐云不同以往了，一时间他有些被吓到似的，松开了沈逐云的手——他松手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大概是和沈逐云的心一起沉到了谷底去。

“三哥你，是什么意思……”

沈逐云靠在床头，苦笑了一下道：“不如这样问吧……延清，若那日是我被下了药，你会帮我么？“

“我当然会——”

“你会请窑姐儿来帮我罢？”沈逐云问。

“我……”宋涿语塞。

宋涿不知为何话题竟纠缠在了此处。但沈逐云的确说中了他的想法，请窑姐儿来帮忙不是两全其美么，他借此泄了药性，那窑姐儿经验丰富，也定然不会受伤。宋涿心中这样想着，但他明确知道这不是沈逐云想听的话，沈逐云想听到他愿意亲自帮他。

为什么啊？这有什么好处？

我也想问为什么啊？宋涿为什么连这么明白的话都听不懂啊！脑袋里装的是糨糊吗？

宋涿支吾了半晌，说道：“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善意的谎言。

沈逐云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弃了似的，不再为难他，他说：“我知道了。”又笑了笑说，“涿弟若是想清楚了，记得告诉我。”

宋涿还想说什么，但沈逐云已经闭上了眼，下了无声的逐客令。

接下来几天宋涿很怅然，也很茫然。他虽傻，却也没傻到一窍不通。沈逐云都那样说了，在房里他是被问懵了没反应过来，回去自己琢磨了一夜，当然就琢磨明白了。可惜他虽琢磨明白了沈逐云的意思，却没琢磨明白沈逐云为何对他有意。二人的确自幼相亲相爱，但他一贯将沈逐云当兄长看，也以为沈逐云将他当弟弟看，谁料一朝突生变故，他的三哥竟然不要当他三哥，要当他的、他的……那什么了！

怎么会这样啊？

沈逐云要他想清楚了告诉他，可是这怎么想得清楚？

宋涿想不清楚，又不知怎么面对这番拳拳心意，解决不了就逃，他留下一封短信，而后带着一堆货跑去了川南。

宋涿带着的马车车队在城门外扬起一带尘沙，遥遥远去了。我望着那背影，在城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造孽。

宋涿留下的信沈逐云没有拆开看。他得知宋涿不告而别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仆从呈上来信，他接过去收下，转手便锁在抽屉当中，说：“我知道了。”

仆从欲言又止，说这几日少爷辗转反侧，寝食不安……

沈逐云说：“不必说了。他会亲口告诉我。”

宋涿一去去了小半年，到了年底才回到石城郡。进了城，叫马车夫驾着车先回去，自己在路边一家茶摊歇脚喝茶，便从茶客口中听说了城中的一桩大事——石城郡富商郭淮珉死了，树倒猢狲散啊，家财散尽不说，连郭家那一间传了几百年的老宅都易了主了，如今郭家老小流落街头，着实凄惨。

宋涿在旁听着，不敢置信，插嘴问：“郭大商人？他死了？这怎么会？”

茶客也觉得郭家在短短半年内就家道中落至此也实属稀奇，唏嘘道：“我也道是稀奇呢！不过郭家家道中落，鸣泉山沈家庄的运道却如日中天——郭家家宅现如今就是变卖给了他。郭家破落，这位沈公子恐怕也在推波助澜。”

鸣泉山？宋涿置办的那间宅子正在鸣泉山下。

那么沈公子是……宋涿打了一个激灵，拍下几枚铜板就拍马而去。

回到家中，沈逐云却不在，问去哪了，说去郡守府上了，又问去做什么，答曰不知道，公子常去。宋涿等了两刻，等不住，解了马又赶到了郡守府。

远远便看到那个人笑吟吟的正被郡守大人送出门来。宋涿打马上前去，停在衙门前。沈逐云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面不改色地同石城郡守引见，说：“这位是宋延清宋公子，与在下乃是同乡。”

宋涿听得扎耳朵，好一个同乡。

寒暄过，宋涿的马栓在沈逐云的马车后头，他钻进马车中，里头静静坐着沈逐云。

宋涿在他边上一屁股坐下，正气势汹汹要问郭淮珉的事，谁知沈逐云跳过问候寒暄，直接捡起来半年前的话头，说：“涿弟不是不敢见我么？怎么今日又找我找到衙门里来了？”

沈逐云这么一问，宋涿顿时哑了火。

宋涿理屈又词穷，干巴巴说：“我不是……”

沈逐云眼光斜过来，看了他一眼。

宋涿就闭了嘴。沈逐云比他爹娘还了解他，眨眨眼就知道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更何况他还不告而别，辩解有用才是怪事。

沈逐云随后闭目养神不再说话，宋涿看着他的脸欲言又止几回，最终也没有说话。

马车在路上颠簸，车厢摇晃，两个人的身体时不时地挨在一起。这在从前根本没有什么，二人在来大理的路上，同枕而眠都不知几何。但这时宋涿却往边上让了让，下意识想避开一点。

他刚一动作，沈逐云便睁开了眼。

“去了半年，够久的了。”沈逐云淡淡的声音在车厢中响起来。

前面的车帘在风里翻动，日暮时分昏红的夕照不时从布帘缝隙中洒进来，晃晃荡荡、时有时无。沈逐云从那片暧昧不定的光线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问道：“涿弟想明白了么？”


55 大理遗梦（中二）

“涿弟想明白了么？”沈逐云问。

宋涿被沈逐云看着，只觉得自己有如鬼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被晒得化成一缕青烟了。

他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诚如沈逐云所说，他在外游荡了半年，够久的了。因此纵使他仍旧想不明白沈逐云何以对自己动了心，仍旧想不明白自己是否对沈逐云有情，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宋涿踟蹰片刻，挪动屁股，往沈逐云那边靠近了一点——二人的衣袖便挨在了一处，随着车厢晃动，轻轻地来回摩挲着。

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沈逐云的眼色便沉下来了。

下定决心似的，宋涿倾身，抓住了沈逐云的手。

宋涿说：“三哥，抱歉不告而别，我先前……先前太惊讶了。现在我想明白了。”

沈逐云问：“涿弟想明白了什么？”

宋涿看着他：“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三哥。”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从未想过这些事，但若是三哥想要的，我愿意试试。”

沈逐云垂眼看了看，宋涿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了，手背上露出几道青筋，显然是十分紧张。

沈逐云笑了一下，问：“涿弟知道我想要什么么？”

宋涿忙说：“我知道。三哥想让……想让我也帮你。”

沈逐云他抬起眼，看着宋涿：“延清，你要想好了，我想要的比这多多了。”

宋涿像被他的的目光烫了一下似的，手上一缩，口中却说：“三哥，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沈逐云的脸忽然向他凑近过来，宋涿惊得闭上眼，那呼吸却又在咫尺之外停下了。宋涿的手被沈逐云桎梏着，压在座位上。他浑身僵硬地等待着，但预料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

“睁开眼看我。”沈逐云低声命令。

宋涿眼皮抖了抖，睁开来。

沈逐云看着他眼睛，叫他名字：“宋延清，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又提醒他“要想好了”，又警告他“逃跑还来得及”，仿佛宋涿面前的是一个深渊、一个陷阱，进去了就再无法回头。

宋涿听了，绷着身体，抬起下巴在沈逐云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三哥，我不逃了。”

沈逐云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似的，将宋涿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不再执着于宋涿为何回来了，当他是兄长也好，当他是意中人也罢，这些都不再要紧。这人一逃就逃了半年，半年，实在太久了。他曾一度以为宋涿被吓跑了，不会回来了。但他索性永远别回来，如今既回了来，既坐在了他身边，既抓着他这双手，既对他说了这些话，那就是他自投罗网。

如今网收起来了，他跑不掉了。

宋涿骑过来的马被栓在马车后头，我坐在马背上，随着那马车缓缓向西面那一片辉煌灿烂的晚霞走去。我听着车厢里那两个人的动静，突然理解了这生生世世轮回命运之中的关联——沈逐云越来越像后来的傅桓了。

哎。看着这两人，我不免也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儿。上辈子我与傅长亭交会的第一次。

不像沈、宋二人之间还有几十年的发小之情铺垫，我与傅长亭的开始像一个玩笑，这玩笑始于烦闷难解和寂寞无聊，不过一次消遣，谁也不会当真。

那是那一年科举结束，我拿到任状之前。那一阵时日我心中十分烦闷，这烦闷一半是因为庄珩，另一半则是同年多半都定了官职差遣，只有我日日去银台司问，日日没个结果。银台司的官员只会殷勤地对我笑：“陛下必会给您一个好差事，任命一下来，下官一定即刻送到侯府。天气炎热，世子回去等罢。”

小满已过，天气的确一日热似一日。我心中烦闷难耐，相熟的同年多已离京赴任，更同京中那些游手好闲的权贵子弟处不到一处，算来算去，只有傅长亭和庄子虞了。庄子虞我是不可能去见的，傅长亭这些日子又似在办一桩大案，没日没夜忙得很，我等啊等，终于等到刑部小官员傅桓休沐的日子。

我进到傅桓在外城赁的那间小院子时，傅桓正在水井边冲澡，见我进去，毫不避讳，笑道：“世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我瞪他一眼，丢下一句：“你这破地方当真难找。”

傅桓在门外应：“你没去过子虞新近换的那屋子？巷子七拐八绕跟迷宫似的，那才叫真的难找。”

“他换了住处？”我问，停一停，又烦躁道，“我去找他做什么？”

傅桓在院中洒了一盆水，没接话，只招呼我自己倒茶自己坐。

我哪有闲心坐，在傅桓屋子里乱看，便看到了他书案旁画筒中的一卷旧画。

傅桓带着一身井水的凉气进门来时，我正在窗边看画。傅桓见到那画愣了愣，随后不以为意地笑说：“兰徴兄倒当真不与我见外。”

我抬起眼来，似笑非笑：“我若将自己当外人，岂不是要错过长亭兄私藏的好东西？”

那画与庄珩最初画的那些美人图神出一脉，只是落笔更大胆，与我更有八九分相似。没有落款、没有题跋，我以为这等露骨的画，庄子虞不屑画，只能是傅长亭画的。

“长亭兄画的是谁？”

傅桓走到跟前了，笑着反问：“你说是谁？”

我将画往案上一丢，走开半步，半真半假地讥讽：“都道你与庄子虞是芝兰玉树，依我看，你们是臭味相投。”

傅桓那一世真是十分不要脸，他隔着衣衫拉住我手臂：“兰徴，这你可说错了。子虞是青莲濯濯，在下实在比他污臭多了。”

他说着将我拉过去。我看到未擦干的水渍从他夏衫中透出来，他身上潮湿又燠热。

那只手从我手臂滑到了腰间，拉住了我的腰带，他垂眼望着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当真，也想看一看兰徵的样子。”

我与傅长亭相处时一贯不怎么正经，烦闷加上赌气，傅桓拉着我腰带，我便将腰往前一送，带着他的手抽开了腰带。

绸衫滑手，一下子便散落开来。

傅桓见状愣了愣，似是没料到我的举动，随后眸色霎时便深了。

我盯着他眼睛问：“长亭兄，想好了，你要看的是我，还是别人？”我说，“我这里可只有梁兰徵，变不出别的人来给你。”

傅桓扬唇笑，低声道：“我不要别人，就要梁兰徵。”

而后在嘶噪的蝉鸣声中，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心猿意马，青天白日，颠鸾倒凤，一塌糊涂。

事后我穿衣起身，隔着凌乱的书案，傅桓靠在椅子上看着我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句：“兰徵，我好像找了你很久似的。”

我蹙着眉回头：“长亭兄得了美，一句花言巧语可不够平账。”

傅桓微一怔，而后懒洋洋一笑，没再说话。


56 大理遗梦（下）

回想起来，我与傅桓那一回实在有些荒唐。我记得我还在他屋子里心平气和地喝了一杯茶，叙了一会儿闲话后才走。傅桓后来话虽是少了些，但言语间也并不将这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说我与傅桓相似，便是在这种事上也有少见的默契。

只是如今再看，傅长亭当时被我当做哄骗的那句“找了我很久”原来竟有据可循，只是这根据要往前世、要往他成为傅长亭之前去寻的。

我在马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往事，心中正十分怅然，句芒又婆婆妈妈地在我耳边出声了。

他说：“兰徴小友，别以为这就是二人这一世的结局了。”

虽然眼前的情景的确皆大欢喜，堪称圆满，但这是沈逐云勉强得来的。“强扭的瓜不甜”，这世上早有古训。

我叹息说：“一个用情至深，一个情窦未开。即便勉强成了，恐怕还有的是苦要吃。”

句芒也叹息说：“连你都懂的道理，这沈逐云却执迷至此。”

我眼皮一跳，什么叫“连我都懂”？我在庄子虞、傅长亭这两人身上吃了多少苦，感情这种事，我懂的可多了好么？

我还没来得及跟句芒控诉，眼前的场景倏忽已变了。

晚霞变夜风，虫鸣变冬雪。

这个冬天，石城郡百年难遇的下了一场小雪。

鸣泉山脚沈家庄后门口的小巷里，一条人影摇摇晃晃地靠在门口的灯笼下面，细小的雪籽被风携着从墙头吹过，落在地上转瞬便化成了水。

宋涿靠在门口，仰头将壶底最后一口酒饮下，而后抬手将酒壶远远一丢。听得一声脆响，酒壶碎了，吓跑了缩在墙角躲风雪的一只野猫。宋涿看着那条仓皇逃窜的野猫，昏昧的烛光映出他呆滞木讷的一张脸。

他背靠门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而后回身，手抓上门环，将要扣门，但手下动作一顿，又垂了下来。他头抵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他很不情愿进这个门，但又不得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手拍过马，押过货，还将沈逐云从苏州带到了遥远的大理国，这手从前随心所欲，是很自由的。但现在、但现在……

宋涿又在门口耗了许久，终于才拍响了门板。

很快便有人来应门，见了是他，又扭头对一旁的人道：“快去通报公子，是少爷回来了。”

宋涿摇摇晃晃地进去，说：“不必跟三哥说了，我这就过去。”

仆从在旁说：“少爷你怎么去喝酒喝到现在？公子等了你一整日。”

宋涿：“等我？等我做什么？”

“少爷不是约好今日要请那木大夫上门来么？”

“木大夫……”宋涿醉了酒反应迟缓，呆了一阵，而后一个激灵蹿到头顶，“糟了。”

他急匆匆往沈逐云院中去，边问道，“三哥今日还好罢？腿疼得厉害么？”

仆从小声说：“公子的腿疼不疼的，历来只跟少爷与大夫说……我们哪里看得出啊？”

宋涿责怪道：“怎么不来找我？”

“公子不让。”

宋涿脚下一顿：“他不让你们来找？”

仆从点头，觑他一眼：“公子说，少爷若是有心，自然会记得。”

宋涿脸色霎时僵了——又是这有心没心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跟沈逐云已经争执过无数回了。沈逐云虽不会明里怪他，却总是给他软钉子碰。宋涿倒宁可沈逐云明着说他，好几回他碰了软钉子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由是说话做事更加小心翼翼、畏手畏脚。

今日也不是他故意要忘。

今年天较往常冷，沈逐云腿疾复发，夜里也睡不安稳。宋涿多方打听，打听到乌蛮族中一个名医木和瑞近日在石城郡中，便拜谒了那木大夫，约在今日请人家来看。但昨天夜里他因一些事与沈逐云吵了一架，今日出门买醉，喝懵了头，这才忘了。

夜已深，沈逐云房里灯都灭了。

但宋涿知道沈逐云还没有睡——宋涿总觉得沈逐云心里在做什么挣扎，他看到的沈逐云是那一系列挣扎的结果。譬如沈逐云明明这样喜欢自己，却从来不明说；譬如沈逐云明明想要他回来，却偏偏不来找他；譬如沈逐云明明在等他，却又将灯都熄灭了。

宋涿隐约察觉到沈逐云耗费了极大的努力，来维持这般矜持和体面。

可是这种矜持弄得宋涿好难受。

就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是另一个沈逐云，而不是他自小熟识的三哥。

若是相知相爱，不就该无所保留吗？

宋涿一路这样想着，走到了沈逐云的房门前。

可是在那扇门前，他又停下脚步来了——无所保留……沈逐云的无所保留，他承受得住么？沈逐云光是如今这样，就已经快箍得他透不过气了啊……

他轻轻扣门，未等应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沈逐云已睡了，不知是否假寐。宋涿浑身酒气，不敢靠得太近，只借着窗外微弱的一点光搬了一个凳子在床畔坐下。

“三哥。我知道你还没有睡。”宋涿轻声说，“忘了今日之约，是我不对，我同你道歉。”

沈逐云闭着眼，没有说话。

宋涿说：“但这并非是我没将你放在心上。若我果真无心，便不会如此在意你的腿疾，不会探问到那位大夫，不会千里迢迢将你带来大理国——我同你说过么？我最初起意来此，原是为了三哥你。我当年回到这里，也是为了三哥你。”

沈逐云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望着黑暗中的一个人影。

宋涿一字一句，极尽诚恳，但沈逐云却像被这话扎到痛处似的，冷淡地反问道：“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三哥？”

宋涿被问懵了，一时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也听得愣了愣，我好像也在什么时候被问过这种离谱的问题——真是离谱啊，这沈逐云心中是偏执成什么样了，才会将“三哥”这个身份从自己身上割离出来，逼宋涿来做选择啊。

他们之间的一切感情都建筑在长久的兄弟之情上，抛掉这重身份，一切感情都是空中楼阁。他不想想，若宋涿不是他的“涿弟”，他难道还会对他动情么？

若我是宋涿，我便要这样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将他骂骂醒。

但宋涿太傻了，沈逐云抛来的问题接不住，沉默又只会更糟，宋涿只好继续说原来的话：“你昨日不准我去押运那批货，我实在难受，便去喝了点酒。谁知就忘了。”

沈逐云听了，问：“延清与我在一起之后，是不是难受的多，快活的少？”

宋涿抬起头，下意识想否认，但又犹豫了，最终道：“我只是觉得，三哥好像变了个人。”

沈逐云在阴影中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宋涿心惊肉跳，忙又找补道：“也可能是我变了罢。三哥，我们来大理都快有五年了，哪里还能像当初那样呢？但不管怎么样，三哥永远是我三哥。”

沈逐云说：“别说了。快去洗一洗罢。夜深了。”

宋涿便局促地站起来，问道：“我沐浴了之后，还来三哥房里么？”

沈逐云说：“你想来么？”

宋涿说：“我怕你半夜腿疼得受不了。”

沈逐云听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因为想与他在一起，只是顾虑到他的毛病。

“想来便来罢。”

宋涿猜对了，沈逐云的确时时刻刻都在与自己的本能搏斗，他的本能是什么呢？他的本能是一头野兽，那头野兽想将宋涿圈禁起来，想要他别叫他三哥，想要他的眼里只有自己，想用利齿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留下标记，想将他吞吃入腹，想与他融为一体。

连沈逐云都觉得这样的自己狰狞可怖，宋涿能忍受哪怕万分之一么？

沈逐云头脑灵便，生意越做越大，几乎每半月都有沈家的商队从大理国内各郡出发，但宋涿被他禁锢在石城郡，始终没有得到来自沈逐云的出城的许可。不是没有动过偷偷跟着商队出发的念头，但被沈逐云发现过一次，而那人的反应实在将宋涿吓得不轻——宋涿头一次知道，他那温雅如竹的三哥还有那样一面。

被发现的当晚，宋涿被沈逐云压在床上弄了一夜，沈逐云身子虚，吃药都吃了三回。宋涿怕他伤着身体，混乱中翻出淫-具来求他别吃药了，谁知沈逐云却更愤怒了。第二天他便看着沈逐云用一把雪亮的银剪剪下一绺头发，攥在手里，哑声威胁他：“延清，你还要三哥的血、三哥的肉么？”

沈逐云当时脸色灰白，眼中却射出利光来，宋涿便怕了——不是怕他自己受到惩罚，而是怕沈逐云当真会拿刀割下自己的肉来。

他知道沈逐云向来说到做到。

于是宋涿便一直留在了石城郡中。他沈逐云日日同枕而眠，心中对沈逐云的恐惧却一日强似一日。

有一日，他这苦闷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宋涿在石城郡中交到了一个性情相投的朋友。

那年轻人是从韶国来此游历的，要在石城郡逗留一阵时日，体验此地的风土人情。他在街上捡到宋涿掉下的钱袋，二人就此相识。宋涿得知他来此的目的，便带着他日日在石城郡中游荡，相处日久，忍不住就开始抒发心中苦闷。

那年轻人十分善解人意，宋涿拐弯抹角地提个头，他便一针见血地切中要害，说得宋涿是频频点头，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那年轻人笑着说：“听宋兄所言，你过去也是个潇洒恣意之人，如今困囿此地，多有苦衷。其实以某观之，所谓苦衷，说到底也只是欠一点魄力罢了。一切陈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抛也就抛了，向前迈这一步又有何难呢？”、

我瞧着走在宋涿身侧笑吟吟说这话的年轻人，怀疑自己看错眼——这眼睛，这眉毛，这鼻子，这嘴，不是兰漱又是谁啊？

我一时有些呆了——怎么回事，这怎么还有兰漱的事啊？

但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探究，眼前的事已经急转直下了。

这两人在石城郡中周游半月，宋涿被兰漱彻底说动了心。他开始私下准备出逃事宜，而那边沈逐云也注意到了宋涿身边的这个年轻人。在一次宋涿的彻夜未归后，沈逐云动用自己与石城郡守的交情，将兰漱抓了起来。

地牢之中，沈逐云冷声问他与宋涿是什么关系。

兰漱像是料到这一切，对身处牢狱毫无惧意，他对沈逐云笑道：“沈公子，囚禁宋延清还不够，如今还要来囚禁我么？真没想到在下也能有这般待遇。”

沈逐云问：“你跟他说了什么？”

兰漱摇头说：“比起这个，沈公子应当会更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

沈逐云冷着脸没说话。

兰漱便起身，从里面走出来，隔着牢门与他对视。

“宋延清说，他受够你了。”

看到沈逐云被刺中痛处，霎时拧起眉，兰漱的眉尖也微不可察地一蹙。

但他接着又含着笑，说道：“他还说，他要走。他要同我一起走。”

沈逐云无言地看了他许久，似在还原这两句简短的话背后，宋涿那张絮叨的嘴究竟说了些什么。受够他了？他要走？宋涿不会这么说的，宋涿总是对他心软，连个“太”字都不忍心用，只会说“三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只会说“三哥，我好难受。”只会说“三哥，我想出去走走，去去就回。”

沈逐云最后看着那年轻人，说：“我不会放他走。”

他转身的时候身子晃了晃——他说得斩截，但他的确有把握么？

远处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沈逐云抬起眼，看到地牢幽暗的甬道尽头一团耀目的白光，白光里一点遥远的人影，那人影向他跑过来，恍惚像是多年前那个阴雨的春昼，他跑得急，绊了一跤，手里的风筝折了翅，带着哭腔朝他喊：“三哥，我摔着了——”

但这人影跑到他跟前了，不是那个小小的宋涿，是一个长大了的宋涿，这宋涿看看牢房里的人，又看看自己，用陌生又愤怒的眼神盯着他，质问道：“兰漱做了什么，你要将他抓起来？”

沈逐云胸口莫名一痛，喉咙里尝到一点腥甜。

这个宋涿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眼里渐渐露出一点不敢置信。

他看着他，退后一步，看起来困惑、犹疑又恐惧。

他问道：“三哥你……还是我的三哥吗？”


57 铁石心肠

我从幻境中醒过来时，那一场阴冷连绵的春雨还没有下完。沈逐云孤零零一个坐在廊下，膝上搭着一片薄毯，他静静垂着眼，好像睡着了，也好像死去了。春日浓绿的湿气从他脚边往身上爬，在细雨霏霏的庭院之中，那人影最后化成一抹清冷潦草的苔痕，从我眼前慢慢消失了。

我满心怅惘地醒过来，觉得眼角有些湿、有些痒，转了转眼，对上两粒圆溜溜的豆豆眼，小蛇缠在我手臂上，嫣红的信子一闪一闪，似想舔我眼角那点可怜的眼泪。

哎，我先前见到这条小蛇时心里还有些犯怵，此刻看过沈逐云的一世，心中便只剩唏嘘了——宋涿被沈逐云箍得喘不过气，自然也是苦的，然而他这苦尚且还有人可诉，沈逐云却是自己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既被宋涿折磨，又被自己折磨，有苦难言，苦上加苦。

我将他从我身上拿下来，放回到玉台上。小蛇很温顺，松开尾巴放我离开。

我瞅着他叹了口气，心情愈加复杂。

我对一旁的句芒说道：“东君，这沈逐云的一生的确令人唏嘘。但不知东君给我看这些意欲为何？”

句芒手里那面“三生镜”还没收起来，我见他往镜子上摸了摸，那镜中又现出些新的人影来，且里头的人喊打喊杀，十分刀光剑影，我怕他又一言不合又将我照进去，忙上前一步将他手按下，说道：“东君不必劳烦了，在下不看了。”

句芒“啊”了一声，有些惋惜道：“不看了？本君倒有些想看……”

我：“……”

怎么？看别人受苦看得挺来劲？

我说：“看了沈、宋二人这一世，在下已明白东君先前所说因果报应了。若在下这一世所受之苦难，乃是前世对泽涂君欠下的债，那么此债已偿，我心中亦已没有怨怼。其余往事，不必再看了。”

句芒十分留恋地又往镜子里看了几眼，最后不情不愿地收回到袖中，叹道：“你也是个铁石心肠。”

又说：“兰徴小友，你道这世上的债那样好平么？不是你欠了他，便是他欠了你，因总是差着那么一点，才有这生生世世的纠缠。若真如你说两不相欠，他这一世怎会修道入魔，失了心智般到处寻你？你未曾转世的这一世，原是他有东西要还你。”

我：“……”

怎么天道轮回如此斤斤计较，帐要算得这么清楚？

还有——我又看了那小蛇一眼——这小蛇是不是欠教训啊，生得什么狗脾气？别人欠他他疯也就算了，他欠了别人怎么还是要疯？占便宜都不会占？小泽涂被我看了一眼，大概以为我心里在夸他呢，蛇尾抖了抖，又“嘶嘶”地吐了一阵舌头，很高兴似的。

我说：“……泽涂君若执意要还的话，现在还给在下也行。”

“哎……”句芒又叹了口气，“眼下恐怕是不行了。广……噢不是，子虞那日将他打成了重伤，他神识亦有受损。泽涂如今连本君都不认得，恐怕也不会记得有东西要还你。”

我说：“但泽涂君好似还记得我。”

句芒摇头一笑：“你与本君自然是不同的。”

句芒这话一出，兰漱在旁边不冷不热地又看了我一眼。我摸摸鼻子，觉得有些尴尬，说：“那眼下就干等着么？”

句芒说：“子虞已找东海龙王去借碧落丹了。待泽涂服下丹药，应当很快便可恢复。”

句芒又说起这个，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庄子虞这条小蛟去找东海龙王恐怕不太容易，虽不知他是哪条龙生的，但蛟族既然出生就被遗弃，在东海龙宫里应当很不招待见。

我于是问了一句：“庄子虞自己去的么？”

句芒一脸“不然呢？”

我忧虑地点点头。句芒瞅着我脸色，当我担心庄子虞借不着丹药，笑道：“放心罢，龙王欠着他人情，子虞开口，别说一颗碧落丹，一百颗他也得奉上。”

我区区一介野鬼，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听句芒的安排在苍崖山上等了两日——自然广陵神君的那些殿宇我是不敢去的，句芒见我畏畏缩缩，恨铁不成钢地一指逢春池，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回那里罢。”

我于是跃入池中，仍是做回了水鬼。

在池中我也不敢乱逛乱看，毕竟与苦水河不能比，在人家的地盘里，犯了忌讳总不好。因此我常去的地方只有逢春池中央的那一方石台，以及石台底下极为显眼的一处石穴。那石穴中生着许多藻荇，水草柔软交错，铺成一片绒毯，是一处歇脚的好地方。

只我歇了三日，日日只见对面飞云峰上兰漱进进出出，庄子虞却始终没有出现。

到了第四日，句芒来到池边说：“不能再等了。”

我从池中冒出头来说：“正是，庄子虞是不是在东海出什么事了？”

句芒说：“他能有什么事？恐怕是老龙王为了跟他重修旧好，拉着他不让走。”

我说：“那东君说‘不能等了’……”

句芒说：“再等下去，赶不上秘游会了。”又说，“哎，罢了，只能路上往东海绕一绕了，正好将那小子捎回家去。”

听他的意思是要去东海，我便定了心，道：“这也好。那在下在这里等着。”

句芒说：“等？泽涂已蜕了三次皮，正是敏感易怒的时候，本君可不敢将你和他单独留在这里。”

“啊，那东君的意思是……”

“自然是一起去。”


58 他缺

句芒说的“一起去”，不仅仅指我和龙七太子，还包括那名唤“照楚”的少女，小蛇泽涂，以及跟着泽涂一道去的兰漱。一行六个从苍崖山出发往东海去，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

出发前句芒看着眼前这大大小小参差不齐的五个，排兵布阵道：“敖午，你自己飞。”又将照楚和我分别一点，“照楚你来御龙，兰徵你……就跟着照楚罢。”

照楚一口应下，小姑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七太子在旁边一张小脸拉得老长，说：“御龙？御哪条龙？”

照楚说：“还有哪条龙？”

七太子一张长脸又黑了，说：“谁敢骑我？”

小姑娘说：“我敢啊！”又问我：“梁生，你敢不敢？”

我……

句芒已经招来一片云彩了，我陪笑打商量：“东君，我看还是……”

句芒踩上云头，回头问：“还是什么？”

我正要说话，却见他旁边兰漱瞟了我一眼，他那墨绿的衫子里涂泽探出脑袋，懵懵懂懂地瞅着我。那眼神叫我想起雨落重檐的幻梦，也叫我想起黄粱一梦的前尘，我如今知道沈逐云也好、傅桓也罢，都各有苦衷，但心里到底还是怕了这条蛇了。

便拱了一揖说：“几位一路走好。”

句芒于是先行一步了，我躲在池子边，看着那小姑娘又跟七太子惊天动地地打了一架。最后这东海龙七太子鼻青脸肿地被打服了，小姑娘一撩头发，扳着龙角一步跨到龙脖子上，眼光将我一瞟说：“快过来啊！”

小白龙金灿灿的眼珠子瞪着我，委屈又愤怒：“你敢骑我试试。”

照楚一把揪住他龙须说：“有这磨叽的功夫，早都到东海了！等到了自个儿的地盘七太子你再作威作福吧。”

小姑娘脾气爆，我也不敢多耽搁，连滚带爬地爬上龙背，跟着这两人腾云驾雾地去了。

小白龙初时很不听话，气冲冲地倒转腾挪，不肯好好飞。我只管抱紧了龙身，不敢吭声，小姑娘也不以为意，因没人理他，七太子闹了一阵便累了，终于不再赌气。

于是一路流云翻飞、霞光昳丽。我在龙背上举目四望，只见云海翻涌，仙山座座。间有仙人御风驾云，往来亦不过虹影一道，十分轻盈逍遥。我很是艳羡。

然飞了一阵，又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这广袤天地之间的仙山仙府与苦水河边的野树野坟似好像并无区别——也不知这些神仙每日都做些什么，是否也同我似的尽日做些闲事、说些闲话？

我趴在龙背上，心中正因天界亦不过如此而有些怅然，小姑娘在前头突然开腔道：“话说回来，敖午，宝罗大仙今年藏在乾坤图中的宝贝是什么啊？”

七太子听了甩了甩尾巴，显然还在气头上，没有理她。

照楚便又说：“这回的东西似乎很不错？凌虚子叫我来苍崖山守着铃铃果，若是算上你，现今都有三个人来偷了。你年纪小，也就罢了，有些个老神仙也颇不知羞。”

我眼看七太子那对雪白的耳朵霎时便竖起来了。

照楚见状抿嘴笑了笑，又道：“罢了，一大把年纪也怪可怜的。那几个果子便当做个人情了。”

七太子立马叫道：“这怎么行！是谁！要叫宝罗大仙取消他们的资格！”

照楚又问：“到底什么好东西啊？你们一个个趋之若鹜的。”

七太子说：“是千叶莲啊！”

照楚吃了一惊，道：“千叶莲？就是那什么，相传曾是如来宝座的那个么？”

七太子说：“到底谁偷到铃铃果了！”

照楚说：“这东西，上次拿出来的时候差点将你们东海龙子龙孙一窝端了，今年老龙王竟还许你去？”

七太子说：“他自然不准……我偷偷去。”又说，“上一回！那是因为六哥他们带着个拖油瓶，今年我一个人去！”

“拖油瓶？”照楚笑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当时还是那个‘拖油瓶’最先找到的千叶莲。敖汜想争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那条蛟龙为了救你六哥还搭上半条命。”

我耳朵里听到蛟龙两个字，默默竖起了耳朵。

“才不是！”七太子矢口否认，“是他自己误入千叶莲，仙力又弱，遭神物反噬才受的伤，同我六哥有何干系？”

照楚冷笑：“哦，敖汜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七太子说：“他当年仗着有广陵神君撑腰，不知天高地厚，在东海作威作福不说，还——”

照楚打断他：“真是笑话。那蛟儿的胆子就针眼儿那么大，头一回见我真身，吓得缠在神君身上不敢下来，还作威作福？”

七太子问：“你到底是谁啊！”

照楚说：“我是你姑奶奶。”

七太子气得一挺身，猛地打了个筋斗，照楚又将他那两条龙须一拉，便听一声痛苦的龙吟响彻天地。

我连忙抱紧了龙七的身体，劝道：“两位有话好好说。”

好不容易等七太子翻了几个筋斗，顺了气了，我正头晕眼花，便听照楚还不肯放过他，继续说道：“不过你那蛟哥哥笨也是真笨。都有广陵神君这样一个师父了，还想着要认回生父生母，要不是神君看他可怜，提前去东海打点，东海那两位哪里这么顺利就接受他？”

七太子反唇相讥：“什么蛟哥哥？爹娘认了，我们可没有认。”

敖午的话叫我听得心惊肉跳。

庄子虞这条小蛟竟然的确就是东海龙王生的？并且当年还曾想认回这个爹？

而龙海的那一大家子却全不将他当回事，只是看在广陵神君的面子上勉强为之？

我一时胸中被什么扯住了似的，有些难受。虽说早有预料庄子虞身世可怜，但现今听这龙七太子说起他的语气，所谓“作威作福”，恐怕只是敖午的一面之词。庄子虞不是作威作福的人，他当年在东海的日子也许十分不好过。

只他心中埋藏着如此往事，却从未露出一丝耿耿于怀。我此刻回想，唯一的线索也只有那“疼死了”三个字而已。他当时蹙着眉，眼中的痛苦很细微。他原不是不知冷暖的人。

但他最终修得如此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性情，恐怕又全赖他那位师父的照护与教导。

待二人语气稍缓，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广陵神君为了他徒弟，提前打点了龙王和碧澜灵女？“

小姑娘说起这个来，很耿耿于怀：“是啊。神君在苍崖山上几千年，原本只收过他一个徒弟——连我他都不肯收——结果那条银蛟一回东海，东海老六敖汜就成了他徒弟！你说老龙王，自己生的孩子不肯认，还逼着别人收自己儿子做徒弟，谁听了不得说一句无耻？”

七太子听了又开始在云里翻筋斗了。

但确实挺无耻的。

等七太子翻完了筋斗，我又问：“那么广陵神君与东海龙宫结怨，也是为了他徒弟罢？”

照楚冷笑了一声说：“还是那一年的秘游会。他们几个兄弟一齐在乾坤图之中遇险被困，龙王和灵女来救，将老二、老六救起来后，底下还有一个被困着，谁知他们问也不问，各搂着一个直接回东海了。那蛟儿便独自在底下困了三天三夜。广陵神君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赶到的时候脸色都黑了。”

别说广陵神君这个做师父的了，我光是听了这段脸色也铁青了，同是生生子女，就因龙蛟有别，就弃他于险境而不顾，这怕不是不救，而是想趁机置他于死地——只因蛟龙天生有缺么？可即便是这缺陷，也非他本意要得，而是拜生父母所赐啊。

难道这就是句芒说的东海龙王欠着庄子虞的人情么？

用命换来的人情？

七太子大概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事，听完很是惊愕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照楚说：“你不必同我说。此事本与我无关，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样欺负那个笨蛋。”

七太子气势弱了下来，辩护道：“当时二哥和六哥伤势很重，爹娘情急，可能忘了底下还有一个。”

“是啊。龙王和碧澜灵女什么都忘了。稀里糊涂地生了他，稀里糊涂地丢了他，还想稀里糊涂地杀了他。”我揪着龙鳍，听到自己突然讥讽地出声。

敖午和照楚都怔了怔。

照楚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像看到死人回光返照。

只是这东海七太子的话实在叫我压根发痒、牙关发紧。

“你说什么？”七太子语气又不对了。

我其实很理解敖午回护至亲的心情，因为这跟我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尽管我还称不上是庄子虞的至亲。我真羡慕那位广陵神君啊，庄子虞吃的苦他全看在眼里了，想他所想、疼他所疼。我呢，我只有一句隐约的、遥远的、简短的“疼死了”。

现在我也疼死了。

我木着脸说：“在下说错了么？你爹娘不是从一开始就后悔生下了他？既如此，何不一开始就干净利落地杀了他呢？噢，莫非是怕背上弑子的骂名么？恕在下直言，人间虽则污秽糟浊，但这等虚伪无耻之行径在下界亦十分难出其右了。”

照楚张着嘴巴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惊讶与赞赏齐飞，似乎觉得我这个野鬼很了不得。

敖午被我说得脑袋好像空了片刻，他许久没说话，而后，我突然感到腰上被什么东西一卷。我只觉手上一滑、脚下一空，下一刻整个人便被凌空甩了出去。

啊。我当然立刻就后悔了。

逞一时之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本来要去东海见庄子虞的。

哎，不过也没关系。那位神君为他破例，因他动容，想来话也必说得十分好听，庄子虞并不缺我这几句安慰的。


59 自渡崖

如果我从房梁上摔下来不会疼，那么按理我从天上摔下来也应当不会疼。我做了鬼以后已经不再怕死了，但还是怕疼。因此在坠落的过程中，我心中除了未能再见庄珩一面的遗憾以外，还真心实意地在祈祷，如若我注定要魂飞魄散，万请散个干干净净，因我实在受够苟延残喘的戏码了。

但我没有摔到底。我摔到一半，七太子在天上打了个转，又掉头飞下来接住了我。

我重新坐在了龙背上。

照楚回头来看了我一眼，帮我拨了拨被风吹乱糊在眼前的头发，见我一脸呆相，很不忍心地安慰道：“没事了。”

敖午还是气哼哼地，没说话。

七太子都已经作出如此让步了，我按理应该要识一些抬举。

但我也没说话。

照楚这么一个暴脾气，难得试着圆了两句场，也没人理她。于是一路沉默飞到了东海。到了东海边，七太子又轻轻一甩尾巴，将我甩到了临海的一座悬崖上。我在山顶看着那个小姑娘和那条小白龙继续往东海飞去，远远地听到照楚大声抱怨道：“你也太小肚鸡肠了！你是龙诶！”

七太子说：“他骂我爹娘啊！我把他带到东海做什么？我仁至义尽了！”

照楚说：“那我不也骂你爹娘么！”

七太子说：“我也想甩了你啊！问题是我甩得掉吗！”

果然骂人的前提还是拳头要够硬啊，我又被这条小龙上了一课了。

我爬起来，目送那一人一龙飞远后，绕着山顶踱了两圈。这座山四面的山势都很险峻，山腰还飘着几片云，是凭人力绝无可能登顶的陡峭高耸。其中东面临海，望下去是一面光秃秃的绝壁，底下海浪拍岸，势如千钧，看着十分生猛。

崖顶有一棵朝西歪斜的老松，松下有一石台，石台上刻着一方棋盘，其上散布着许多小石子。大概经年日久，风吹雨淋，棋盘的纹路已几乎被消磨殆尽，石子也多不在其位。这悬崖一般人绝上不来，那么这盘棋要么是在桑田变沧海的远古之前便摆在此处，要么便是什么仙人的遗迹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仙人倒也真会挑地方。

只我此刻没有心思考虑这些旁杂了。我挨着老松坐下来，看着苍茫无垠的东海，望洋兴叹了一回。

当真人生处处皆有预示，此情此景，望洋兴叹、寸步难行，不正是我过往一生之缩影么？那后头三世我虽然没看，但不论是他宋涿，还是我梁吟，最终的境地又有何差别呢？

哎。雨丝成网也好，被困悬崖也好，命运之难以逃脱，现今又有体会。

只不知庄子虞在东海究竟如何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记挂他，却不很担心他。我不知照楚何故说他笨，莫非庄子虞这样的人在天界也只是中下之资？或者是庄子虞从前曾有过心智未开的时候？但庄子虞在我眼里是绝称不上“笨”的。况且现今句芒也去了，更多一重照应。

我靠着那棵松树想了一时，忽然在海风与海潮声中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我当是听错，没有在意。过了一阵，又听到一声叹息。

“谁？”我四下望，然崖顶光秃秃的只有一台、一树与我而已。

那声音回答道：“公子莫怕。我乃自渡山上的常青松，闻见公子身上的气息颇似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故发此叹。若扰了公子静坐之思，还望见谅。”

我：“……”

接二连三，怎么谁都能在我身上看出个故人来？我当真是没脾气了。

我也叹了口气，起身来道：“原来如此。无妨。”

这常青松既然已有灵，我自不好再靠着，便往外走去，谁知那松树灵却挽留道：“公子可否便留在我旁边？”他说道，“那位神君已有千年不曾回来此地。此地人迹罕至，我因那位神君而成灵，一生只见过他一个。至今已有千年未曾见他，心中十分思念。“

故而要借我身上这一丁点儿的相似，来慰藉自己么？

这树也是棵可怜的树。

我走回树下，仍旧坐下，道：“你既已成灵，何不自去找他？”

那松树语气有些赧然道：“实不相瞒，那位神君在时，我虽日日沐浴在他灵气之中，却始终不曾同他说过话，故而也不知他道号几何，洞府又在何处。且我修行不足，灵身尚不能脱离肉体。”

我说：“总归有几样东西你可借此与他相认的罢？总好过在此地苦等。”

那松树便说：“那位神君惯常穿一身靛蓝道袍，那颜色极深，好似深不见底的一泓湖水，似蓝非蓝，似黑非黑。然其袖中伸出的手却是极白的，白得像霜雪。我最喜看他在树下独自弈棋，左右互博，手起子落间，我可从中想见他以指为剑驱邪除祟时果决利落的样子。”

千年未见，这松树的说法搀了诸多臆想，已是不能当真。但他所说那神君弈棋的样子，却叫我又想起了庄珩。我其实很爱看他与傅桓一道下棋，棋是其次，但他那拈子的手势倒真是十分风流。

我说：“那么他长什么样呢？”

松树说：“那位神君的模样，我没敢多看。只记得有一年自渡山下了雪，他立在崖边望着东海，雪片落满了头，那位神君的面容神色似与冰雪浑然一色、相得益彰，看起来十分冷清，十分寂寞。其实这里常年连只鸟都难得见到，神君仙君们来来去去也只是路过，我一直不知他缘何突然落在此地。然而那一回他看着东海的样子却叫我有些明白了。”

他明白了，我没明白：“他是为了来看海？”

松树说：“或许正是。他在这里，大多数时候的确只是望着东海罢了。或许那东海之中有他挂念之人吧。”

哎。你挂念着他，他挂念着别人。爱而不得，原是天下常见之事。大家都是同命相怜之人。我心中涌起惺惺相惜之感，道：“若果真如此，那你还是别去找了。他原不知有棵树因他成了灵、生了情，既不知，恐怕也无法回应你什么。未免徒增伤心，还是忘了他罢。”

松树说：“公子误会了，在下区区树灵，岂敢有那非分之想？所以想再见他一面，只是想回报当日恩泽罢了。”

我听罢沉默了一时。哎，我在这世上飘荡许多年，自诩通透，然而一棵树想得都比我明白许多。我说：“原来如此。”同命相怜，又不免想帮他一帮，便说道，“在下虽只是一介野鬼，却认得两位神仙，若足下不弃，可留一张画像于我，他日若探问到，必来相告。”

松树听了大喜，便听得那常青松浑身一阵沙沙响动，一副卷轴突然从树上掉下，落到了我手里。我将画卷展开，见到画中之人，一时愣住了。

霜雪覆满头，浑然冰雪貌。

一身靛蓝的衣袍，如极深的一泓湖水，似蓝非蓝，似黑非黑。

突然又刮来一阵大风，那青松浑身哗哗颤动。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听得浑身一僵，手下一松，那画卷便被风吹得脱了手去。

从我身后伸来一只手，只见一截洇蓝的广袖中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腕，在风里截住了那张画。

作者有话说：

“人生不能太过圆满，求而不得未必是遗憾。”


60 云胡不喜

我非常惊讶。

画卷之中的人，虽则装束不同，气质也略有出入，但那身形、样貌、眉目确凿是庄珩无疑——原来那这松树念念不忘的“神君”竟就是庄子虞？

我与这棵常青松确实同命相怜，且同命相怜到了啼笑皆非的地步。看来不仅人间太小，要叫冤家路窄，天界也太小，竟叫两条可怜虫在此相逢。

相逢还不够，罪魁祸首还要来凑热闹。

我看着庄子虞，他截去了画，长臂一展，画卷便在手中展开了。他头顶便是那棵在风里簌簌摇颤的青松树。我望着眼前这一幕，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感慨来——这人无知无觉地站在那里，大概既不知道头顶的松树对他有意，也不知道咫尺之外的我对他有意。

真是造化弄人。

庄珩看了一阵，便将画卷收拢，评价了一句：“画得不错。”

我没应声，默默看着那棵松树，等着他自己来认领这句夸赞。谁知那松树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怎么了，只是在风中不住地抖，一个字也不肯说。

如此等了一阵，我便有些恨铁不成钢。或是我深知自己也不敢开这口，便希望有人能替我说出那句话来，好叫我亲眼见一见那结局，了了那点生生不息的残念。

可叹这常青松不仅与我同命相怜，连怂也怂得与我如出一辙。

我叹了口气，庄子虞已回过身来，将画轴重新合上递还给我。

我没有接，说：“这不是我的。”

庄珩说：“我知道。”

他知道？

我听得一怔，抬眼去看他。但目光触及他视线后却又不敢久留，飘忽地移了开去。

并非是我心境有变，而是眼前这个庄珩实在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他回到天界换了这身装束以后看起来很不得了。他从前那身灰绿的衫子可有可无、温温吞吞的，现今这一身一穿上，身上是深透的蓝，面上是明晰的白，好像深山野岭、冬湖落雪，浑身上下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冷寂。

但我心里却又怪异地觉得熟悉、亲近，仿佛人间数日全不作数，我此刻才真正与他重逢了。

见我不说话，庄珩又淡然道：“我曾在此地逗留过一阵时日，自然知道。”

那松树听了在风里沙沙沙地抖得更厉害了——抖什么呢？我看得有些气，很想痛骂他一顿，等了人家一千年，到了却连句话也不敢说。

我往边上退了一步，说：“这位松兄在此伫候千年，有恩欲报，有结难解，正好你来了。”

庄珩仍朝我递着那画轴，说：“但这画是他给你的。你不是受他所托，要依图寻人么？”

“……”我抬起眼，又听不明白了，“还要寻什么，不就是你么？”

庄珩听得笑了，望着我问：“我是谁？他寻的又是谁？”

“你是——”我张了张嘴，一时又说不出话来。

你是天界的蛟仙、广陵的弟子，是寻亲的痴儿、受欺侮的异类。他寻的是千年前在此地踟蹰、助他修炼的神君。

庄子虞笑意很淡，这句话似乎是打机锋，是另有所指的。我忽而想起数日前与他在人间相认时，他曾说我是“凭皮相识人"，说我“没有新的开悟”。

我一个六根不净的凡夫俗子，连人都不想做了，要这么多开悟做什么？

我只知道你是庄子虞。

我于是说：“子虞兄的身世的确出人意料，但我何必知道你是谁？你既身在此处，问一问不就好了。”接着我对那松树说道，“松兄，你要寻的那位‘神君’可就是眼前这位？”

庄子虞也回头去看。

庄子虞的目光甫一落在他身上，那树倏忽便静下来了。崖顶的风似也停了。这松树虽尚未修出灵体，但我觉得这片刻间，他大约也正看着庄子虞。东海边日升月落千载有余，在这样长久的岁月里，他好似就等着这一眼似的。

但庄子虞虽看着他，目光却很冷淡，也并未在他身上久做停留，很快便转开了眼去。庄珩便是这样的，他从前在下界做人时，便极少对人事物有什么眷恋。他若当真有什么眷恋，恐怕也只留给了那个叫“出云”的。

我走到树下，果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心里也叹了口气，我将那画卷递给他，劝道：“松兄，你也别太伤心了……事已至此，这位难得来一趟东海，若你有什么想说的，趁此一并说了吧，免得日后徒留遗憾。”

一条松枝伸来，将我手中画卷卷回枝条之中，过了片刻，又重新交到我手上。

而后这常青松终于说话了。他说：“神君，在下多年前蒙君恩泽而启灵智，这千年间要说的已全在画中，更无多的话要说了。”

我听了忙将画重新展开，只见上头又多一句题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庄子虞见我殷勤地凑到他身边，看了那画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旁的闲事兰徴兄倒很上心。”

我听得一愣，随后暗自叹息：我怎好同他说我其实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但庄子虞讽刺我归讽刺我，听了常青松的话，又看了那句题跋之后，似有所感，终归还是叹了一声。我见他抬手，一道莹白流光自他指尖流注入那常青松树冠之中，那松树浑身华光流动，过了片刻，光芒消殒，松树遒劲的树干背后现出一片苍青色衣摆来。

我看看庄子虞，又看看树干背后绕出来的年轻人，十分惊叹——庄子虞区区蛟仙，竟能轻轻松松将一棵树直接点化成人形么？

那松树精一身苍翠衣衫，从树后绕出来，走到庄子虞跟前，在三步远的地方跪下了：“多谢神君点化。”又微微抬起头来，面露疑惑道：“但神君为何……”

庄珩站在他跟前，垂首望着他，神色淡漠，说道：“你生于斯、长于斯，虽有千年之寿，神魂却囿于方寸之间——未见众生，何谈欢喜？”

松树精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庄珩说：“本君赐你自由身，你自去三界内游历。见过世间百态后，再来找我。”

我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

那松树精听他未将话说绝，面上亦有喜色，磕头谢道：“多谢神君指点。”

庄珩说：“去罢。”

松树精很听话地起身来，却将走又停，回过身来说道：“神君，其实在下还有一惑，想同神君求解。”

庄珩：“说罢。”

松树精微微抬头，将目光从庄珩的衣摆往上挪了挪，挪到胸口处又停住了，最终仍是一个微微垂首的姿态，他犹豫着问道：“神君当年，为何在此逗留？又为何，常常望洋生叹？”

庄子虞听得微微一怔，他目光转来，看了我一眼。

这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便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片刻，庄子虞微微垂下眼，望向那松树精时竟十分难得地带了点笑，一时有如春林融雪、群山逢春。

那微微变化的神色叫我看得呆住了，随后便听他低声说道：“你有在等的人。本君亦有。”

作者有话说：

你们这催法令我有点慌……
顺便说一下：这边没有固定更新时间，有任务的时候周万，没任务的时候看写得顺不顺。
另外，请假在微博哈 @十七是条鲤鱼 （是个日常、脑洞、素材及叨逼叨博）


61 忍不住

松树精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他大概很后悔问了这个问题——庄珩虽叫他见过众生之后再来寻他，但最后这句话却说死了，一点余地也没有给他留。我目送松树精往山下去，要说我心里没有失落那是自欺欺人，但与痴等一千年的松树精相比，我根本连失落都不大够格。

我轻轻叹了口气，回身看见庄珩正捞起衣衫在那石台边坐下，他行止落落、姿态闲适，似乎并不急着走。约莫是碧落丸已讨到，涂泽君也已服下，这一桩要事既妥，其余一切便可以慢慢来——我忽然想起来前两日庄珩说过一句“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生生世世重复的命运”，当时听不懂，现今终于懂了。

原来我百般谨慎，却还是不小心自作了一点多情，他又是引天雷，又是讨药丸，又是把我捞上岸来，百般周折，归根结底是为了涂泽没有还上的那点东西。待那位涂泽君恢复，还了欠我的债，我这数日天上地下的遨游大概便结束了。黄粱梦醒，届时他们做他们的神仙，我做我的野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隔着不远，我立在崖边，满心感慨地望着庄子虞的身影。哎，多好的神仙呐，重情重义、俊美无俦，他不是我的。

庄子虞见我出神地看着他，抬了抬眼皮，随口道：“怎么了？”

我说：“从前在人间时，便觉得你与傅长亭异于常人，说你谪仙的亦不在少数，当时只当是些俗气的奉承，今日才知此言非虚。”

庄珩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问：“你已见过涂泽了罢？”

我点了点头，说：“你在人间便与傅长亭感情深厚，我原道你二人性情并不相合，不知何故你对他不离不弃。现今明白这亦是命中有定之事。你们两个一个是蛟，一个是蛇，想来在天界时关系便很不错。”

这话叫庄珩听得微微一愣，他看了我一阵，随后低低笑了起来。

他收回视线，依旧摆弄他的那些石头子儿。

我瞅着他：“你笑什么？”

庄珩不接我话茬，反而问道：“你为何被那龙七抛在此处？”

他这一问，我便又想起那些前因后果来，一时眉头一皱，心里既有些虚又有些疼，顾左右言他，叹道：“这说来，主要是在下技不如人，打不过七太子。”又虚情假意地找补些客气话，“还劳烦子虞兄特来接我一趟，实在抱歉。”

庄珩听我尽挑些不痛不痒的说，又笑了一回，直接问道：“听说你在路上将东海龙王和碧澜灵女痛骂了一顿。”

我：“……”

这话七太子是绝不会往回传的，那只可能是照楚那小姑娘了。若是照楚，那恐怕还传得很绘声绘色，必定连同我险些被敖午摔死的那一段也一并传了……

既如此，就没什么吞吞吐吐的必要了，我说：“骂也的确是骂了。”

庄珩说：“太学第一好脾气竟也有破口大骂的时候。”

我说：“人间往事于你不过一瞬眼，就别再提了。”

庄珩看向我，问：“那么你为何骂他们？”

为什么？

我下意识看他，恰对上他的视线，不觉怔了怔。庄珩这明知故问的神情有些眼熟，前些天他追问我为什么舔他好似也是同个神色。

为什么？像我这样识时务的野鬼，怎么会当着那条龙的面拔人家逆鳞啊？像我这样自矜自持的野鬼，怎么会刚刚重逢就舔人家的耳朵啊？

说来说去，不就是“忍不住”三个字么？

被庄珩这样看着的片刻间，还有另外一股忍不住的冲动从我心底升起来。

“当然是因为……”我开口说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个愚蠢的字在我喉咙里滚了又滚，几乎就要滑出来了。然而忽一错眼，看到他身后的那棵常青松在风里簌簌颤动，仿佛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我又瞬时清醒了——今日这自渡崖上已容不下第二个伤心人。

我定了定神，便上前几步，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十分义正辞严地说：“那两位所为堪称非人之事，骂两句又怎么了？”又抬起眼来，“子虞就不想骂他们么？”

庄珩微微笑着看了我一阵，终于说道：“你骂得很好。其实我也一直想骂他们，不过碍于身份，不好开口罢了。”

碍于身份。那龙王龙母从来也未将他当儿子，只这小蛟还一往情深地将他们当父亲母亲。

我看着他说：“我不知天界如何，但在下界，所谓父母子女，亦是要互相成全的。没有父不父，母不母，却要子女尽孝的道理。你寻亲一场，这生育的恩情便算报了。但他们既将你当陌路人，你也不必再将他们当父母看。”

听了这话，庄子虞眼里的笑微微敛了，看着我没了声响。我后知后觉这话说得太直白，怕是戳了他的痛处，一时又有些后悔起来。庄子虞比我聪明多了，这些事他何尝不知，哪还用我来告诉他？

只是我实在也不大会安慰人，目光飘忽地闪了闪，不自在地往手腕上摸了摸，说道：“子虞将驭蛟索绑在我手上，我也帮不了你别的，帮你骂骂人倒还可以。”

庄子虞听了这话眼里又有了点笑意，说：“我也不需你帮我做别的。你能悟透这层便已很好。”

虽然庄珩说这话多半是好意，但我听来却又有些难过——他果然并未对我有何寄望。他的确不需我帮他些什么，他那些举目无亲、痛苦伤心、奄奄一息的时刻，都已有人一一照应到了。虽然他的父母不愿认他，但他在世上从来也并非独自一人，这条小蛟是有人爱着、有人护着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又庆幸，又嫉妒。

鬼使神差地，我说：“在我回去之前，不知是否有幸见一见子虞兄的那位师父？”

见一见，好叫我死心。

不及庄珩回话，我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听闻是位很厉害的神君，我难得来天界一趟，很想见识一下广陵神君的风采。”

庄子虞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是么，你很想见他？”

我摸了摸鼻子，勉强笑道：“只需远远看一眼便可了。我这趟天界之行颇长见闻，若是能再见一下广陵神君，回去可同土地公吹嘘好几年——不过，你若是不愿旁人见他，那便罢了，不必勉强。”

庄子虞说：“这话倒有趣，我为何会不愿旁人见他？”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我想说“这道理就跟我不愿旁人见你是一样的。”

但这又是句蠢话。

见我说不出话，庄珩轻叹了口气，道：“你会见到他的。”

我松了口气，点头谢过。

一时更无多的话要说，我便看他弈了一阵棋。我棋下得很臭，因此此刻虽有两个人，但心照不宣地都没有要对弈的意思。我坐在他对边，支着下巴看他，看他的脸、也看他的手。东海边波浪滔滔，崖顶上山风阵阵，此地分明并不安稳，但看着庄子虞静静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只手时起时落，我一时竟有些恍惚。

我生出一些幻觉来，我仿佛曾这样静默无言地看过他许多年，陪过他许多年。这感觉如此熨帖、如此亲近，仿佛在最为安稳可靠的一处山洞里，被最熟悉的一双手轻柔地抚着背，哄睡入眠。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手脚并用绕过石台，爬到了庄子虞旁边。他肩头靠起来并不很舒服，我便又挪了挪地方，绕到他背后，将头靠了上去。我在山风里虚着眼，困倦得头一点一点，心里想着离开前能做上如此熨帖的一个梦倒也很不错。

如果不是那风里突然传来龙七太子不服气的叫喊，我几乎当真要睡过去了。

“我又没错！我才不去给他道歉！”

又说，“什么五哥？我只有一个五姐，才没有什么五哥！”

敖午的声音还很远，隐隐约约地传到我耳朵里，我打了个激灵坐起身。茫然四顾间没有看到庄子虞的脸却看到了他的后脑勺和脊背，我于是又打了第二个激灵，困意顿时全消了。

一低头，见自己的手还搂着他的腰，我登时似被滚油一烫，撒手退开去了三丈远。

怎么我睡着了就原形毕露，竟是这么个德性啊？

庄子虞在那边头也不回，不动如山，只话里带着点揶揄，笑问：“睡得可还好么？”


62 出云师兄

我摸了摸鼻子，咳了一声，说：“还行罢。”

又转移话题道：“你棋下完了么？也该走了罢？”

庄珩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看向东海的方向，道：“有人来接我们了。的确该走了。”他转身来看了看我，忽而眉梢微微一凝，说道，“你过来。”

这三字说得简短却不容拒绝。我原本就因睡梦中占了他便宜而有些气短，此时便十分乖觉地往他身边走了几步。

隔着两步远，我停下来，问道：“什么事？”

庄珩看着我，迎上两步，忽抬起手来，我浑身僵了僵，想往后退。

“别动。”他蹙着眉说道。

手抬起又落下，却只是替我整了整衣衫，我微微松了口气。但庄珩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条腰带来，想往我松垮的衣衫上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十分顺从地抬起了手。庄珩的手便从我臂下穿过，往我腰后绕过去。

怎么突然在意起我的衣着了？这天上的人，除了他，我根本一个也不在意的。

我边等着他系腰带，边心猿意马地听着那风里的声音。

七太子的声音好像近了一些了，那条小龙还是十分执着地不肯给他那“五哥”认错，另外那个声音就苦口婆心地劝，“七弟，现今是我们要看他的面子，你且明些事理罢。”

七太子说：“怎么我们就要看他的面子了？”

另一个便道：“你别忘了龙族原也不过是妖族。如今海妖与龙族相斗，对于广陵神君，帮持海妖与帮持龙族原便没有任何区别。”

听着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看着那远处海面上踏云而来的两个人，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要结束，还有什么事情要开始了。

“东海的人来了。”我自语道。

庄珩的手仍圈在我腰侧，整个人向我微微俯下来，颈项交错，他的声音便恰好落在我耳畔。是低沉平静的一句：“不要怕。”

啊，怕什么？

难道因为我骂了龙王和灵女几句，东海的人便要来找我算账么？

若是为了这个，我理直气壮，并不怕他们的。

但庄子虞的这句话还是叫我心里软了一软。

腰带从我腰后传过手，缠上了，他低头帮我系结。我抬眼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突然涌起一股离情别绪来。人间往事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鸡儿巷柳影中的庄子虞，榴园丁香花下的庄子虞，丘宁山踏雪而来的庄子虞，还有周宅月色中的庄子虞，这一个个庄子虞在我眼前交会重叠，最终都隐没在这一双温柔平静的眼里。

我忽然意识到不论我再想几遍，那个叫庄子虞的人都已经彻底逝去了，此时此刻我只拥有眼前的这个人。但我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我知道的只有那一点似是而非的身世罢了。这番领悟叫我霎时又伤感起来。

我眨了眨眼，压下那股莫名的酸涩，说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庄子虞闻言动作顿了顿，继续将我腰上的结打完。而后他的手轻轻一松，一枚莹润的玉璧自他掌心垂落，悬在了我的腰间。

我低头看：“这是……”

这是埋在兰漱心里的那一枚？我捞起来仔细看了看，又觉得好像不太一样。这枚玉璧上缺了个口，像被枪戟箭簇一类的利器磕损的。

我问：“这是不是你先前屡次三番想送我的东西？”

庄子虞露出些无奈：“是，屡次三番想还给你，又屡次三番被你退回来。”

我说：“还我？”

他说：“这原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又是我哪一世的东西？

没想到我平平无奇一介野鬼，到了天上竟成了到处收债的债主了。

我摩挲着那枚玉璧，缺口划在指尖传来锐痛。

“若我还是不肯收呢？”我抬眼问他。

若我还是不肯收，那么下辈子、下下辈子，庄子虞会继续来找到我，执着地想将这玉璧还给我么？若我永远不肯收，那么庄子虞会因为这一枚玉璧，生生世世同我厮缠不清么？

庄子虞看着我，看那神情是又要问为何。

为何。为何。为何。他问了那么多，我说了那么多，却始终跟那答案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心里一叹，将玉璧放回腰间，勉强笑道：“多谢。既是我的，我便敬谢不敏了。”

说话间，东海上的那两团云已经来到跟前了。云头两个身影，一个高一个矮，高的穿蓝矮的着白，在云头上拉拉扯扯的，大概是一个不想来，一个却非要他来。

我看着那团云在崖边停下，一个高瘦的青年拽着七太子敖午从云上下来。青年脚落了地，先毕恭毕敬地往我们这边行了个礼，说道：“敖汜拜见师父。”

旁边小白龙拉着张脸不情不愿地杵着。青年伸手一把拉过他，按着他脖子也行了个礼，龙七口中闷声闷气说的却是：“敖午见过广陵神君。”

什么师父？什么广陵神君？

我站在庄珩旁边，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两个人，十分之不懂。

庄子虞却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你们来了。”

我：“……？”

那个自称“敖汜”的青年闻言直起身来，往我们这边走近几步，我没反应过来，因想着庄珩是蛟，便下意识地往前拦了一步：“等一等。”

那青年停下脚步来，神色复杂地看向我。

我说：“足下是……”

青年挤出十分勉强的一个笑，说：“出云师兄，你回来了。”

我皱起眉来，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这年轻人笑得也忒不是滋味，还不如边上绷着一张脸的龙七呢。


63 不如睡一觉

敖汜和敖午两个在前面开路，带着我和广陵神君绕开碧蓝海面上的座座海岛，往归墟的方向行去。

我和广陵共乘一团云，我站在他旁边，一张脸被风吹得发木，看着脚下碧蓝无垠的东海，五感七窍像结了一层硬壳，眼耳口鼻舌心意，听什么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东西似的模模糊糊。

我说：“这么说来，子虞兄就是广陵神君。”

广陵说：“是。”

我说：“那我该叫你什么？”

广陵说：“千年以前，你叫我师父。”

我说：“哦。师父。”

师父。师父。

我口中无声地念了两遍。两个字放在嘴里的感觉很奇怪，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柿子，涩口。我活着的时候当然也拜过师，叫过“老师”也叫过“先生”，独独“师父”叫得少。但我听过戏班子和杂耍团里的学徒叫师父，多是风风火火的，也听过成名的戏子叫师父，常是情深义重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两个字比先生亲近，比老师郑重，里头含着托付的意思。

广陵神君看着我，大概我咂摸这称呼的样子看着有些蠢，他叹了口气，说：“兰徴，你可以仍旧唤我子虞。”

我点了点头。庄子虞总在关键的时候善解人意。但我心里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若我仍叫他子虞，那我是什么？是孤魂野鬼梁兰徴，还是他的蛟族弟子出云？

我其实觉得有点荒唐、有点好笑，我道听途说了那么多，旁敲侧击了那么多，苦思冥想了那么多，结果到头来拨云见日，那个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么？

从刚才开始，东海那两兄弟左一个“师兄”，右一个“出云使”，听得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惊愕之下我糊里糊涂地应了，但我心里明白这件事不是这样简单的。

孤魂野鬼梁兰徴原来就是广陵神君的弟子，原来就是那条爹不疼娘不爱的小蛟，原来就是庄子虞卧病时唤的那个出云……这些事，不是此时此地轻巧的几句“出云师兄”和“出云使”就能通盘解释的。

这事我明白，庄子虞也明白。

所以他还是叫我“兰徴”，并告诉我仍可以叫他子虞。

但这又是不一样的，明明白白的，我还是梁兰徴，但他已经不是庄子虞了。

我面前好像隔着一层茫茫雾障，庄子虞在那头，出云也在那头，若是穿到那边，一切清晰明了、顺理成章。但我穿不过去。我好像又回到刚到苦水河的那阵时日，踽踽天地间，孑孓五合外，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但这种难过与我在人间几生几世的周折，与乍然加在我身上的那些久远的身世都没有关系——那些事离我太远了，隔着茫茫迷雾，那条叫“出云”的小蛟只是一个隐约的影像，他的喜怒哀乐都无法叫我感同身受。

我无法承认我，也无法理解我。

眼前是天高海阔、海风习习，我心里却塞着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我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多远的路？”

庄珩看了看我：“瀛洲山在东海与归墟交界处，尚还有一段路。”

“哦，这样。”我点了点头，又问，“庄子虞，好梦坛你还带在身上么？”

“好梦坛？”庄珩微一怔，“噢，留在飞云峰上了。”

“这样。”我有些失望。

庄珩看了我几眼，问道：“累了？”

我“嗯”了一声。

庄珩朝我递出左手，洇蓝的广袖微微一荡。他偏头看我：“到我袖中歇一歇么？”

我看了看他袖口，又看了看他，而后从善如流、无师自通，轻轻一跃，钻到了他的袖中。在他袖中我似乎化出了蛟尾，又似乎没有，总之是手脚并用、连缠带绕地盘在了他手臂上——这动作我好似生来便会一般。

广陵的衣物大抵熏过什么香，或是他身上自己气味，清清凉凉的带着些苦味。

我正将眼阖上，广陵忽隔着衣衫拍了拍我的背，语气有些无奈：“太紧了，松一些。”

我面上一红，将手脚松开些许：“抱歉。”

忽而额头被人轻轻一抚，我愣了愣，是广陵的手指从袖口探进来，轻轻落在我头顶。

他在外头静静说：“他们的话当过耳风听听便罢了。你的确曾经是出云，但我带你回来不是叫你做回出云的。”

他的话叫我鼻根莫名一酸。

庄子虞原来也会说这么好听的话。

我将脸贴在他手腕上，他的脉搏在我耳边平稳地跳动。

我说：“我先睡一觉。等我醒了，也许我想做回出云呢。”

作者有话说：

遇事不决，先睡一觉。


64 瀛洲岛

行至瀛洲岛附近时外头似乎冷了一些，我恍恍惚惚间转醒，从广陵的袖中探出头，见天上阴云四合，空中细密地飘着小雨。抬眼往东望去，碧蓝海水之上漂着一座被雾霭笼罩着的山岛。

从远处看去，瀛洲岛并不高，山势亦颇婉转柔和，其上山林蓊郁苍翠，与广陵那处光秃秃的飞云峰完全两样感觉。

根据敖汜说的，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那几个贵客都不耐烦在海底龙宫里呆，又恰好瀛洲岛岛主沧澜君就在岛上，句芒干脆就带着大大小小几个一齐到岛上凑热闹。

沧澜君避世远居，据说是个十分讲究的神仙，瀛洲岛上一草一木皆为他悉心培植，亭台楼阁皆为他用心营建，灵禽瑞兽皆为他四处搜罗，就连这瀛洲细雨亦是他为了造境而特意设下的。

雨丝洒在脸上的感觉十分亲切，我心情好了一些，便从广陵袖中钻了出来，在他身边站定时顺手摸了一把他袖口，果真又十分潮软，我见前头龙王家的两兄弟早已使出避水术，不免觉得他傻，问道：“神君从前不会撑伞便罢了，怎么做了神仙还要淋雨？”

广陵说：“瀛洲岛的雨只合用伞来挡。“

我听了正想评价你们神仙真爱脱裤子放屁，裤子脱到一半广陵瞅我一眼，说：“你若不想淋雨，捏个诀来也并非不可。”

我说：“……这倒也不必，如此便很好。”

广陵听罢，又瞅了我几眼，说：“沧澜在听涛亭中特意为来客备了油纸伞，是他从凡间淘换来的。你从前不是喜欢雨中游澹园么？瀛洲细雨亦是沧澜的匠心之一，待上了岛，你便明白了。”

雨天逛澹园么……？

我怔了怔，随后转头看他，澹园是我一人独来独往处，他如何知道？

不过我又一转念，庄子虞本是神仙，耳目四通八达，知道也不足为奇。

哎，我看到濛濛细雨在他眼眉和发丝上结出细小的水珠，令他的轮廓看起来空濛濛的，这倒的确令我回想起澹园中那些淅淅沥沥的雨水了，我心里又涌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来。

我难以揣测他作为广陵神君想起从前是种什么心情，他跳脱尘俗，大概能将一切付之一笑，我呢，我一只脚在天上，一只脚在地下，仍然觉得往事十分难堪。

澹园是梁州城西太学边上的一片私人园林，在物华天宝的都城，这片园林堪称朴素，并没有什么特别为人称道的。但也正因为它的庸常和不起眼，才给了我一线喘息的机会——在我改头换面、以沈云拙的身份回去之后。

我那时已经活得像个鬼。沈云拙不敢在日头高照的晴日出门，永远随身带着一把伞，日日盼着阴天下雨，头顶的层层阴云与茫茫雨幕都给他安全感。除去筹谋周旋，沈云拙需要有个地方喘口气，一一数来，金明池、青芷园、榴园、定国侯府，这些故地都已是不能再去，某日不自觉走回太学，在周围徘徊时便误入了旁边的澹园。

那日亦下着小雨，澹园门楣衰朽，像是个无人的荒园，在其中游了一圈，也确实并未遇上人，但园中池榭亭亭，草木蓊郁，又像是有人照料。我当时不作他想，见无人，便在那水榭中发了片刻的呆，待胸中郁滞稍解，依旧原路退了出去。

沈云拙在京中无人可以托付，无人可以信赖，唯有这无人的澹园，在许多个雨天给过他慰藉——但庄子虞，我并不记得曾在出入澹园时碰见过他的。

忍了忍，还是想问：“你怎么……”

只是话未说完，隔着一段斜风细雨与海风海潮，瀛洲岛山崖上的那间亭子已到近前了。亭中守着一个白衣童子，敖汜和敖午刚到亭中，便被那童子戳破了避水障，小童子奉上油纸伞，有礼有节地：“两位仙君若要上岛，接下来请撑伞前行罢。”

敖午不痛快了，想发作又被敖汜按下，他道了多谢便接过伞，拉着敖午在一边等着。

“广陵神君，出云使，沧澜君已恭候多时了。”

两把伞又一模一样地奉上来。

我本想说我不必用伞，但广陵已接过去，又道了谢。他将伞给我，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又十分自然地往我眉毛上轻轻一抚，大概也是抹去了一些雨珠，随后便领着我往山里头走。

细雨如烟似雾，山林在头顶摩挲絮语。行过一段，拐过一个弯，听到一些人声了。

前边一处小阁楼，阁楼上一青一灰的两点人影。到了近前，看清了，青的那个在仰头大笑，是句芒，灰的那个……灰的那个，比句芒含蓄斯文许多，是个男的。

那个男的一身银灰道袍，笑微微的眼看起来十分眼熟，他先对广陵道：“看来神君那无心无欲之境是修不成了。”

又朝我招招手，笑问道：“小出云，这趟下人间，玩得还尽兴么？”

后头敖汜敖午两个恭恭敬敬地，先跟句芒行过礼，又朝那男的拜下：“见过沧澜仙君。”

被敬称为沧澜仙君的青年很受用地应了一声，笑吟吟说：“哎，是老六和老七罢？都乖。”


65 宝贝疙瘩

这位沧澜仙君看起来年纪轻轻，辈分却好像很大，他看我、看敖汜敖午，眼里都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见我看着他愣神，沧澜君朝我微微一笑，抬起袖子来朝我招了招手，说：“出云，过来。”

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沧澜君的笑有种蛊惑性，让我生出某种本能的冲动来，但这冲动又模模糊糊的。我正在广陵身边犹豫，却忽听到一声轻啸，敖午化出白龙原身往外游去，只见他雪白的龙身围着阁楼轻快地绕了几圈后便盘到一根柱子上，龙头从上边探下来，正好便落在沧澜君手边。他用龙角轻轻顶了顶沧澜君的手，将脑袋凑到了他手掌下。沧澜君便微笑着用手轻轻摩挲他的龙脑袋。

我有点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抓着广陵的袖子往他身后避了一步。

——敖午这条桀骜不驯的小白龙竟然还有这样温顺的一面呢？

广陵侧头来看了看我，解释道：“沧澜司掌四方水域，水族天性与他相亲，是故如此。”

我悄悄问：“难道老龙王见了他也是这反应？”

沧澜君想必是听到我的话，一时笑起来，感慨着说道：“敖广年幼时倒也同我很亲，可惜今非昔比了。”说着他又看了看侍立一旁的龙六，颇有些儿大不由娘的感慨，道：“世间万物大多如此，天性未泯的时辰总归短了些。”

几案上小火炉煮着茶水，阁楼外细雨潇潇。

几人叙了一会儿闲话后，广陵终于问起涂泽来了。我从方才上岛起便一直想着这事，那小蛇虽然十分温顺乖巧，但吃了碧落丸恢复只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他那五生五世的记忆会通通恢复么？在那五生五世之前，出云与他还有什么未解的瓜葛么？他要还我的东西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因为我实在吃够了他的苦头，现今想到这一位，心里便十分忐忑。

句芒说：“噢。忘了同你说，涂泽现下约莫已恢复一成了，这会儿正跟着照楚在山里转悠。我叫照楚看着，应当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沧澜撸着敖午的龙脑袋，忽又看向我，叹道：“这倒也稀奇，出云使与涂泽君二人其实身世相似，如何性情竟如此不同？“

句芒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们俩虽则身世相似，情志却全然不同。情志既不同，对万事万物的体悟自然便不同。涂泽君啊，是过慧易折。”

我：“……”

什么情志不同，什么过慧易折，句芒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我傻呗。

罢了罢了，我如今并不在意这个了，但涂泽不是女娲与伏羲的后裔么？怎么会跟我这条小破蛟身世相似？

我问：“不知涂泽君是什么身世？”

广陵道：“涂泽生于万年之前，乃是女娲与伏羲的后裔。只是女娲刚诞下涂泽，便出了天变之劫。女娲锻五彩石补天，伏羲下界开河泄洪，二位古神在此劫中耗尽神力，元神散入九霄，自此不复现于世。因此涂泽算起来也是年幼失怙恃。”

啊……原来是这么个相似法。

句芒插嘴道：“说起来，那时女娲和伏羲临走前为了保护涂泽，是不是将他放在了千叶莲中？千叶莲置于泰山之巅，却被滔天洪水冲下人间——还是广陵你将他从洪水里捞起来的罢？”

广陵看了我一眼，道：“不错。那时人间大雨汤汤，地上洪流滚滚，涂泽乘着千叶莲漂流人间，是我将他寻回来的。”

句芒叹道：“真是远古的事，那时地上的人都还没几个，我还不过是一团到处闲逛的混沌游气呢。你也才降临不久罢？”

广陵道：“五百二十年。”

地上的人都还没几个啊……我若有所思地听着。我原先便一直在想庄子虞和傅桓在天界的关系如何，如今看来，这二人相识远在出云成为广陵的弟子之前，感情想必也很是深厚。

若是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沧澜道：“我听说今年宝罗山秘游会寻的宝也是一盏千叶莲，不知与当年涂泽君所乘之千叶莲是否就是同一盏？如若是真的，那宝罗大仙这回可真是大手笔了。”

小白龙原本舒舒服服地眯着眼靠在沧澜君怀里，听到“秘游会”几个字，刷地掀开眼皮来，金黄的眼珠子骨碌碌地盯着句芒看。

句芒被他看得一笑，道：“手笔是大手笔，只是又有谁能在宝罗大仙的秘境图里寻到宝藏啊？宝罗山秘游会到如今也办了有十几回，仙如今宝罗也好、天界众仙也罢，都只将秘游会当秘境游玩了，只有少不更事的小辈才认真寻宝呢。”

小白龙被“少不更事”几个字当头砸下，在沧澜怀里不快地喷了一鼻子气。

沧澜笑道：“话虽如此，难道这么多年一个成功的也没有么？”

“真要说起来，倒也不能算没有。”句芒道，他忽然朝我看过来，说道，“出云与龙六一同参加的那一回，不是险些便成功了么？那一回的宝贝，好像也是千叶莲罢？”

我闻言转头去看敖汜，敖汜却目光闪烁的避开我的视线，神色不大自然。

我突然想起照楚说过的话来——当时照楚说的时候，我以为庄子虞是那条被龙王和碧澜灵女抛在险境中的小蛟，句芒此刻这么一提，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被抛弃的是我，被遗忘的也是我。只是这些经历全不在我记忆中，他们都叫我出云，但出云对我来说却只是个遥远陌生的形象，我看着这个我按理应该叫做“六弟”的年轻人，心下木木然的，痛也没有、苦也没有、怨也没有。

句芒还看着我，等我确认那一回是否就是千叶莲。

我只好说：“据照楚姑娘所说，应当是的。只是抱歉东君，在下并不记得这回事。”

句芒若有所思地点头：“噢对的，你还没想起来呢。”

旁边敖汜似踟蹰了一会儿，开口补充道：“那年我与师兄在地下佛窟中所见，莲生千叶，一叶一世界，一花一菩提，的确正是千叶莲。”

沧澜道：“其实本仙一直有个疑问，千叶莲所谓‘一叶一世界’究竟作何解？是他们佛家故作玄虚，还是果真确有其事？”沧澜君看着句芒笑道，“听闻东君这些年去灵山求佛问道去得很勤，不知可否给在下解一解惑？”

句芒面上一僵，叹息道：“沧澜你就别寻我开心了。”

沧澜君便掩袖笑了一回。

句芒又说：“他们和尚惯爱说些虚的，千叶莲我未见过，这么多年除了涂泽和如来在上头待过也没见谁用过，谁知道什么一叶一世界是真是假。你若真想知道，待涂泽恢复了，倒可问一问他——他不是在里头待了很久么？”

敖汜却接过话头来道：“东君、沧澜君，虽不知这‘一叶一世界’是真是假，但依我当时所见，千叶莲中的确另有玄机。”敖汜看向广陵，继续说道，“师父在飞云峰上设下三重玄门，每重玄门可往回溯五百年，弟子以为，千叶莲中也有相似之机关，可通往过去及未来之世界。”

敖汜说着突然朝广陵跪下，伏首说道，“当年我们进入地下佛窟后，师兄确实突然消失了。一直等到父亲母亲前来相救，师兄也没有回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懂师兄当年为何消失，今日想来，师兄当年也许便是进了那莲中世界。不论师父信不信我，徒儿当年说的字字是真，并非是徒儿故意撒谎想害师兄，也不是父亲母亲无情无义故意将师兄抛下。”

敖汜突然下跪给我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他口中的“师兄”就是我之后又觉得有些尴尬。旁边的句芒和沧澜君看起来也十分尴尬，毕竟是飞云峰上的家务事，还是桩不怎么好看的家务事，那两个神仙便纷纷捧着茶杯望向窗外装起了聋子。

我也左顾右盼地想装聋子，但耳朵边还是听到广陵淡淡地出声了：“你起来。”

敖汜不肯起。

广陵说：“出云与东海的恩怨已了。此事已经过去，不必再说了。”

“师父——”敖汜喊了一声。

广陵偏头扫了他一眼，敖汜喉咙一哽，一时没了声音。

广陵声音冷淡地又说了一遍：“我既没有将你逐出师门，便是相信你。起来。”

敖汜看起来很矛盾，他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广陵，样子相当可怜。

我直觉龙六应该没有说谎，便轻声帮了一句：“你就起来吧。”

敖汜起来后，沧澜君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便在七太子的龙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道：“那三个在梧桐林里逗鸟呢，找他们玩去罢。老六，你也一起去，看着点你七弟。”他说着又看向我，“出云也一道去吧？”

那三个大概指的就是照楚、涂泽和兰漱。我想到照楚和龙七碰头的情形便打了个哆嗦，一把抓住广陵的衣袖说：“多谢仙君好意，我不去。”

敖汜和敖午走后，沧澜君又笑着朝我招了招手，我按捺住亲近他的冲动，很警觉地问道：“仙君打发那两条龙离开，是不是想换条蛟来摸啊？”

沧澜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说：“究竟哪个说蛟族愚笨的？我看分明伶俐得很。”又说，“蛟比龙确要柔顺许多，你离开东海许久，本仙对你甚是想念。”

“沧澜君摸完这个摸那个。”广陵在一旁搁了茶盏，忽然不冷不热地说道：“当年他在东海没人管他也就罢了，现今还当我这个师父是死的么？”

广陵语气很不善，我听得心里微一跳，惊异之下便撒开他衣袖往边上缩了缩。

广陵却又将我一瞥，说：“抓牢了不准松手。”

我莫名其妙就很气短，忙伸手将他袖子又抓在了手里，又试着缓和气氛，对沧澜君道：“其实被仙君摸一摸也没什么，只在下还不知怎么化出蛟身。下次有机会再给仙君摸罢。”

我一面说一面觉得这话很不对劲，眼看旁边广陵脸色难看起来，沧澜君却在对面笑出声，他说：“广陵神君真是好运道，捡了个宝贝疙瘩。”


66 痴心一片

宝贝疙瘩……

我做了一百多年孤魂野鬼，突然被说是什么宝贝疙瘩，一张老脸有点挂不住——我敢保证，我这条爹不疼娘不爱的破蛟，天上加地下，绝对是头一回被叫宝贝疙瘩……

我在这边尴尬得如坐针毡，广陵听别人夸他徒弟倒一脸受用，说：“这小蛟吃多了苦，给块糖儿便能跟着别人走，我做师父的不免担心。”

我：“？”

沧澜也一脸要了命了，忍笑道：“广陵神君且放心，你这宝贝徒儿对你痴心一片，没人能打了他的主意去。”

我：“……”

都什么跟什么……这个沧澜仙君能不能别老用些叫人尴尬的词？

庄子虞也是，在下界的时候像哪门子的师父？回到天上架子拿得倒很快。

沧澜说些胡话，广陵听得却来劲，啜了口茶搭上茬，说 ：“是么？”

沧澜说：“那时他刚从飞云峰回东海，在东海中孤零零地四处游荡，迷了路，闯到我岛上来。”沧澜君靠在栏杆上，身后风雨潇潇的，他笑微微地望着我，似在回忆往昔，“出云使那时年纪也不大，现出形来，通身银白，在云头亮得像道虹光。本仙未见过这般漂亮的蛟，便将他哄下云头，神君道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句芒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附和了一句：“是什么？”

沧澜说：“他落了地来，先同我行过一礼，而后问‘请问飞云峰怎么走？’”

广陵闻言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沧澜君便继续说道：“蛟族虽然少见，然本仙也还见过几条。蛟族因离群索居、无人教养，性情往往十分孤僻不驯，然而当时的出云使，举止有礼落落大方，本仙不免好奇他何以养成这般性情，便将他留了下来——“沧澜君掩嘴咳了一声，“自然，也忍不住摸了他两把。”

我：“……”

摸便摸了，何必再说出来？

“不过，”沧澜道，“这小蛟被我摸得睡着后，做梦喊的都是‘师父’。我道是哪个师父，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广陵神君原来不声不响地收了一个这样乖巧的徒弟。”

我听罢，看了看广陵，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沧澜君语调平缓，娓娓道来，那条云遮雾罩的小蛟在我心中的样子渐渐清晰起来。如沧澜君所说，一条无父无母的小蛟能成长为出云那个样子，是万中无一的运气。那运气的名字不是别的，就叫“广陵神君”。

只是我回想了一下我在人间的所作所为，恐怕跟“乖巧”两个字挨不上边的。

“哎……”沧澜望着我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我本以为有神君护着，足以保这孩子一生平安无虞，谁知……“

我抬起眼看着沧澜君——谁知什么？发生了什么，叫广陵那个乖巧的弟子堕入凡尘，变成了我这样。

我正等着沧澜将话说完，广陵却将他打断了。

“有我护着，他当然会一生平安无虞。”

广陵口吻寻常，这话说罢后便低头饮了一口茶，同沧澜君说别的去了。

瀛洲岛上细雨飘拂，微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到我身上，我有些愣。不知是否我会错意，广陵平平常常说的这句，似乎是个了不得的承诺。但他这句若是真的，庄子虞的袖手旁观算什么？若我果真是出云，他对我的欲迎还拒又算什么？

千百个头绪在我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睡上一觉，它们被压下去了，现在庄子虞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将它们从水底钩了上来。我看着庄子虞，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我无从得知在广陵神君无穷尽的生命中，梁兰徴短短的一世有多少份量——究竟梁兰徴的委屈是否能同广陵神君讨个说法？

待我从这句话里回过神，三位神仙的闲天儿已经不知道聊到哪去了。句芒懒洋洋地站起来，道：“那三个怎么还没回来，别是跟龙七打起来了。本君看看去。”

他离了座要走，临走却又停下，忽然朝广陵俯下身，皱着眉凑到他耳边去看。

广陵想避开，句芒却说：“别动。”

片刻，句芒又说道：“广陵，你耳朵上被谁咬的？这么多天还没好？”

我听句芒语气很稀奇，便也凑过去看，还没看着，只觉腕上一沉，手被广陵拽住了。广陵一只手拽着我，一只手将句芒往外推，下巴一抬淡淡道：“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阁楼里的几个人便都往他指的方向去看，然而天际一带苍茫，哪有什么东西。三个人里竟是我先反应过来——堂堂广陵神君竟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我回过头，却见广陵含着笑冲我微微扬眉，得逞似的。

我哼了一声，正想说他为老不尊，却听见天边传来一声鹤唳，再去看，远远只见一只白鹤驮着两个人往阁楼这边飞过来，上头一个少女冲这边兴奋地招手，另外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却很惊慌。

那年轻人的模样叫我心中微微一跳，怕是看走眼，便走到栏杆前定睛细看。

白鹤几个振翅便到了近前，随着照楚招呼了我一声：“出云——”我终于看确切了那年轻人的样貌。

他趴在鹤背上，死死搂着白鹤的脖子，两眼紧闭，脸色刷白，情形十分狼狈。

难以想象那个人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看起来几乎不像他，但那眉眼我再熟悉不过，确凿无疑，是属于傅桓的。


67 小傅和小陆

细雨润湿春山，林峦层叠，四望浓翠。那只白鹤穿越铅灰的云层和墨绿的林海，飞近了，翅羽掀起细风，绕着楼阁飞了两圈后，落在林间松软的落叶上。

我看着停在跟前的这只鹤，在浓雾笼罩的林间，他通身雪白，头顶一点朱砂，尾羽一带浓墨，身姿仙逸地立在那里，十分卓尔不群。白鹤收起翅膀，低下脖颈，请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人下来，堪称客气。

但傅桓——我当然知道此人不是傅桓，或不仅仅是傅桓——搂着白鹤脖子不松手，是被照楚拽下来的。照楚说：“涂泽君，到啦，你要见的神仙就在上头。”

我眼看傅长亭滑下鹤，在地上两股战战地缓了许久，方松开了照楚，拱手道谢说：“多谢仙姑。”

照楚一脸无语：“仙什么姑，都说了我叫照楚。”

傅长亭不管她，又转过身，抬起头来朝楼上遥遥一拜，道：“在下陆允修，乃是东洲乌有山中一名修士，此番误入仙岛，还望各位仙人不要见怪。”

的确是与傅桓一模一样的脸，也的确是与傅桓迥然相异的人。我皱了皱眉，心里觉得很不对劲——大概是看惯了这张脸城府深沉，便实在看不惯他诚惶诚恐了。

沧澜君正从一旁的楼梯上慢条斯理地走下去迎客。

句芒走到我旁边来，倚在栏杆往底下瞅，春木神君这么一瞅，将傅长亭那杆腰瞅得更弯了。等沧澜君下楼梯下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句芒便忍不住同我说小话：“你说沧澜怪不怪？别人飞升成仙后巴不得一点凡人的影子也不要留，他倒好，在这岛上过得同凡人没有两样。”

我一路见了这岛上各处布置，亦颇有所感，道：“大抵沧澜仙君觉得做凡人好罢。”

只是凡人哪里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这已是大不同了。

这位神君一听，当了真，又问：“做凡人真那么好？叫人苦修九世成了佛，还要去轮回里转？”

我听见轮回两字心口跳了跳，转头问他：“东君，陆允修是谁？”

句芒却又问：“既然凡间这样好，为何你这一遭又不肯去投胎？”

我被问得一哽，说：“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各人各命而已。”

句芒闻言若有所思。

我又追问：“陆允修是他的哪一世？”

句芒却沉吟着说：“这就难怪了。沧澜登仙乃是机缘，成仙前是凡间一个闲散王爷，成仙后又终日悠游，前后从未吃过什么苦。恐怕在他看来，做神仙与做人确实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句芒想到什么，停了一停，方又自语道，“那人在凡间九世可没有这么好命，我看他入轮回，次次都是些惨绝人寰的命格，怎么凡间好得叫人吃苦也上瘾么……”

我很无语：“……”

又是个问东答西的。

问了两次没有答案，我也意兴阑珊了，便不再说话。

底下傅桓和沧澜来回行过几次礼后，被沧澜领着一齐往楼上来了。照楚不耐烦爬楼梯，一点脚尖先翻上了楼来，同广陵见过礼后便向我看来，神色与先前颇为不同。她既惊讶又好奇，凑到我跟前来，跟只猫似的在我身上东嗅嗅西摸摸，说：“我说你怎么会在三重玄门里呢，原来你就是出云啊。”

我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说：“在下也没有想到。”

照楚说：“你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

我：“……说实在的，在下也想知道。”

照楚说：“你连神君也忘了？”

我又被问得一哽，下意识看了广陵一眼。广陵从头到尾坐在原处没挪过屁股，听到照楚的话便看了过来，恰好四目交汇。

——原来我就是出云。

——我怎么会什么都忘了？

——连你也忘了。

照楚的质问句句诛心。归根究底，是问出云怎么就变成了梁兰徴？归根究底，是问梁兰徴到底是谁？所有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往事穷凶极恶地追咬着我，梁兰徴若不做那条小蛟，还可以做什么？

照楚见我沉默不语，摇着尾巴又冲广陵道：“如果是我被夺了心魄，就一定不会忘记神君！”

一旁句芒将她脑袋一敲，说：“别卖乖了。就算你这么说，他也不会收你当徒弟。”

楼梯口响起一阵人声，我看着来人的方向，没来由一阵心悸，不由抓住栏杆，往后退了一步。随着那个人的靠近，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好似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往，几生几世的真相，都正从那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我跟前来。

我感到指尖发麻，便悄悄做了一次深呼吸，瀛洲岛湿冷的空气在我体内打了个转，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后，依旧被我湿冷地吐了出去。我恐惧得手脚发麻，却又期待得四肢战栗，这种心情我并不陌生。我曾在傅桓身上体验过许多次，现在它们又像不死的幽灵缠上来了。

傅长亭年轻的时候——我是说在定国侯府倒台、他傅长亭独掌大权之前——是个相当滴水不漏的人，说话做事绝少出破绽，那一张谦逊文雅的面具他戴久了，长在脸上，撕下来的时候不免就血肉淋漓。

那位撕了面具、面目全非的中书舍人傅大人，欲望旺盛且癖好特殊，该在床上做的事从来不在床上做。往往退朝时递我一个幽暗的眼神，又将唇角隐晦地一勾，我便知道今日不在馆阁便在翰林。他酷爱这些书架林立、体统森严的去处。

他酷爱当着泱泱数千年无数圣贤的面，在许多无形的条框中，青天白日，同我做两只交*的畜生。


68 不存在的道侣

沧澜领着那个自称是道士的年轻人上来了。

沧澜上来便先介绍道：“这位是乌有山逍遥派的陆小道友，两位神君认得么？”他说着看了句芒一眼。沧澜君要笑不笑的这一眼意思很明确——涂泽君变成了小道士陆允修，这是怎么回事？

不及句芒答话，站在沧澜身后的年轻人先上前一步来，抱着剑朝众人一拱手，声音穿过阁楼中阴潮潮的湿气，落在我耳边：“在下陆允修，见过诸位神君。”

这年轻人穿一身白色道袍，黑色滚边，红色的绦子悬着一枚碧绿的玉璧挂在腰间，站在阁楼四围丰盈的浓绿中，出挑得像个不速之客。

照楚解释道：“我一个没看住，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成这样了。我同他说了半天也说不通，非要说自己是什么乌有山上的道士，又缠着我说些修行渡劫的事，听说这岛上有神仙，非求我带着来见一见。”

“正是。”那陆允修垂着眼皮，仍旧恭敬地说道，“在下寻访仙踪已有多年，一直觅而不得，谁知今日竟然就踏破铁鞋无觅处。”

照楚轻声嘀咕：“什么误入仙岛，明明是我们带你上来的。”

句芒瞧着那小道士，仿佛觉得很有意思，笼着袍袖上前去，打量了他两圈，问道：“你是乌有山逍遥派中的弟子？”

陆允修拱着手，仍毕恭毕敬，答道：“是。在下师从无尘道人，自幼在乌有山中修道。”

句芒问：“那你双亲呢？”

陆允修道：“父亲母亲在我幼年时皆已亡故，在下是在山中长大的。”

句芒又问：“你逍遥派中有几个弟子？”

陆允修略一沉吟，道：“大约有二三十人。我师父无尘道人门下当有八人，但实际只有七人。”

句芒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陆允修道：“师父说他命中应当有八个徒弟，有一个虽缘分未到，久等不来，但座次始终留着。”

“这无尘老儿倒实属有趣……”句芒笑道，又扭头对沧澜君闲扯一句，“沧澜，你记得前些年太白星君开炉宴上那个‘吃不了兜着走’的无尘子么？”

沧澜略一回想，道：“原来他的师父便是无尘元君？”

陆允修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来，道：“我师父果真已经成仙了？”

句芒笼着手点头。

陆允修道：“这么说来，师父没有骗我，凡人果真可以成仙？”

句芒说：“当然可以。除了你师父以外，你面前还站着一个呢。”

陆允修闻言又是一喜，目光不由向阁楼中其余几个看来。但大抵沧澜君生得太过文雅衿贵，广陵和照楚又是一身藏也藏不住的灵气，陆允修的目光在阁楼中望了一圈，最后竟落到了我身上。他心中做了判定，口中却没说什么，只他乡遇故知般地朝我微一点头。

我凭栏站着，半边身子在斜风细雨里被润得湿透，浑身发僵，心头亦是湿冷一片。

这时我手腕被轻轻地一拉，广陵的声音秘密地传过来，他说：“碧落丸恢复神识，是从后往前回溯。这是涂泽在凡间的最后一世，他并不认得你。”

“陆允修，接着就是傅长亭，对么？”我说，“他很快就认得我了。”

然后他很快，就会变得像广陵，像句芒，不仅认得梁兰徴，还认得陆涿，认得出云，他会记起上溯万年的历史，知道天上地下所有前因后果……而我，我画地为牢，先是在那条小小的苦水河边徘徊，而后有人给我撕开一条叫“出云”的小口，但我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留在梁兰徴的身份里不想出去，广陵愿意纵容我继续做个胆小的水鬼，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

那边沧澜见陆允修认错人，笑道：“陆小道友，本君数千年前亦在下界为人，如今勉强倒也算是个仙。方才你道多年寻访仙踪，不知所为何事？”

陆允修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忙又拱手道：“师父同我说若潜心修道，凡人亦可羽化登仙。然而逍遥门中天资最好的师兄因修行不当，走火入魔。渡劫不成多年修为毁于一旦的弟子亦是比比皆是。在下天生根骨不佳，修行更是进展缓慢，修炼多年，一无所成。因师父说我命中有仙缘，方坚持至今。此番寻访仙人，一来是想求问修仙之事于我究竟是否可行，二来亦是想求问修仙之良法。”

沧澜听罢向他摊出手，微笑道：“陆小道友，可否借手一用。”

陆允修忙将手放到沧澜手心，沧澜凝神一探后，蹙起眉看向句芒，道：“涂泽君不应只有如此根骨。”

陆允修听得糊里糊涂，“啊？”了一声。

沧澜君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朝句芒道：“也不应是如此性情啊。”

句芒在旁两手一摊，无奈道：“他在凡间的最后一世，司命特意遮了他一点灵智，故而如此。他欠的这点灵智，本应由另一人来补上，谁知……哎，这一世，若他仅凭一人之力，是绝无可能修炼得道的。”

沧澜：“……这命格也是缺德。”

陆允修在旁边听愣了：“仙君这是何意？”

句芒一本正经说：“你应当听过双修之法。”

陆允修反应过来，想到什么，一时结巴了：“双、双修？同、同谁？”

句芒闭着眼说：“还能同谁？”

陆允修脑海里一时闪过无数个身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不知想到谁，晴天霹雳般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心中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到陆允修这反应，一时心中稍稍一宽，竟觉得有些好笑——这陆允修冒着傻气，同傅长亭完全两样，倒跟我像是一类人。

句芒戏弄他，沧澜看不过眼去，解释道：“若本君没猜错，陆小道友命中注定的那位道侣，应当便是你师父久等不来的那个徒弟。”

陆允修神色先是一缓，随后又“啊？”了一声，惊讶道：“这，在下如何跟一个从未出现的人结为道侣？”

陆允修问到点上了，这正是他这一世的死结。

沧澜叹息，似也觉得此题颇为难解，他回过身来，先看了看我，随后将目光投在了广陵身上——不知为何，分明是我的问题，他们却都觉得该由广陵来拿主意。

广陵从头到尾在原处一言不发、安坐如山，这时阁楼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广陵神色如常，他俯身将手中的茶杯搁下，眼皮也不抬一下，说：“衣裳湿了。”

我回神，忙收回一直抓着栏杆的手，在众人的视线中有些尴尬，有些难堪，我往回走了几步，掸了掸结在身上的雨雾，说：“无妨。”

“到我袖中避一避么？”广陵又问。

我僵着身体，将阁楼中众人看过一遍，最后摇了摇头，说：“多谢神君。我已躲了一百年，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想好了？”他终于抬起眼来看我。

“想好了。”我说。

广陵静静看了我一阵，而后微微笑起来，说：“好蛟儿。”

亲昵的语气听得我浑身微微一颤，像是激发某种本能般，叫我想往他袖中钻——也许他从前常常这样唤我么？若是如此，做回小蛟出云这件事，好像也没那样难、那样苦了。


69 我人傻了

瀛洲岛的雨到夜里便停了，天上阴云散去，皓月当空。我想着这一日所见所闻，辗转难眠半夜，终于起身出门。

白日里落下的雨水散发成薄雾，丝带般轻缈地缭绕林间，身在其中，睡也是梦，醒也是梦。沧澜君大概念着蛟族喜水，因此我歇息的这处屋子开门便是一处水潭。沧澜君自然是好意，只是比起碧潭幽居，还是广陵的袖子更合我意。

无奈话已经说出去，便是心中后悔，也不能立刻收回来。

夜中无风，明月群星映在门口幽绿的潭水之中，四下黢黑静谧，唯有萤火点点。水潭对面一片竹林，翠竹掩映之下露出一角飞檐，听先前的安排，广陵今夜应当就住在那里——若是寻过去，也费不了太大功夫。

我在水榭中发了会儿呆，将这几日的事前后一捋，愈发觉得命运荒唐——原来庄子虞是广陵神君，梁兰徴是他徒弟出云，傅长亭是神族后裔涂泽，原来我与涂泽之间有一笔纠缠了四生四世的烂账，原来梁兰徴这一世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原来我一直没得选……

在凡间的时候没得选，如今到了天上，依旧没得选。

哎，这荒唐又悲惨的故事说出去有人信么？我的老朋友土地公大抵是不会信的，毕竟他连蛟族在天上是否真这么不招待见也存疑。我这老朋友达观得很，他听了这故事，大约会说：“梁老弟，你想想，做蛟不比做鬼好多了？”还会同我抽丝剥茧，“你先前对‘出云’此人颇有执念，如今知道原来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话是这样说，但眼下的处境显然离皆大欢喜还差得远。

且，即便愚笨如我，现今也知道庄子虞对出云，并非是我从前猜测的那一种简单的感情——广陵对出云当然是有一些喜欢的，否则在苍崖山上数千年也不会只收过这一个徒弟，也不会为了他同东海龙宫闹僵了关系，也不会对我有如此多的纵容。但这喜欢毕竟有限，这喜欢前面拦着重重阻碍，也许是师徒的禁忌，也许是我与涂泽一团乱麻的关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庄子虞在明知我是出云的情况下，仍旧将我从他身边推了开去。

我虽然没有出云的记忆，但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死皮赖脸地凑到他身边，在榴园怕不是头一回。天上人间数千年，他恐怕早已推开过我无数次。

啊。这想起来甚至比从前更糟心了。

可是怎会如此啊？怎么会比起“不喜欢”，竟然是“不够喜欢”更叫人难平啊？

“哎……”我在夜色里忧愁地叹了口气，瞅着竹林之上的那一角飞檐，心里十分难过。

接着我想起了另一个大问题，一个大约关乎存亡的大问题——我如今的处境怕不是做鬼还是做蛟的问题，而是既做不成鬼，也做不成蛟。

因为我身体里缺了个东西，我被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了。

我本以为我之所以不记得前世乃至天界之事，是因为困在梁兰徴的躯壳中，只要同涂泽一般恢复神识，我就能做回那条小蛟——涂泽被伤得打回原形，吃一颗碧落丸也就好了，我总要比他轻松一些罢？因此我原以为做鬼还是做蛟，全看我心意的。

谁知我虽心意已决，他们却告诉我做回出云没那么简单。

照楚几乎被我的天真给气笑了，说：“若碧落丸有用，哪里还用这么折腾？”

句芒叹了口气，补充道：“兰徴小友，你所以前尘尽忘，既不是因为转世时喝了孟婆汤，也不是像涂泽一样神识有损，而是因为缺了一脉心魄，只能承受凡人一世的记忆。”

心魄又是什么？

沧澜君耐心地解释：“心魄生意海，意海生神识。三界以内，除了神以外，仙、妖、精、人、鬼、祟，俱有三魂七魄。七魄各有所司，其中心魄住中枢，司灵慧，乃是一切神识之根本。出云，你的心魄在千年前为人所夺，剩下的三魂六魄，在凡间为人虽然绰绰有余，却只够记住一世的记忆。因此除非心魄归位，否则你是无法做回出云使的。”

句芒又说：“心魄不归位，你这闲散野鬼也做不长久。你在轮回外已经游荡太久，再过上几年，便会如凡人的痴症一般，渐渐遗忘早年的事，变成一个糊涂鬼。”

我真的听得人都傻了，呆愣了半天，问：“那么是谁夺了我的心魄？他在哪里？”

这几人同我说“心魄”这回事的时候并不避讳旁人，陆允修就在旁边听着，他听了也十分震惊，看向我时神色颇有几分怜悯。

他亦无知无觉，这怜悯是凶手的怜悯。

哎……我回想起这一切，又觉得十分荒唐可笑了——照这么说来，我这小脑袋瓜子只能容纳百余年的记忆，若无法从涂泽那要回那一脉魂魄，投胎做人竟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我靠坐在水榭边，潭水平静幽暗，我低头便看到自己的倒影，笼在暗影里，模模糊糊的、面目不清，正是一个糊涂鬼。我苦笑一声，觉得自己人生到此，正适合顾影自怜一番，可惜天公不美，夜色幽暗，连影子也看不清。

罢了，罢了。我想。这天上令人留恋的事物也不多，就那么一两件，想起来都还是酸苦的，若那缕心魄果真拿不回来，轮回虽苦，倒也不是不能忍受——或者广陵看在师徒的份上，能帮我同司命星君说一声，叫他落笔留点情，安排个不那么惨的命格。

我在水榭中自怨自艾了一时，起身正准备往回走时，通往水榭的回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我回了神，循声去看。回廊一带布了素雅的灯笼，灯笼光在夜中暖融融地圈出一条甬道，来人是一身白衣，袍袖镶一道墨色滚边，行动间带着风，踢起衣摆，过处灯笼微微摇曳。

我在原地看着来人，忍不住又轻叹一声，低头将腰间挂着的那玉璧收到袖中，方迎上去：“陆道长？此来何事？”

陆允修到了跟前，同我行过礼，而后双手捧上一把油纸伞来，垂着眼道：“方才多谢仙人赠伞，在下是在还伞的。”

我看着那把伞愣了愣，想起来了。方才离开阁楼时雨还未停，陆允修没有伞，望着雨幕在廊下踟蹰，我与广陵同撑一伞，恰多出一把，顺手便给了他——其实我心情也很矛盾复杂，若我始终将出云当另一个人看，那么将心比心，陆允修、傅长亭与涂泽也当分开来看罢。

我接过伞，有些局促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还有，白天的话陆道长也听到了。在下不尴不尬的，算不得什么仙人。道长叫我……叫我出云便可。”

“出云……”他口中默念一遍，随后不知怎么笑了起来。

我有些忐忑，怕是碧落丸已叫他又想起了什么，道：“你笑什么？”

“噢，不是。”他摆手，有些着忙地解释道，“在下只是觉得这名字雅致，似在何处听过罢了。”

我松了口气，说：“片云出岫。这名字在凡间当很常见，道长听过也属寻常。”

陆允修点头道：“也许罢。”他说着又朝我腰间瞟了一眼，未看到想看的东西，似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又道，“其实仙人当也猜到了，在下今夜前来，还伞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我没猜到。”

陆允修抬起眼来，目光坦荡直白，毫不避讳地看着我：“恕在下冒昧，仙人白日挂在腰间的那枚玉，可否借在下看一眼？”

——再怎么不像，这双眼还是傅长亭的眼。

傅长亭折磨的印记还留在我身上，我被他看得手脚发麻，张口却又结舌：“你说的是什么玉？”

这个傻装得水平很低，陆允修反而笑了，他上前来一步，还要说什么，旁里却突然传来个冷沉的声音。

“听不懂么？他不想给你看。”

随着声音一道来的还有一只手，拉住我手腕往边上轻轻一带，我听到他又低低说了句：“学了一身狗脾气，却只会窝里横。”

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章有一个粗糙的嗑学指导在微博：@十七是条鲤鱼 （因为不想分散对正文的注意力，所以没有直接放在这里，很粗糙，可看可不看~（但想一想的话还是蛮带感的555


70 一点往事

“学了一身狗脾气，却只会窝里横。”

我愣了愣，广陵这句话耳熟，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何时听他说过。

我走了一下神，回神时广陵拦在我跟前，不冷不热地打发人走：“夜已深，阁下请回罢。”

陆允修视线越过广陵的肩头，仍旧恳求地看着我。但禁不住广陵释出生人勿近的肃杀气场，陆允修欲言又止了一回，终是道别去了。

待他走远，我松了口气，边同广陵道了谢，边从袖中摸出那枚玉璧来。

“他来就是为了看这枚玉璧。”我说。

这玉璧是先前广陵在自渡崖上给我的那一枚，当时他说是还给我的，我想大约又是哪一世的往事，他既执意还我，收了便是。谁知今日递伞给陆允修时被他看着了，他问我这玉何处来的，我当时含混带过，大约他回去左思右想放不下，这才深夜又来求解。

玉璧不及手掌大小，五指一拢便可完整地握在掌心。材质莹润，纹样古拙，其上有许多缺损伤，更有一道裂缝横亘左右，看着就要将它对半劈开，但大约施了什么术法，又将他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广陵回过身来，面色微凝，目光也落在这枚玉璧上。

我将玉璧在手中翻看两遍，仍是想不起一星半点关于它的记忆，叹了口气问道：“它有什么说法么？这玉璧既是我的，为何先前在你手中？”

“只是凡间一点往事。”广陵似乎不想细谈，话说得笼统。

我问：“我与你之间，在凡间还有往事么？”

像捉到一点关键的蛛丝马迹，我心头跳了跳，抬起眼来看向他——正是，我与涂泽之间为了心魄纠缠，红尘中一笔烂账翻来倒去，是不得不，但他寒山之巅两袖清风的广陵神君又为何坠入尘网来？

为的什么？

我目光咄咄，广陵看我良久，缓缓说道：“你那一世叫方泊舟，是同梁侯一般威震四方的将领。我叫林重山，是帝王心腹、朝廷监军。这玉璧是你贴身之物。有一回，大军战败，将领落难，监军欲突围求援。临行之际，将领将此玉托付，言道三千将士系君一身，此玉可护君归来。”

广陵说着垂下眼，抬起手来，我怔了怔，见他指尖落在玉璧上，指腹顺着伤痕累累的外壁细细抚过去：“这些磕碰，皆为将领行军打仗数十年的遗迹。而这一道裂痕，是监军留下的。方泊舟的玉的确在后来护了林重山一程，为他挡下了一支来自帝王的冷箭。”

广陵的微凉的指尖隔着玉璧若有似无地触在我掌心，我无端想起在凡间用手蒙住他眼睛那一回，浑身不觉一阵细颤，连目光也飘忽起来。

广陵看了我一眼，轻轻一叹，随后若有似无变成了切实可感，隔着掌心的玉璧，他轻轻扣住了我的手，口中继续道：“但帝王的冷箭有千万支。且每一支，都是为了那个将领放的。”

“出云，你知道那个帝王是谁么？”

玉璧在掌心忽然散发出滚烫的温度，无数个画面在我眼前雪片一般飞闪而过，是我，是广陵，是涂泽。边关飞雪，长河日圆，宝殿金宫，断壁残垣。一袭被血浸透的官袍，一个跌落的冠冕，一头纷扬扬的白发，最后衰颓宫殿中一双浑浊老目望向我：“泊舟，是你么？”

渺渺风烟里一个佝偻的人影回过头，却笑道：“重山，你来了。”


71 神与仙亦有别

广陵松开手，那些画面霎时如潮水般退去，仿佛浑身的气力也随之被抽走，我感到四肢一阵发软，瞬时发了一身的冷汗，夜风一吹，寒凉透体。



水榭之外的碧潭被风吹起微小的波纹，树影和月影在水面上飘渺不定，像前世今生一般。



我低头，玉璧在手掌心微微发热。幻象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似乎还在眼前。



"这是梁兰徵之前的那一世么？"



广陵说 ："是。"



我说："先前在苍崖洞中，东君也曾想给我看。我拒绝了。我单知涂泽与我世世纠缠，却不知道原来还有你。"



广陵没说话。



我想起来林重山临死前托人从牢中寄出的信，信是寄给千里之外的方泊舟，信中附着这枚伤痕累累的玉璧。只是这信还未出京城，便被皇帝截了去，被皇帝一掷摔成了两半，林重山的遗言和遗物都没能送到方泊舟手中。



过了一生一世，它最终又回到我手里。



就像方泊舟寄出的一片真心，漂泊一世，最终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哎。我又觉得有些伤感。我原想问他为何也下凡来，此刻又觉得没必要再问了，他也许的确是为了我而来，但他的“为了我”与我想要的“为了我”明明白白是两回事。



我有些意兴阑珊，将玉璧纳入怀中后，我说：“这玉璧的由来我知道了。”又说，“夜已深了，神君若无他事，请先回罢。”



沿着回廊，我将广陵送到门口。瀛洲岛上月色澄碧，我看着那一个墨蓝的背影在月下离去，缥缈缈似一缕烟，脑中又浮现方才在幻象中看到的林重山。方泊舟记忆中的林重山，就是这样无数个背影的总和。



原来我早就见过他的许多背影了。谁说我与涂泽之间的局难解？我看我与我这位师父之间亦是如此。涂泽的难，我的难，都在舍不得。谁若舍得从这样一个离去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大约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到了第二日，一行人辞别沧澜君后，便向宝罗山去。前一天句芒同陆允修提过一句秘游会，这个小道士不想还能遇到如此盛事，便请求句芒带上他去看看。



句芒算着涂泽恢复的时间尚早，一口便应了，应完了之后才想起来问一问广陵。广陵将我与涂泽都看过一遍后，点头说：“无妨，我一道去。”



他若去了，我自然也一起去。



叫我暂松了口气的是，过了一晚，陆允修仍是陆允修，还没有突飞猛进恢复成别的什么人——纵然我知道这一刻迟早要面对，但还是希望能迟一天算一天。



路上听照楚讲，宝罗山在南海，边上就是南海观音的紫竹山，是天上地下瑞气最为盈沛的一块宝地。宝罗大仙喜欢收集各路宝贝，在他的收藏中，除了千叶莲这类宝器，还有一些古怪有趣的玩意，其中最有趣的是一张奇境秘游图。



“秘游图中汇集自盘古开天以来天上人间的所有秘境、奇境、险境、绝境，看似一副画卷，然而人入其中，却如身临其境。”照楚说。



陆允修在旁听得有些呆，说：“昨日乘鹤，今日驾云，与我皆可谓奇境了。不知那秘游图中的奇境又是什么？”



照楚道：“盘古开天，天地两分前，上下混沌一气，是谓一奇。不周山倒，天塌地陷，洪流肆虐生灵涂炭，是为一险。这是秘境图中最为人称道的两样，其余还有一些杂的，譬如一门之隔，沧海桑田的玄门之境，或是东君的焦土回春之境，其中亦都有收录。”



句芒说：“焦土回春，怎么就成了‘杂的’？”



照楚才想到正主就在跟前，嘻嘻嘻地吐舌一笑，然后继续说道：“保罗大仙是第一批修成神仙的凡人，比东君和广陵神君大约也小不了多少岁，与他同辈的老神仙多数都已还魂天地，自行陨灭了。”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看了广陵一眼，年纪这么大的神仙算起来都比他要小？按龙六龙七先前所说，我勉强算是东海龙王的第五个孩子，这样说来，即便算上出云的那一世，我的年纪恐怕也只有他的一个零头，更不要说我如今还只记得前一百年的事。



若阅历与心智如此悬殊，易地而处，他看我恐怕就像我看一个婴孩一般，又如何能生出我想要的情来。这是强人所难。



那头照楚继续道：“宝罗大仙喜欢热闹，所以每十年会邀请各路神仙到宝罗山中参加秘游会。所谓秘游，便是入画卷而游。为增趣味，宝罗大仙会从他的收藏中拿出一个作为赌筹，请神仙们参加寻宝游戏。只是画中各处常暗藏凶险，要寻得宝藏并不轻松，算来成功的人寥寥无几。”



陆允修听得入神，问道：“都有哪些神仙成功了？又赢去了什么？”



“说起这个，秘游会上曾出过一桩怪事！”照楚说道，“因秘游会关卡复杂，参加的又多是天界的小辈，便是有成功的，也往往要行至尾声时才可揭晓。但大约三千年前，秘游会揭卷之时，只见一道白光飞入画中，过不多时，便有守宝的童子来报已有人取走宝器，问及是谁，却又答不上来，只说白光一闪，未曾看清。”



陆允修很捧场地“啊”了一声，又问：“不知那一回的宝物是什么？”



照楚说：“那一回……好像是一柱问天香。”



“问天香？”



照楚说：“嗯。燃香可问天命，故称问天香。”



我听来觉得有些滑稽，我还以为天上的神仙多半都很通达，没想到还是不乏左思右想想不通，最后来问天问命的人。



“笑什么？”广陵在旁听到我笑，问了一句。



我说：“我觉得那位偷偷取走问天香的神仙也挺可怜的。”



广陵没说话，陆允修闻言却转头来问我：“为何？”



我张口想回答，却被广陵淡淡截去了话头，他说：“那人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得宝物，可见修炼已久，法力不低。有如此修为，却仍看不清天命，还要靠问天香来解惑，是谓可怜。”



我听了在旁点头，心想不愧是广陵神君，果真聪明，果真通透。



句芒听了却叹了口气，十分同情地看了广陵一眼，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岂不知神与仙亦有别……”


72 宝罗山

一路南行，到了宝罗山从云头上下来时，我脚刚踩上地面，便被狠狠一烫，立刻又缩了回来，眼看旁边陆允修、照楚几人下地都安然无事，我心中狐疑，又探脚去试，广陵却将我一拉，随即将一片泛着寒气的冰片递过来，见我瞪着眼看他，无奈道：“你从前来都是含着雪玉，是我忘了。“

我眉头一皱：“什么雪玉？”

广陵道：“宝罗大仙属火，与你本性相克。且南海诸山皆被观音以金光护佑，你血脉中尚有一点妖性，踏入此地……”

他话说一半我便懂了，张口就将他递到我嘴边的那枚冰片含到了嘴里，连着他的手指一起。广陵就没了声响。我用舌头尖将那枚凉丝丝的雪玉从他指间挑出来后，很正人君子地退了开去。待我下了云头走出几步了，回头看他还在云上。

我问：“不走吗？”

他被我一叫，这才下来。

我走在他身边，将雪玉顶在舌尖上，难得竟尝到了一点甜味。因是偷来的，又好像尤其甜一些。

刚离开沧澜君那个细雨濛濛的瀛洲岛，到了南海这座艳阳高照的宝罗山，见了山上熙攘云集似赶庙会的仙人，顿觉人间那句“一样米养百样人”的古话放到天上也一样。照楚说的宝罗大仙喜欢热闹，这热闹看来是真热闹。

我和广陵刚下了地，再抬眼时，走在前边的几人已经寻不见了，这一半是因为宝罗山地界不大，山上亭台楼阁假山池榭却很多，走出几步，人便隐在景物后头了，另一半则是这山上的神仙委实是多——比我这几天见过的神仙都要多了。

我怕跟丢，便往广陵身边凑了凑，问道：“这些都是来参加秘游会的神仙？”

广陵看我一眼，我便感觉手腕上生出几圈牵绊来，撩起袖子一看，是到了天上就再没见过的驭蛟索——啧，这驭蛟索听起来挺厉害，但广陵真是只拿它当拴狗绳用啊？

广陵说：“这些年天界太平无事，神仙们都无聊得很。”

我笼起袖子，在袖中偷偷摸着那几圈细线，说：“挺好。”

说话间已有好几个神仙上前来行过礼了，更有许多许是仙阶不高的小辈，在旁偷眼打量他，我看那些神仙看到广陵神色都很诧异，想起来土地说广陵深居简出的事，便问道：“神君不常来罢？”

广陵说：“不常来。”又说，“且宝罗大仙恐怕也不大欢迎我来。”

我：“这怎么说？”

广陵说：“一来，我辈分高，许多神仙都觉得我不苟言笑不易亲近，我在往往叫他们拘束。”

“这样。”我说，“我倒觉得你挺苟的。”

广陵：“嗯？”

我瞅他皮笑肉不笑的，就是只许他梦里骂我狗，不许我当面说他“苟”呗？

我就解释：“神君你挺苟言笑的，不会叫人拘束。”

反正我不拘束。

广陵听了一笑，也说：“你的确从不拘束。”

我听了很是一愣，随即便暗自一叹，心想我与我这师父多么心有灵犀啊，真是可惜了。

“二来呢？”我继续问道。

“二来，曾有一回，我险些将他那一卷奇境秘游图毁了。宝罗大仙大约心有余悸，秘游会的请帖便再未往飞云峰上来送过。”

“你险些毁了秘游图？”

我正想追问详情，前边的人却忽然向两边分开，便看到一个须发皆白、鹤骨松姿的仙人衣带飘飘地穿过众人，向我们这边行来。广陵见状拉着我在原地站定，神色有几分无奈。

那位老仙人到了跟前，便同广陵行礼道：“没想到今日广陵神君也来了，本仙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广陵也客气道：“本君冒昧造访，还望宝罗大仙不要见怪。”

宝罗大仙便摆手说：“岂敢岂敢？”又打量着广陵，“不知神君今日来是想……”

广陵道：“本君今日只是随着东君来瞧瞧热闹，并不入画而游，大仙不必忧心。”

那宝罗大仙显然是松了口气，捂着胸口笑道：“广陵神君也莫怪本仙忧心此事，那一回你为了寻你那徒儿，险些将我画中山河都夷为平地，本仙实在是怕了。”他说着眼光又看到我身上来，怔了一瞬后，又浮现出忧色，问道：“这位，就是出云使吧？”

我听了宝罗大仙的前半句，正有些出神，不妨他突然问起我，不由愣了一愣，看着宝罗大仙那张关切的脸，一时竟没接上话。广陵看了看我，而后抬手往我身前挡了一下，替我回答道：“是本君那徒儿。大仙也请宽心罢，他这次也不会入画。”

宝罗大仙听了点了点头，但面上的忧虑并未消散，说道：“本仙记得，神君当年将秘境图翻遍也没找到他，最后回到千叶莲旁，才终于找到了他。据传千叶莲可通过去未来之世界，当年神君找不到他，我便猜测出云使可能通过千叶莲去了某处。数千年来，这困惑一直在本仙心头，但对着那盏千叶莲，始终也揣摩不出真相。”这老神仙一双眼睛定定地锁在我身上，问道，“出云使当时果真借由千叶莲去了别处么？”

我又被问住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连广陵还我的那枚玉璧都忘了，又怎么还会记得几千年前的这桩事？

同宝罗大仙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我喉咙滚了滚，终于干巴巴地说道：“我忘了。”

宝罗大仙显而易见地失望，说：“这怎么能忘了呢？”

我有些尴尬，只好安慰老人家，道：“也许我日后会想起来，若我想起来了，必定来告诉您。”

“哎……”宝罗大仙叹了口气，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转而问广陵道，“不过，广陵神君当时遍寻不见的时候，怎会知道在千叶莲旁边能找到出云使？”

广陵闻言，神色微微一僵。

宝罗大仙皱着眉，又看我，说：“怪也不怪？你刚遇险的时候，他恨不能将秘游图中山河都夷平，到了后来，又只是静静守在千叶莲旁边，好像笃定你必定会通过千叶莲回来一般。”


73 我只是等

我和宝罗大仙都眼巴巴地盯着广陵，企图在他脸上看出个答案——宝罗大仙想问他为何知道在千叶莲旁找我，我则想问我遇险时为何他的反应如此激烈。

但广陵看看我又看看宝罗大仙，最终笑了一笑，说道：“出云自幼在本君身边，本君亦师亦父，经年日久，自是有一些灵犀。此间玄妙，难为外人道也。”

啊，真不愧是庄子虞的真身啊，一句话伤了两个人的心。我这边听到“亦师亦父”便泄了气了，宝罗大仙那头，广陵将硬梆梆的“外人”两个字丢出来，便知再问就是自讨没趣。

宝罗大仙叹气说：“好罢好罢。”又同广陵寒暄几句，领着我们往前行了一段路，到得他宝罗殿之中，身形一飘便游开去招呼旁人了。

宝罗殿庙小人多，里里外外人头攒动，竟同下界的大内朝会差不多，只不过朝会时的官员个个噤若寒蝉，与此刻眼前这三五成群相谈甚欢的神仙大相径庭了。

不过真如广陵所说，这些神仙们大抵对他又敬又畏，来来往往除了与他行礼的，停下来同我们说话的则几乎没有。宝殿中一阵风过，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我一面伸着头在人群里找句芒和陆允修，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广陵和宝罗大仙方才的话，待想到广陵最后说的那句，我犹豫了一下，转头去对他说：“既然不足为外人道，那不如同我这个‘内人’说说吧。”

我语出突然，广陵一时不知我说的是什么，只听我说“外人”“内人”的，觉得好笑，说：“就算你只有百余年记忆，也当知道‘内人’一词不是这样用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用的，我故意的——他“亦师亦父”他的，我“内人”我的。

我顾自己说：“当时我不见了，你说有一些玄妙灵犀，叫你知道必能在千叶莲旁边等到我？”

听我又提起来这个，广陵唇角的笑微微一滞。

“难道是因为驭蛟索么？”我追问，又抬起手来在他跟前晃了晃。

广陵无奈地将我的手按下去，道：“当时你蛟须未断，驭蛟索是后来的事。”

“若不是驭蛟索，那又是为什么？你究竟如何知道的？“我追问。

我难得鼓起这样的勇气，在一个迂回的问题上刨根问底，几乎像判官审问犯人那样注视着他。

广陵微蹙起眉，看我的眼神有些矛盾复杂了起来。我对这种眼神实在有些怕，榴园或梦中，每当追问到尽头，我将真心开膛破肚献到他跟前时，他便要这样看着我。

他分明手握胜券，一切结局都掌握在他手里，真不知有什么可矛盾的——除非、除非……

过了许久，广陵终于慢慢地说道：“若你定要问，其实我并不肯定你会回来。”

他微不可察地一叹，说：“我只是等。”

很轻的四个字，听在耳边却像一记低沉的闷雷。幸而宝罗殿中弥漫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喧嚷，让人的心跳听起来不显得突兀。

“宝罗大仙说你等了三天三夜。”我壮起胆子，试探道，“若我始终没有回来呢？”

广陵说：“林重山也最终没能回去，方泊舟呢？”

他以方泊舟自比么？方泊舟独自一人在边关等了林重山一辈子，他呢？

我心跳得厉害，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什么意思？“

广陵静静看了我一阵，忽又摇了摇头，笑说：“傻孩子，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徒弟，你若回不来，宝罗大仙的那幅秘境图恐怕也保不住。只是师徒缘分亦有时，若我始终找不到你，便是缘分已尽。缘起缘灭皆为天命，天神亦不能改。”

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我不愿放弃，还问：“方泊舟呢？”

他没有看我，说：“方泊舟的一生太短了。”

原来庄子虞最会的事是釜底抽薪，他燃起一团火，又亲手将薪火悉数抽走。

我被败了兴、灰了心，恹恹地“哦”了一声，终于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只是广陵那句“我只是等”始终在我心里荡，它像一场连绵的春雨浇下来，浇出了许多可怜兮兮的小花。

秘游会上许多神仙过来都是拖家带口的，小神仙们大多被教养得乖巧伶俐，只是大约这样的场面还是见得少了，再加在场的神仙看得人眼花缭乱，小眼神便满场乱飞，不过不出意外，这些眼神最终都落在了广陵身上。

我满心伤感地叹了口气，说：“看来嫌丑爱美与生俱来，在神仙里头也不能免俗。”

广陵对这种情况很安之若素，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那些小神仙们恳切的眼神，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说道：“话说回来，我看许多小辈都想拜你为师，怎么你那时只收了我一个？”

我说：“八成是我死缠烂打，不收我为徒收不了场了？”

广陵说：“此事亦看缘分……”

我说：“庄子虞，你若事事都同我扯‘缘分’，那这天还是别聊了。”

广陵听我语气不对，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飞云峰是天界少有的苦寒之地，再加叫人放出了我待人严苛的风声，一个个便都望而生畏了。”

我问：“为何要造自己的谣？”

广陵：“怕麻烦。”

我噗嗤一下听笑了，评价道：“徒弟确实麻烦。充分合理。”

广陵瞥了我一眼，也笑了。

我又问：“那么我呢？一条小蛟怎么会扑腾到飞云峰上成了你的徒弟？”

广陵眼神虚了虚，回忆道：“我在逢春池中捡到你的。”又转身伸出两根手指来朝我一比，“你那时，只有这么一点大。”

他那老父亲回忆往昔般的神色叫我心头不禁一抖，顿觉这个话头又起错了——我今天可不想再被他叫第二次“傻孩子”。

我正想着如何扭转颓势，视线余光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一身白衣，腰间佩剑，身边既没有跟着照楚也没有跟着句芒，穿过人群往门外去。且他似对此地很熟悉，出了门便直接左转，目的十分明确似的。

我见状心头一跳，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广陵的手指，拉着他便往外去。


74 闲笔

我站在这座看起来就很不寻常的楼阁前，心里有些踟蹰。

我是跟在陆允修的屁股后头，一路跟过来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已经偷偷摸摸地溜进去了，而在此前不久，广陵在同我说完这是宝罗大仙的藏宝楼之后，就被前来寻他的两个童子请了回去。

两个侍童一左一右拦住他去路，你一句我一句地传话，说秘游会快开始了，广陵神君难得来，大仙替他留了上座，请他一定赏脸替大仙撑一撑排面。

广陵推脱不下，便要跟着回去。

临走前见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他瞟了一眼藏宝楼的方向，随后我感到袖中被轻轻一扯，是他又缠了几道驭蛟索到我手上，接着就听他低声嘱咐了一句：“静观其变。”

他语气不慌不忙，似乎心中有数，我一听，心里也定了。

我于是便在藏宝楼对面的廊檐下“静观其变”。

当然静是不可能真正静的，只是旁边没人，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躲在廊下的阴凉里，仰头望着对面高耸的藏宝楼。

宝罗山上的天空很亮，仿佛有无数个太阳在照似的，到处都是白闪闪的一片，瞧不见一点蓝色，再加这藏宝楼通体金光灿灿，我一眯起眼，眼前便是白花花金灿灿的一片。

我感受着含在口中的雪玉，突然想到从前在太学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实在热，许多学生中暑告病，太学中便停课休沐了三日，我与傅长亭到城外一处园子中消暑。

仲夏时分，草木深深，我与他撑一只筏子到藕花深处。我躺在竹筏上，抬手挡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到荷花荷叶在头顶交错而过，闪耀的天光透着藕粉与浅绿隐隐绰绰。傅长亭忽而抛来一颗梅子，我想也不想丢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被酸得五官错位，傅长亭就在船头大笑，笑声和着蝉鸣散落在满塘荷叶上。日暮归去，便采一蓬一荷一青梅，捎给病榻上的庄子虞，就算同游了。

如今想来，这些不过命运的点缀，只是命格星君的闲笔。

可是这些闲笔真好啊。

苦难和耿耿于怀都是命运的砂砾，最终会被时间的浪涛冲走。人生到头来，都是这些闲笔。

只是若我最终取不回“心魄”，是不是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忘了这些事？

我还会忘记梁州初夏时侯府后门如瀑的黄木香，忘记那个暮春的夜晚低垂的白丁香，忘记丘宁山冬雪夜凛冽寒风中那盏摇曳的宫灯……在未来的百余年中，我将会像忘记出云一样一点一点地忘记梁兰徴。

我在眼前这片白花花的光晕中愣了愣，忽然理解了句芒所说“只有百余年的记忆”的真正含义——对于凡人，这一百年足以完整而安稳地渡过一生。但对于神明，它只是将一刹那的死亡延长成了一百年。

它是用一百年，缓慢地杀死一个人。

且它用心如此狡猾，它将痛苦延长而后转嫁——它令遗忘的人无知无觉，而将失去的痛苦转嫁他人。

也许广陵曾看着我，用一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杀死了出云么？也许他也曾惋惜、遗憾、痛苦吗？

被我杀死的那个出云又由什么组成呢？在他数千年的漫长生命里，曾有过哪些美妙的闲笔呢？那些无关命运的、曾被他反复揣摩、在记忆中闪闪发光的闲笔。

我好像终于明白即便我不记得，过去与现在也是连续的，它们在同样的命运中。若我不找回出云，我将同样失去梁兰徴。

我望着对面的藏宝楼，仿佛透过金碧辉煌的墙壁看到在其中穿行的人影，我过去的答案、我未来的解药，都在那个人身上。

我迎着面前耀眼的金光，从廊檐的阴影中走出来，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75 又是你

宝罗大仙的藏宝楼看起来守卫相当稀松，四下里一望，只有两个垂髫小童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打盹。只是当我穿过中庭时，隐隐地像是穿过了一道屏障，那两个打盹的小童霎时都醒了，双双站起身来在门口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顶着他们的目光继续走近，到了门口，其中一个小童便十分有礼地说道：“此地是宝罗山藏宝楼。仙人欲往何处去？”

我摸了摸鼻子，说：“宝罗大仙的藏宝楼想必是不让外人参观罢？”

小童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说：“正是。”

我说：“啊，如此。真可惜。”

说着便原路又退了回去，边走边回头往高处张望，心想不知那小道士怎么摸进去的，有没有什么偏门后门可以走的，又想陆允修摸进藏宝楼到底做什么，可别惹出什么麻烦来，谁知就在我这么想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长长的“吱——嘎——”声，恍惚是房梁与房梁互相挤压发出的声音，与此同时，那藏宝楼楼上数层竟缓缓旋转起来。

那两个童子见状神色大变，一个转身就往楼里跑，另一个则风一般地跑去通报了。

我站在庭中，十分惊骇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在宝罗山耀眼的天光之下，伴随着无数的碰撞声、断裂声及嵌合声，藏宝楼门窗闭合、墙壁拆毁、房梁坍塌，阵阵烟尘之中，这座藏宝楼被折筋断骨又重续经脉，最后尘埃落定，只见满目金光熠熠，赫然竟是一座坚固的七层宝塔。

塔底大门洞开，此时此刻全无一人守卫，竟像一个陷阱。

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向那个黑黢黢的门洞中走了进去。

从大亮的天光进到塔内，但觉眼前霎时一黑，适应了一会儿才分辨出塔座中笔直往上衍生的宝箧和右手边蜿蜒向上楼梯。虽然躲避了外头刺眼的天光，但这幽暗的塔中似比外间还要更热一些——但我并不觉得有异，只当是因为闯入禁地所致的紧张。

我靠着塔中幽微的光辨路，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口中轻声地叫：“陆道长……”

我不敢叫太大声，主要是怕吓着自己，但现在声音在宝塔内轻轻回荡，冷幽幽的，也挺瘆人。

我一面觉得热，一面搓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眼光在并不宽阔的视野中来回搜寻——如果这藏宝楼果真是因为陆允修做了什么事而变成宝塔，那么陆允修一定还在宝塔中，塔中空间又不大，这么一路往上走必定能找到。

但我爬到第三层就已经热得不行了。广陵给我的那枚玉竟也像冰一般在我口中越来越小。我觉得不大妙，回头一看，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一片黑雾之中，我试着用手一探，便见一道利光刷地自墙壁上射出，幸好我缩手快，否则手臂已经被削掉一只。

啊，是一座进来容易出去难的宝塔啊。也算意料之中，毕竟这塔中汇集着宝罗大仙收藏的众多宝物，是得谨慎一些。

只是这暗中埋藏的凶险机关对我来说暂时还不算什么，但身后的茫茫黑雾却叫我一阵心慌。我伸手扶住墙壁，不觉已发了一身的冷汗。

这事细想是有些巧了，算来我陷入这样没有退路的境地，每次都是因为傅长亭。

我有点生气，而后回身放开嗓子叫了一声：“傅长亭——你出来！”

声音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仍是没有回应。我叹了口气，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

又走几步，在前方幽暗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点盈盈闪烁的光点。那光点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只见它一上一下地轻轻跳动着，我往前走，它便幽幽地往前飘，好像想带着我去哪里似的。我疑心是涂泽变出来的什么术法，皱起眉又确认：“傅桓？”

那光点没理我，又往前飘了一段路后，便在某一处停下了。

我终于到了近前，将那光点抓到手里一看，赫然发现竟又是一枚玉璧，玉璧在我手中闪着莹莹白光，十分眼熟，好像……就是那个被剜心的兰妖胸口的那一枚？

啊，兰漱，我先前被接二连三的天界往事冲昏了头，这才想起来这兰妖原本是同涂泽在一道的，但陆允修乘着白鹤出现时，兰漱却没有一起回来。

这玉璧是他性命所系，玉璧在这里，他人又在哪里？

我又四下里看，企图找到那个对我永远不冷不热阴阳怪气的漂亮妖精，但四顾茫然，仍是没有。

我心头狐疑，将玉璧又看了几回后，想到什么，将广陵还我的那枚玉璧也从怀中取了出来，放在一起一比——两枚玉璧大小、形制完全一样，甚至连纹样亦都是人首蛇身的纹样，只是此刻这枚上头是男的，而我的那枚则是女的。

我看愣了，人首蛇身的男女，遥远的天界往事，陆允修追问这玉璧时的情形，桩桩件件在我脑中飞掠而过——

“这是……”心中的猜测令我觉得诧异又荒唐，“这对玉璧莫非是……”

我正喃喃自语，忽然不知道哪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我惊骇地转头，旁边墙壁未曾合拢的缝隙，正有一双眼睛望着我。

“傅桓？”我说。

愣神间，我被那只手带着又往前一冲，被拉到了那夹缝之中。那双眼突然就近了，微弱的光线下，他眼中似有亮光闪过，又飞快黯淡了。

“是你啊……”他沙哑地吐字。

说完他嘴唇动了动，微不可察地又说了句：“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到底是谁不放过谁呢


76 满怀空碧

又是我？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很是咯噔了一下。

我不敢明着问，只好瞪着一双眼打量他，试图分辨他是不是都记起来了。但傅长亭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眼睛半睁半合的，连眼里那点幽微的光都遮去，除了脸色不好，根本辨不出其他。我看了他一阵后，往后一退，瞬时就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回来。他抓得并不紧，轻轻一挣便松脱了。他的手便垂下去。

他见状，似乎是笑了一下，接着便问我：“出云使为何在此处？”

我说：“陆道长，这话该我问你。”

他掀起眼皮来瞟我一眼，说：“我来是为了偷东西，你来又是为何？”

我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说：“陆道长，在下虽不做人很多年，但也知道偷东西不是件这么光明正大的事。”

他说：“我有人要救。不在意是偷是抢。”

我疑道：“你救什么人？”

“玉璧里的人。”他说着又冲我递过手来，说，“出云使，劳驾将玉璧还我罢。”

他一提我才记起这回事，又将手中两枚玉璧比到眼前。将我引到此处的那一枚仍透着莹莹光亮，傅桓此刻提起它，它似有灵，从我手中飘出，落回到了傅长亭手中。这么说来，它是故意将我引到此处，要我来救他的。

我见这玉璧在傅长亭跟前连飘的姿态都很款款，心下感叹，这兰妖当真是个痴情种。

傅长亭收了玉璧，眼睛却还看着我手里的那枚，我心头狐疑不定，将玉璧重新收到了怀里，边说道：“是它将我带过来的。”又四下查看困住傅桓的这一方机关，边问道，“你所说玉璧中的人，想必是被广陵神君所救的兰花妖。兰漱怎么了？”

傅桓说：“昨日在瀛洲岛上看鸟，一只重睛鸟欲从背后袭我，他替我挡下一击，因此重伤。"又说，“原来它叫兰漱。哪个漱？”

我在旁边摸到数个门栓一般的物什，心道这藏宝楼既能变形成宝塔，想必其中多的是机关，若要救他出来，恐怕也不能强取。听到傅桓的问题，我想了想那兰妖的模样，回答道：“这我倒没问过。不过想来不是个俗字。”想到什么，我问，“陆道长读词么？”

他说：“念过几首。”

我说：“有人写过一阙满江红，念作‘清可漱，泉长滴。高欲卧，云还湿。快晚风吹赠，满怀空碧。’他的‘漱’当是这个‘漱’。”

他说：“满怀空碧。”

我说：“嗯。”

我边摸索边也有点感慨，我与傅长亭这心平气和的片刻也是久未有了。

他也在里头轻声笑了一下。我对傅长亭的笑很敏感，知道他哪些是真笑，哪些是假笑，此刻这声笑，听起来是真的。我松了心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好景不长。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我说：“什么好景，陆道长何出此言？”

“当然是与你的好景。”他说，“梁兰徴，何必又明知故问。你知道我记起来了。”

我一时僵在当场，过了片刻，方说：“我只是怀疑，尚不肯定。”

他说：“我知道。往事难堪，你自然是最好我别记起来。”

我问：“……除了傅长亭这一世，你还记得多少？”

他说：“我还记得，宝罗大仙这藏宝楼中有一株仙草，可助人重塑精魄和肉身。”

……这也就是说，他已经全记起来了。

“那你也记得，你尚有东西要还我么？”

“噢，你说那缕心魄。”他说，又淡淡一哂，“可是怎么办？出云，我还是不想还给你。”

我心里跳了跳，咬紧了牙关，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应得的。”他在黑暗之中抬起眼，凉凉地看了我一眼，说：“当初是你求到我跟前，用它换了广陵一命。”

我没心思追问从前的因果，闻言追问道：“你既不肯还我，为何还同意下凡来与我纠缠这几生几世？这数世周折，不就是为了叫你还我那缕心魄么？”

他闻言收回视线，鼻子里出气，笑了一声——我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想起来从前傅长亭时常露出这种神态，带着点讥讽和不以为意，仿佛在刻意压制什么情绪。

我盯着他问：“你又笑什么？”

“出云，我笑你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他说，“你说得不错，广陵叫命格设下这几世命局，是为了叫我交出心魄。只是出云，心魄要还给你只有一种办法，你可知是什么？”

“是什么？”

“我既甘愿入局，自然是其中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心头发紧，恍惚间想起幻境之中沈逐云几乎像警告一般对陆涿说“你要想好了，我想要的比多多了”。我眼皮跳了跳，心中大概猜到答案，却还继续明知故问：“你想要什么？”

“唯有与我神魂合一，你才能得回你的东西。”他又瞥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要的，是与你神魂合一。”


77 遇不上我也去找你

神魂合一。

前世加上今生，我是头一回听到这愿望如此直白地被他说出口。但事到如今，表达是否直接、要求是否明确大约都不重要，有情人总有千万种方法领会对方言而未尽的话，而像我与他，注定生生世世有缘无分。因此即便当时傅长亭就同我说了这四个字，但国仇家恨横亘当中，情爱仍是要往一边放。

傅长亭遇上我时已背负了十余年的国破家亡之痛，这道理他再清楚没有。是故傅长亭与梁兰徴，情到尽处，也不过是年轻时借着酒醉，玩笑般剪下来结到一处的一绺头发罢了。即便是那时，傅长亭同我许的也并非今生，而是来世。现在想来，大概铰下来那缕头发时他便知道今生注定要亏欠我许多，所以誓愿都许给了下辈子。

我那时问他：“今朝有酒今朝醉，管来世做什么？”

我还说：“今朝相逢已是不易，谁知道下辈子还遇不遇的上？”

他撩起我那截断发在指间搓磨，在丘宁山的三月春风里眯着眼睛笑，似真似假地说：“遇得上。遇不上我也去找你。”

后来明白了，当时的美酒已经醉不倒当时的傅长亭。傅长亭二十多岁时便已放弃了这辈子的快活，将所有对幸福的寄望都留给下辈子了。

那两缕头发还埋在丘宁山的土中，百年过去，想必早已腐烂成泥。

我说：“你我神魂合一恐怕是不能了。用四辈子买的教训，想必这苦你也不愿再吃。”

傅桓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我，没作声。

我又说：“涂泽君，你我相识多久？“

他依旧只是看着我。

我就继续道：“应当是很久了。那你必定知我生性不爱强求。”我苦笑一下，“我在天上是条蠢蛟，在下界是个愚人，许多事强求亦不得，这是没有办法。那心魄你不还我也罢，我现下只想将这生生世世的冤债了结，免得你我来日继续互相折磨。你说呢？”

我自认这番话十分豁达大度，十分通情达理，设身处地，应当很合他的意，但仍旧没能等到他的回应。

我很无语……这傅长亭刚才说话不是很利索么？

罢了罢了，这些事回头再说也来得及。

我又在墙壁上四处摸索，边问道：“涂泽君，看你闯进来挺熟门熟路的，或者你有可能知道怎么把你弄出来么？”

过了片刻，他说：“你找到墙上的烛台……”

我正好摸到一盏烛台，闻言大喜，顺手就将那烛台上的残烛旋动了一下，谁知傅桓后头还跟着半句话呢：“……烛台下有一扇小窗……”

几乎在我转动烛台的同时，身边木质的墙壁又发出了“吱嘎”的咬合声，我回头一看，困住傅长亭的那条夹缝似乎更被压得更窄了，傅桓在里头咬着牙闷哼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连忙回身，想将那根蜡烛重新转回来，谁知刚一碰上，墙壁上忽然伸出一条锁链，哗啦啦地响着，蛇一样往我腕上咬。

我后退得不够快，眼看就要咬上，忽见腕上有细细红光一闪，只听数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道红线与锁链互相缠绕，将其阻挡在了半空。

我看着那条悬在半空泠泠作响的锁链，心头狂跳不止，回过神来，刚想扑回去将烛台转回来，傅长亭却忽然伸手将我猛地拉进那条狭窄的夹缝之中。下一刻便看到夹缝之外熊熊大火从楼梯上席卷而过，若是迟那么一下，我这条小蛟怕就化作一团黑烟了。

我心有余悸，缓了一阵，才发现自己被傅桓揽着，脑袋被他按在肩头。我动了动，他就将手放了下来。我借着火光看向他，说完多谢又说抱歉。

他说算了。

也只能算了，总不能把我一把火烧死赔罪。

这条夹缝的宽度只能容一人侧身站着，傅桓被困在里侧，我在外侧，因容留的空间有限，为了尽可能躲避外头的火焰，傅桓的手揽着我，将我往里面搂。

逼仄的空间里，我跟他的身体之只隔着着一柄断剑。剑是陆允修的剑，还留着剑鞘，是刚断的，抵在两面合拢的墙壁之间。断掉的剑柄就在我脚边，被外面扑进来的火焰炙烤得滚烫。方才情急之下，傅桓用剑抵住墙面，才腾出手将我拉进去。

以我跟他的关系，这副样子当然不大好，我于是说：“火似乎小一点了。”

他没有松手的意思，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就不说话了。

外面大火燃烧不止，熊熊的热度灼烫着一边的身体，我舔了舔口中快要化完了的雪玉，额头、脊背和胸腹上都有一道道的汗水往下流。

这么下去，我不被火烧死，也要在这里被活活热死。

我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不自觉地又往里边缩了缩，问：“现在怎么办？”

他说：“等人来。”

我说：“那你不就被抓到了？”

他哂笑了一下，说：“抓到又如何？广陵总是会救我的。”

……我还想着来捞他，真是多此一举。

但等了没多久，我就热得意识模糊了，好像中暑似的头晕脑胀，浑身上下没有力气。我靠在墙壁上，不住地喘着气，模模糊糊中觉得那大火是不是烧到我身上来了。

我抬起手来胡乱扒拉，似乎是抓到一片衣襟。这篇衣襟是滑而且凉的。残存的理智在告诫我不能这样，但身体的本能却催促着我将身体贴过去……

我说：“好难受……”

我说：“师父救我……”


78 你放过我

我曾到过东湖两次。

第一次是在二十岁上。崇兴十五年的十二月里，我在绍兴府会稽县做了半年县丞，到了岁末，腊月里县中诸事稍定，偷得几日空闲，便与当时的会稽知县相约，携上县学子弟若干，同游东湖。我当年从梁州赴任，一路走得弯弯绕绕，太湖、巢湖、西湖，名川大湖不知见过多少，东湖实在算小的，只是东湖一壁山崖陡峭，另一面苍松奇石环绕，别有幽绝之处。二十岁上看湖，举杯说的是，东湖山色一小盅，得意洋洋。

第二次到东湖，是十四年后。

定国侯被褫夺爵位、抄没家产，我逃得一命又卷土重来，与傅桓缠斗六年之久，终于求仁得仁，与他两败俱伤。我被押解离京，流放去岭南。在离京前，我以梁兰徴的身份为饵，最后为他设下一个通敌卖国的圈套。他竟中计了。途经绍兴时，京中传来消息，枢密大臣傅桓因谋逆罪被处死。君心叵测，嫌隙既生，即便是扶他登上皇位的人又如何？

只是我又悲哀地发现，那个我仇恨了近十年的人，竟是我这半辈子活下去的唯一目的。他死了，梁兰徴的一生也不再有意义。

我星夜出逃，戴着锁链在会稽城外游荡一夜，在天将明时转到了东湖。

微明的曦光中，东湖的山水只剩一片幽暗的剪影。刚过了惊蛰，春寒料峭，箬篑山刀削斧凿，像插入水的一柄重剑，东湖水波光粼粼，似有无数鬼影。天色渐明，遥远的天际燃起朝霞，似有一场熊熊大火。

那场大火烧毁了定国侯府，烧毁了梁兰徴的一生，现今又烧到我身上来了。

我跃入湖水中，寒冷的湖水像无数小刀，像地牢中傅长亭的目光，像狱卒手中的皮鞭，他们齐头并进，同时落到我身上，皮开肉绽。我挣扎、惊叫、哭喊。

“你放过我。”

“你放过我。”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漫天的大火在头顶扭曲。我死去的东湖是一架滚烫的炉鼎，我挣扎着下沉，沉到火焰的中心去。我不是被淹死的，我是被烧死的。

岸上的熊熊大火里站着一个人，他袖手旁观、神色冷淡。

是庄子虞吗？我想。

我沉在滚烫的湖水中，动了动手指，想说：“子虞，你能救救我吗？”

“你救救我。”

但水草却将我的腰紧紧缠住，将我往更深的湖底拉去。

有个声音在我耳边问：“你为什么？”

“说好了下辈子，你为何不来？”

那些水草越缠越紧。

他继续固执地问：“为什么当时没有来，现在又要来？”

血红的火光在湖面上烧成一片了，我伸手往虚空抓了抓，东湖的水从指间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为什么？

因为人间太苦，我不想去了。

不知多久，腰间的桎梏终于放松了少许，那枚玉忽然从腰间飘出来，流苏在水中飘飘荡荡，落到了我手里。

我抓住它，湖面上就下起雨来了。雨点轰轰烈烈地砸下来，砸出了一片天罗地网。

然后一只手在我腰后轻轻一推，将我推了上去。

“你去吧。”

我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岸上的熊熊大火霎时被这场大雨浇灭了，湖水也不再滚烫，我浮出水面，爬上一块巨石，抬眼一看，没有小小的东湖、也没有陡峭的箬篑山，只见天色阴沉，洪流滚滚，一片苍茫水色。

头顶的天仿佛破开了一个巨洞，无穷无尽的雨水泄向人间，冲毁房舍、冲毁农田，无数生灵在我脚下的洪水中漂流、死去，人们在哭喊、在尖叫，我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

忽然间一道金色的光亮从远处高耸的山峰上滑下，一声清啸穿越天际传到我耳边，划破寂静天地。我腾身而起，化出蛟身，穿越重重雨帘，往那山峰飞去。飞近了，发着金光的是一朵重瓣莲，莲瓣闭合，正从山上滚落。

我飞身上前，想接住它，却有一条银白的尾巴忽然荡过来，尾巴尖轻轻一卷，勾住了它。

我看过去，尾巴的主人也是一条蛟，一条银蛟。他前爪钩在崖壁上生出来的一株松树上，勉强救下那朵莲花后，身子便挂在树上随风飘荡，缓了一阵，才又小心翼翼地蜷起身子，尾巴卷在树枝上，将莲花收到了跟前。

“还好，还好。”他捧着莲花，心有余悸。

可惜他选错了落脚点，那松树是一棵朽木，他在上头停了没多久，便听“喀嚓”一声，树枝断了。

慌乱之中，他银白的身子在慌乱中盘做一团，将那朵重瓣莲牢牢护在当中，从山崖上跌了下去，我飞身一捞，却捞了个空——他那银白而光滑的身体从我手中穿过，跌下去的时候碧蓝的眼睛睁着，像看见了我，又像没有。

*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死死抓着那枚玉，头脑混沌，像做了一场大梦。

在我跟前的不是涂泽，也不是广陵，那人白头发白胡须，眉花眼笑的，瞅我像瞅一个大宝贝，是宝罗大仙。

他抓着我的手，很殷勤，说：“出云使，你醒了？”

我愣了很久，眨了眨眼，莫名其妙掉下一行眼泪来，问：“我师父呢？”


79 五彩石和尾巴

“我师父呢？”

我从水深火热的噩梦中逃脱，像呼唤母亲一样呼唤了一声“师父”，待到神智归位，我就体会到不妥了——出云同我隔着一层，“师父”当然也与我隔着一层。

好在我眼光一转，除了宝罗大仙与他身边的两个童子，周围谁也没有，顿时松了一口气。我生前不愿那样同庄子虞求救，如今也不愿这样呼唤广陵君。

“广陵神君追涂泽君去了。”宝罗大仙说。

涂泽，涂泽。

我记起来了，当时涂泽与我一道被困在藏宝楼的大火中。

这么说来，涂泽成功逃走了？

也好。

我顺口关心了一句：“那么涂泽君偷到仙药了吗？”

宝罗大仙抖着花白的胡子说道：“按涂泽君那般顽固的性子，走得这么麻利，想必是想拿的都拿到了。”

我看他很不以为意，有点奇怪，道：“他偷大仙的东西，大仙不同他追究么？”

宝罗大仙说：“涂泽君害本仙众目睽睽下丢了脸面，这自然要追究的——但那瓶仙药，我看那小妖倒也可怜，给便给了罢。”他说着话锋一转，捧着我的手送到我跟前，道，“比起那劳什子仙药——本仙更关心的是，出云使这枚五彩石从何处得来？”

什么五彩石？

我摊开手指，握在掌心分明是那枚对半裂开的玉璧。

“这是……”我回答道。

这是广陵还给我的——我想这么说，但话到喉咙口，又觉得哪里不对。

“方才出云使在藏宝楼中被七重真火围困，千钧一发之际，便是这五彩石中所蕴神力，在熊熊火焰之中护住了出云使的神魂哪。”宝罗大仙望着我掌心那枚遍体鳞伤的玉璧，神态颇为痴迷，感叹道，“本仙飞升也有一万多年了，一直以为女娲补天剩下两枚五彩石不过是天界逸闻，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抓着我的手，直勾勾地盯着我，又问：“出云使这一枚五彩石究竟从何处得来？”

我被问得一愣。从何处得来。

我想到广陵在自渡崖上给我系上玉璧的情景。当时他将我的东西留了两世，我还自作了一点多情，现在便讲得通了。如若是凡间的俗物，轮回两世，他何必一直留着，留也留不住的。广陵早就知道这玉璧来历不一般。

那么，是广陵给我的么？不，他说的清清楚楚，是“还”给我的。

我望着手里的的玉璧发怔。

从我知道这玉璧起，它就属于我了。

可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神物，怎么会落到我手里？

手指顺着纹路抚过去，那人首蛇身的古拙纹样此时有了解释了。

看着那纹样，想到什么，我心头猛然一跳，抬眼看住了宝罗大仙。

“等一等。”我说。

宝罗大仙：“？”

“五彩石并非仅此一枚。”

宝罗大仙瞪大了眼睛：“啊？”

“这玉璧与兰漱的那一枚，应当是一对的。我这一枚上刻的是女娲，兰漱的那一枚，刻的应当就是伏羲。这两枚玉璧，如果当真是五彩石，也不是随意散在天地间的边角料，它们被雕刻成对称的纹样，乃是两位古神特意打造，要往后世流传的。”

宝罗大仙胡子抖动，连连“噢”了数声，问：“出云使说的这个兰漱是……？”

“就是涂泽救的那个小妖啊！”

我有点躺不住了，挣扎着想要起来，谁知动作间身子底下打滑，整个人忽然溜到了一处水潭之中。我吃了一惊，这才发自己所躺的地方原来是水潭边的一处浅滩。在水中打了个转钻出水面，只见见周围山林环抱、浓阴密布，已然与那宝罗山是两片天地。我划动四肢，沁凉的水波贴着皮肤滑过，身心舒爽的同时，感到了一点不对劲。

很不对劲。

我浮到岸边的浅滩上，回头一看。

碧透的潭水映着天光云影、粼粼波动，其中赫然一条银白的尾巴。修长匀称的尾巴上背鳍、尾鳍、腹鳍，一应俱全。我一动作，那尾巴便在水中悠游摆动，雪白的鳞片上折射出青蓝色的光泽。

我：“……”

……我到天上后听这么多人叫了我无数次“出云使”，再没有哪句话比这条尾巴更有说服力的了。

我将目光往上移了移，将手伸到跟前，接着又摸了摸脸。还好，手还是手，脸也还是脸，身上的衣服也都还老老实实地穿着。

只是——我目光又往下飘，烟灰色的衣衫薄如蝉翼，湿哒哒地贴在雪白光滑的蛟尾上，衣衫褶皱蜿蜒，鳞片闪烁着无数艳光……

我脸上莫名一热，翻下浅滩将尾巴藏到了潭水中，方又回身攀到岸上，同宝罗大仙说话。

宝罗大仙站在岸上念念有词，显然在思索五彩石的事。

但我现下实在管不了那五彩石了。

我问：“为何我突然化出蛟尾来了？”

宝罗大仙说：“若如你所言，你与那兰妖的五彩石，莫非都是涂泽君送的？毕竟女娲与伏羲的传人，天上地下，论起来也只有涂泽君了。”


80 把柄

“为何我突然化出蛟尾来了？”我又问了一遍。

宝罗大仙把他的目光从那劳什子五彩石挪到我身上了：“啊？出云使说什么？”

我手攀在岸上，尾巴潜藏在水中，潭水深处十分冰凉，我感到自己尾巴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宝罗大仙眉毛和胡子抖了抖，鼻子皱了起来，听不懂似的，说：“出云使本便是一条银蛟，如今不过现出真身来罢了，哪有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他说，“昨日你与涂泽君各以真身自火海中飞出，一蛇一蛟，一黑一白，两厢缠绕着凌空飞过，众仙家见状虽感惊诧，但于你二人亦不过天性所使，自然为之，更无突然一说了。”

宝罗大仙年纪一大把了，讲起道理来很像人间的老学究。而老学究的一大特点便是，纵你心知他说得很对，但那些道理就是一点听不进去。宝罗大仙比老学究们强一些，至少有两个词我听进去了。

他说我跟涂泽是“两厢缠绕”、“自然为之”。

我尾巴尖又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在苦水河边，每年出了蛰，到四五月里，河滩上、草丛中，时常会撞上些两两出没的蛇类，这两条蛇往往互相缠绕、相偎相依，十分亲密，到了合适的时机，便要做一些“自然为之”的事。

我与涂泽，即便天性难抑、现出真身，但众目睽睽之下，还隔着说不清的冤债，总不会是那种“两厢缠绕”法吧？

我头皮发麻，尾巴上的鳞片都炸起来了——这怎么一桩接着一桩都是耸人听闻的事啊！

尾巴的事我也管不了了，我跟宝罗大仙确认道：“我跟涂泽君，光天化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宝罗大仙眯起眼，想了一想，说：“你俩嗖的一下就飞走了，又被五彩石的一层虹光包着，没大看清。不过——”他又捋着胡须一顿。

“不过什么？”我追问。

“不过你师父当时说了一句‘见笑’。”

我听得更是一惊，不由倾身问道：“广陵也看到了？”

宝罗大仙听我没大没小地直呼师父名讳，正色皱眉，有一些提点我的意思，补充道：“你这么一问，广陵神君当时神色是不大好。涂泽君一向不甚爱惜自己的名声，在神族当中亦是一个异类。如今你同他掺和在一起，广陵神君大约觉得你有辱师门了。出云使，你可要好好同广陵神君认错。”

“……”我不觉往水下缩了缩身子。

宝罗大仙说的虽也有理，但我想的却不是这个。

广陵虽是堂堂神君，但我知道他并不将名望威仪放在心上，他高居寒山之巅的理由与他在人间离群索居的原因是一样的。他图的是自在清净，而不是高不可攀。

因此，若他果真为此动了气，那也定然是出于别的缘由。

哎……说到底，心魄没个着落，这天界对于我就像人间对于广陵，倏忽一瞬便过去了，因此我大可不必在意别人对此事的观感，甚至此类身体之亲也不过微末小事，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是不能再与涂泽有牵绊罢了。

说起这个，我想起方才宝罗大仙的话，又将手里的玉璧摊了出来。宝罗大仙说的很有道理，不论我是怎么得到这玉璧的，最最开始，它极有可能是属于涂泽的。

宝罗大仙见我沉默不语，当我是怕了，十分好心地安慰道：“出云使，你也别太担心了。广陵神君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我说：“多谢宝罗大仙指点，在下知道了。”

他却又说：“若你实在担心，本仙这里也有你师父一个把柄，你若抓住这个把柄，广陵神君必定不会再责罚你。”

“把柄？”我抬起头来问。

宝罗大仙揣着手，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玉，抖着胡须嘿嘿地笑了两声。怎么说呢，虽然不太恰当，但这位白发鹤颜的神仙此时的神态实在颇似人间投机倒把的奸商。

我觉得不大妙。

我看着他转身挥退守在旁边的两个童子后，又转过身来，神秘兮兮地同我说：“广陵神君这个把柄，本仙可是抓了它几千年了，谁都没有说过，只有本仙知道。”

我说：“大仙想要什么……不会是这枚五彩石吧？”

这老神仙就捋着胡须大笑起来，笑过，看着我问：“出云使肯换么？”

我尾巴尖又打了个哆嗦。

广陵的把柄，这对我实在很有诱惑力，我实在想不出像庄子虞这样刀枪不入的人也能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但这枚玉……即便它不是什么五彩石，就冲着广陵保管了两世后又郑重其事地交还给我，接着涂泽又仿佛同它很有渊源，这些都足以说服我不能轻易将它给出去。

五指合拢，我将玉收回去，问：“用别的换成么？比如……”我思索再三，豁出老脸，“比如我尾巴上最好看的那片鳞片？”

我的尾巴还是挺好看的，值得一换。


81 参不透

其实我也就厚着脸皮那么随口一说，并不指望宝罗大仙真能答应我用一片鳞去换他那个憋了几千年的把柄。谁知这位老神仙在一片清风树影中思忖了片刻，竟认真地问道：“最好看有多好看？”

我愣了一时，连忙接口道：“大仙稍侯，容我看看。”

话落一个猛子钻到水中，将我藏起来的那条尾巴卷到了跟前——实在这尾巴我也是头一回见，方才打眼一看觉得珠光宝气的，很不得了，但实际如何，还要看过再说。

我怀着审慎的心情在水中将这尾巴好一顿打量，这才发现这尾巴乍一看很不错，细看却有许多伤痕横亘其上，其中有一些已结成白色的瘢痕，看来是很久以前的，还有一些泛着肉粉色，用手指一碰，还有灼痛的感觉，应当就是被藏宝楼里这场大火烧的了。

这些新旧伤痕刻在我的身体上，像年轮一样诚实地记录、指示着出云的一生。手指顺着这些年轮一一划过去，我心里很惆怅。别说人间苦，我看做蛟也挺苦。

但我没空伤春悲秋的，很快我钻出水面，凫到了岸边。宝罗大仙还等着我，我游到他脚边，将手摊开，露出掌心一片银鳞：“这片如何？”

宝罗大仙看看鳞片，又看看我，很不敢置信似的：“你这孩子，怎么说拔就拔了？”

我仰头望着他：“宝罗大仙，我很诚心同你换的。”

宝罗大仙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似的，神色很复杂地看着我。

我又问：“这一片从尾巴尖上拔的，够漂亮么？”

宝罗大仙两道鹤眉紧紧蹙在一起，看了我许久，忽而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放弃了什么似的。

“罢了，罢了。”他说。

他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我手心拈起鳞片来看了看，摇头叹了口气。我见他摇头叹气，心中一沉，心想怕是要完蛋。哪知宝罗大仙叹过气，又笑看过来，伸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道：“这片鳞换别的或许不够，换广陵神君的秘密，却绰绰有余。”

我登时大喜。

宝罗大仙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约莫是两千多年前的秘游会，本仙这里曾丢过一柱问天香。当时那人来无影去无踪，谁都没看清是谁。因我那时日同太微星君有过节，众仙家便都猜测是他来闹场——太微也是个锯嘴葫芦，背了黑锅也一声不吭的。哎，这事论起来，本仙还欠着他一段。”

我听他话越说越歪，不由问道：“难道那柱问天香是广陵神君拿的？”

宝罗回过神，叹气道：“正是。广陵神君自幼便于苦寒之地修行，天界的神仙里，论起清心寡欲、无牵无挂、天命通达的，他论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问天香于他根本毫无用处。因此始终无人怀疑会是他来拿了问天香。”

我问：“那后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宝罗大仙闻言望住了我，似十分感慨：“后来有一日，他来宝罗山找了本仙。”

“他来找你做什么？”

宝罗大仙：“广陵神君来请我解命。”

我愣了愣，忽而想起那日照楚说起这则逸闻时，我曾评价其人可怜，广陵当时神色平淡，却认同了我的话。

——有如此修为，却仍看不清天命，是谓可怜。

他说的是自己。

我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说：“原来广陵神君也参不透自己的命。”

可是我心里又分明有一点喜悦。这感觉好像穿过那袭凛冽锐利的道袍摸到他一根手指，那手指是血肉长的，温热又柔软，会受伤、会流血，与我的一样。

宝罗大仙闻言笑了一笑，将那鳞片又轻轻放回了我手里。

“可是出云使，他问的是你的命。”

*

离开宝罗山后径往西行，过了西天门后，便是莽莽群山，越过这群山，以临渊峰为界，再往西便是渊薮，是金乌照耀不到的永夜之所，此地鬼魅滋生、妖物聚集，是三界以外的异域，被天界遗忘的所在。

临渊峰东面向阳、草木繁茂，西面背阴、寸草不生，据称涂泽君的洞府便在这阴阳与黑白的交界处。

行至临渊峰上，我停了下来。我念动口诀，驭蛟索现出形状，那缕细线飘飘荡荡地往脚下的山谷里去。

句芒踩在云头上，衣带飘飘，说：“都送到这里了，也不差这几步路。”

我也踩在云头上，说：“我怕届时场面不好看，叫东君见笑。”

句芒说：“那我更要看看了。广陵叫我见笑的时候可不太多。”

我：“……”

我垂下眼，看到驭蛟索的那头消失在幽深的山谷里。

句芒笼着袖子，看我一眼：“想清楚了么？”

“想不清楚。”我摇头，“所以我来问他了。”


82 夸父

这天渊薮上的妖精们隔着临渊峰脚下那片兰芷丰茂的水泽，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栖息在水泽旁的蚂蟥精。他先是嗅到一阵痛渊薮众妖迥然相异的气味，待从污泥中钻出头来，目光穿过兰草摇曳的花叶，便看到了从山谷中拨开雾气涉水而来的人影。

看到那人的第一眼，蚂蟥精想起了在渊薮中流传甚广的一个传说——传说临渊峰山脚，被这片兰芷泽环绕的中央，那个简陋的山洞，曾是某个神仙的洞府。老妖精们言之凿凿，但小妖精想天地间福地何其多，有哪个神仙会挨着渊薮来开辟府邸呢？这不是傻么？加之数百年间，那神仙从来不曾现身，渐渐地，便再无人相信这件事。

但蚂蟥精看到这身影的第一时刻心中便闪过五个大字：神仙回来了。

纵使他从未出过渊薮，从未见过鬼魅与妖物以外的生灵，但那一眼便叫他顿悟了何谓“天差地别”，造物不公，原来世上还有人是这样的。

千年之前，令小兰妖开启混沌灵智，叫他在昏沉沉的渊薮中好似窥见天光的，也是这样一眼。

据说夸父为了追日，累死当涂。他的父母借题发挥，教诲子女们谨守本分切莫痴心妄想。那时小兰妖绿油油地同兄弟姐妹们挤在一处，跟着大家点头如捣蒜，心思却飞了十万八千里。

他想，那长了三个头的金乌究竟是什么样？他想，夸父的身躯化作山峦，血脉化作江河，自此日日受金乌照耀。他想，谁说这是个悲剧呢？

因此，即便他此刻就死了，也不能算作是悲剧。

心是他自己剜出去的，谁也没逼他，就像谁也没有逼着夸父一定要去追太阳一样。

但这颗心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还到他胸口来了。那人给他吃了仙药，给他渡了灵力，叫他变回了从前的兰妖。那人同他道完谢，然后说：“你走吧。别再跟着我。”

想把过去一笔勾销。

渊薮上的风带着股水腥味儿，他的身体漂浮在兰芷之间，他看着临渊峰和渊薮上方的天空，永远是一点凄怆的残照，泛着红、透着紫，像淤青。

兰漱叹了口气，说：“涂泽君何必再夺了我这点圆满。”

他听见那人离去的脚步声停下了，片刻笑了一声：“你哪来的圆满？”

“涂泽君不信么？”他静静地说道，“出云使当年寻到此地，将心魄交给你时，也是圆满的。”

沉默。

兰漱说：“他虽失去了那缕心魄，却同时以这种方式与广陵神君永远联结了。”

涂泽：“但那缕心魄在我这里，他的一部分永远在我这里。”

兰漱：“是啊。所以我嫉妒他，也嫉妒你。”

那人听了又陷入了沉默，随后似乎不愿再跟他废话，冷笑一声，脚步声便又响了起来。

兰漱听他往远处走了一段后，也站起来。

暮色昏昏的临渊峰下，兰芷丰茂的水泽上，粼粼水波投映着暗紫色的霞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一段距离，慢慢地走着。

待行到山洞口，涂泽回过身来：“还有事？”

兰漱取出那枚玉璧来，说：“涂泽君既已将心还给我，这玉自然也该完璧归赵。”

涂泽看了一眼，说：“丢了罢。我不要了。”

“丢到何处？”

“归墟、九渊、天涯海角，随便哪里。”

兰漱点了点头：“那么我去将它交给广陵神君。”

涂泽听得一愣，随即锋利的视线便扫过来：“别自作聪明。”

兰漱说：“这玉璧原是一对，既如此，不如让它们合在一处，也算成了圆满。”

又问：“涂泽君不要的东西，何必在意他归于何处？”

兰漱手持玉璧递到兰漱跟前，眼神平静又坦诚地望着他。涂泽看看那玉璧，又看看他，被他三言两语挑起来的火又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其实这火早该灭了。

“随便吧。”他最后说。

说完便将渊薮上的浓浓暮色抛在身后，走进幽深的洞穴之中。


83 愚公

兰漱在目送涂泽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后，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山谷中送来阵阵微微风，水泽在他脚边漾起凌乱的波纹。他身后是翻滚着浊气的梦魇一般的渊薮，眼前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巍巍高山。

既然他做不了夸父，那只能做一做愚公了。

临渊峰高而险，其中凶兽出没、雾瘴重重，无数妖气从渊薮中升起，缭绕在山腰。要从外界进入渊薮，只有两条路，或沿着山谷蜿蜒而入，或越过山巅腾云而下，两条路都不好走。

且，若是有人要来此地找这位伤心自闭的神仙，不论走哪条路，都必定会经过西南面的一处隘口。

兰漱又将那个寂寞的洞口看了一遍，轻叹一声，便提步向西南，朝那处隘口慢慢走过去。

果然等了不多久，便有人来了。也果然如他所料，来人乘着一片云，一身蓝袍似被霜月，像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破开渊薮之中的腾腾浊气。任何人见到这样的人物难免都会晃一晃神，他也难免俗。那时他在人间跟那条脑中缺根筋的蛟龙胡诌，说自己中意这位神君，也不全然是假的。

他化做一株兰草长在道旁，远远看着那神君从天上降下，心想如若许多年前他第一眼见到的不是涂泽而是广陵，不知他这一生是会南辕北辙还是殊途同归。

走神的刹那，那神君已行到近前，兰漱适时现出形来，彬彬有礼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神君来找涂泽君么？"他说。

但云头上的神君显然没有心情同他寒暄，只冷冰冰地注视着他。神仙踩在云头，眼皮微垂，撒向他的目光颇似施舍。兰漱在人间见过不少供奉神仙的道观，道观中那些泥偶往往面带微笑、眼含慈悲，这多半带着凡人们的一厢情愿。其实天界与人间有何差别，神仙与人又有何差别，不过痴长了一些无聊的年岁罢了。

"神君还是为了出云使来的罢？"他说，"那么恐怕此行仍是要大失所望了。"

广陵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将冰冷的目光收回后，催了催云，要往前飞。

兰漱心知自己的修为在这位神君面前乃属螳臂当车，因此他要走他也不拦，只是他边往道旁让，边又说道："神君此来若是想强取，以神君的修为，早已将心魄拿回去了；若是要继续说和，人间五世，这二人若能成也早已成了。神君此番为了心中所爱而退让至此，此情实在令人动容。只是依在下拙见，在此事上，神君当局者迷，已是走投无路了。"

兰漱笼袖垂首，姿态恭谦，说完抬起眼看了看，那神君被他这番话留住了。

那位神君调转云头，回身来看着他，依旧是一副淡漠的神态。

"把话说完。"他开口了。

兰漱微微笑了笑，他抬起眼来看着广陵神君，继续说道："在下有一苦肉计，请神君一听。"

他说："渊薮上有一种妖兽可食人魂魄，人被吞噬魂魄后，不会即刻就死，尚可再弥留几日。此时若能将魂魄追回归位，则虚惊一场、万事无虞。"

那神君闻言并不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兰漱知道他听懂了，道："涂泽君对出云使情根深种，会忍心见他赴死么？"

兰漱将这则苦肉计点明后，便垂下眼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对面的神君拿主意。

片刻，对面问道："食人魂魄，疼不疼？"

兰漱听得一愣，随后苦笑了一下，他的确是有千万个理由去嫉妒那条小蛟的——在许多种可能的意外里，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君垂下眼来，最关心的竟然是那个人会不会疼。

"神君，魂魄被吞噬后，出云使五感尽失，不会觉得痛。"他回答道。

"不过，"兰漱补充道，"渊薮上的噬魂兽没领过世面，出云使身为神使，又有五彩石护身，他们恐怕不敢对出云使动手。若神君觉得此计可行，还需要将其抓来，逼迫他们对出云使下手。"

那神君听罢，沉默许久，方道："本君知道了。"


84 为什么

驭蛟索的口诀是保罗大仙从一本书中翻出来告诉我的，那本书的名字叫《四海志异》。书中所载的原文我并不认得，据说是蛟族为了自保而发明的一套特殊的语言，可惜我看不懂也读不会。好在那本书经后世流传，有人在旁边注明了读音与含义。

这句口诀的含义是：献给你我的身体与姓名，请伴我左右，请赐我力量。

我念着这段口诀，沿着驭蛟索指示的方向，在临渊峰两峰之间的山谷中蜿蜒前行。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隔着山中涌动的青雾，天上是殷红如死的晚霞。传说盘古开天后，天地间的浊气都落在了此地，这里浮云不游、微风不动，如同被谁扼住咽喉窒息而死了一般，渊薮长着一张吊死鬼的青紫色的脸。

但这一切都与此刻的我无关——"献给你我的身体与姓名"——在一片僵死的青灰色中，驭蛟索宛仿佛一条搏动的血脉缓缓向前游动。在被雾瘴与妖气笼罩的山谷中，被未知与恐惧填充的路途上，有唯一一件肯定的事，它像船锚一般牢牢地钩住了我：我知道驭蛟索的另一端一定是广陵。

请伴我左右，请赐我力量。

山路曲折，两条腿走路实在太慢。

我掏出那枚据称是五彩石的玉璧，攥在掌心握紧了，贴到心口。

保罗大仙说：心诚则灵。

求求你。我在心里说。

而后数道耀眼的光芒霎时间从指间射出，一团雾气凝成青云托到脚下，两侧山崖便从身边飞快掠过。我将尾巴轻轻一抖，在山谷轻啸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往前飞去。

庄子虞行事矛盾，我曾有很多问题想问而不敢问，有很多话想说而没有说，现在它们齐齐涌了出来，无数溪流汇成一场山洪，泥沙俱下地冲溃理智。狂风吹拂沙砾，我头脑中飞沙走石，很多话很多问题都在路途上被吹打得七零八落，唯有一个念头屹立不倒。

——等我找到你，先等我找到你。

然后我要将那些零落的失去逻辑的砂石都抖出来：鸡儿巷、丘宁山、榴园澹园、东湖东海，庄子虞，我抓到你的把柄了，你承不承认？

山谷中凛冽的寒气刀片般擦着面庞飞过去，临渊峰中雾气渐浓，我纵身飞入一团浓云，驭蛟索在眼前三丈发出鲜亮的红色，广陵似乎离我很近了。

我往前飞，驭蛟索的触感也越来越温热，感到自己正在飞快地靠近他，随着驭蛟索越来越亮，我甚至能通过它感受到广陵的脉搏和体温。

就快到了，也许冲出这团浓云，我就会看到他笑微微地出现在眼前。

我心跳得厉害，不禁又想，我没头没脑，话说得太乱，他听不懂怎么办，或者他听懂了又装作听不懂怎么办？

那我就换个问法，换个简单的、直接的、露骨的问法。

我要问他：庄子虞，你要不要我？

但这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我分明已经看到了庄子虞那片蓝色的衣袂，但下一刻，我脚下一轻，突然堕入一片静止的虚空当中。脑中纷乱的思绪霎时停止，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狂风止息、山洪倒流。

虚无的空间中，一条鲜红的系带向外延伸，我看到它的尽头，一片透蓝的衣袖，一只晰白的手。

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证据，一幅幅、一幕幕，像画片一样悬挂在我周围，无数双庄子虞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静静地看着我，我现在知道那么多复杂的眼神也许都只有一个简单的含义。我就是来向他讨这个含义的。

但隔着无数过去的画面，庄子虞嘴唇紧抿，无言地望着我。

而后霎时间，所有画面变作沙砾，被一阵狂风卷走。

不要。我想嘶叫，却发不出声音。我想挣扎，却只是动了动手指。

风停了，浓雾涌上来，空茫茫一片。

我看着他，渐渐感到悲戚。

我不问他要不要我了。

我只想问他为什么。


85 梦中人（上）

我叫洛淮，是逍遥派无尘道人门下的第八个弟子。

师兄说我是他捡回来的，地上发大水，沧海横流，我那时候还小，抱着一截木头在水里漂流，漂到洛河与淮河交汇的地方，被他捡到救了回来，所以给我取名叫洛淮。

对的，我按理应该有七个师兄师姐，但实际上我见过的只有这一个，他叫陆允修，我和他一起在这里修行许多年了。

确切地讲，是双修。

我不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打坐、一起睡觉？怪无聊的。但师兄说我生来就要和他一起双修的。他说我们还要一起得道成仙，一起长生不老。

做神仙听起来有点意思。那就修吧。

我师兄除了吃饭、打坐、睡觉以外，每天雷打不动的还有一件事，他会出门，穿过门口那片长满水草的沼泽，去那片暗沉沉的荒野上打猎。他说我生了病，要打一只野兽来给我治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凝重，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我看他这么严肃就没好意思说，我觉得自己挺好的，没啥大病，顶多就是耳力有点差，看不清东西，也尝不太出味道——不过我跟师兄在辟谷呢，这条可以忽略不计——哦对了，我记性也不大好。不过这些都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一定要听清、一定要看见、一定要记得的。

不存在这么重要的东西。

而且听不清、看不见、记不得，则心如明镜、六根清净，十分有利于修行。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我改变不了师兄的想法，他要去打猎，那就由他去。

那只野兽昼伏夜出，所以师兄常常是夜里出门，清早回来。他一般会陪着我，等我睡着了再走，走的时候会请我们的邻居过来照看——我觉得这太麻烦人家了，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他走的时候给我留盏灯就成了。

但我师兄不肯，他说我就是被野兽咬了才留下这些毛病，怕那些野兽再来找我。

好在我们的邻居脾气十分好，长得也十分好，名字也十分好。是个十分可爱的邻居。

邻居叫兰漱。

我因为记性不大好，故而字也认得少，"兰"字是我为数不多记得的几个，他说是这一种幽香的草，长在门口那片沼泽里的草就是，因此我就记下了。我又问他"漱"是哪个"漱"，他就念了一句什么诗，具体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水灵灵绿油油的，仿佛是初春嫩草的意思。我也很喜欢。

除了我、我师兄、还有兰漱以外，我知道这片山脚下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大概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有一回早上我问兰漱晚上是不是有人来过，兰漱说没有，还打趣说："洛小道长做了梦罢？梦见谁了？"

我挠头说我这辈子好像也就见过你跟师兄啊，还能梦见谁？

兰漱笑说小道长生得白净，也许就有什么妖精鬼魅看上你来入梦呢。又说此事小道长还是同你师兄说一下，有些妖精入了梦会吸人精气，长此以往精元亏损，对身体不好。

我闻言搓了搓自己的脸，一面想我果真"白净"么，一面点头应下。

但我最终没有同师兄提起。不论是人是妖还是鬼，我都挺喜欢那个人的。而且那人每次来也不做别的，只是在我床边坐一会儿，既不说话也不碰我。

因我视力不佳，夜中睁开眼睛来看也就是蓝洇洇雾蒙蒙的一团，我觉得他也许是某种"坐灵"。每天晚上要找个地方坐一坐才舒坦的那种。我想这么木呆呆的妖精还能吸人精气呢？

有时我夜里转醒，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同他搭几句话，比如我会问他今天晚上月亮怎么样，问完想起来这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太阳月亮，就连日夜也是用遮天蔽日的浓雾来区分的。于是我就问他这么大的雾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通常不会理我，我就继续逗他："是我脸盘子太白太亮，你在夜里见着了？"

他还是没反应。我心想真可惜，我这句话多好笑呀，早知道就讲给兰漱听。

哎，其实我很想找个人来说说话的。我师兄瞅着我终日愁眉苦脸，生怕我哪天就魂归西天，我劝他人各有命也不管用，他还是很固执地要跟我一起长生不老。至于兰漱，他太聪明了，我不配跟他说话。

这块每晚坐我床头的人形木头就让我觉得刚刚好。

他既不会嫌我笨，也不会怕我死。


86 梦中人（下）

蛋我的身体的确一天天差下去了。

尽管我自己没什么感觉，不觉得有哪里痛或哪里不舒服的，但遮在我眼前的雾障的确是一日浓似一日。有一回我跟师兄相对打坐，他就在对面坐着，我睁开眼却看不见他，喊了几声"师兄"，他运气回神，将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我才看到。

我抓着他的手问他怎么现在白天也出门了。

他的手反扣住我，过了好久才说："我以后不出门了。"

我摆手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抓着我的手很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我当时有点愣。我这位师兄说要跟我双修，但平时却很少跟我有什么亲密接触。在我尚且还能听到些什么、看到些什么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老在躲着我。

我很困惑，他那样子，好像很怕我似的。但他分明又很在意我，否则也不会每天为了我出去奔波劳碌，就为了找那只不见踪影的野兽。

我从前想不通，跟他确认过他是不是讨厌我？并告诉他如果他不愿意跟我双修，不修也可以的，不用勉强。

他也是停了很久才说："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这么说，我就这么信了吧。

除此以外明显的，就是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常常是天还没暗我就睡眼惺忪了，要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能醒。每天只有午后那一会儿人是醒着的。

因我夜里睡的沉，与每晚守在我床头的坐灵打照面的机会也少了。

我自知时日无多，想着这只坐灵好歹也算陪了我很久，如今我要走了，总得跟人家道个别。便连着好几日，我下午补睡，告诉自己夜里一定要醒来同他说说话。

如此试了几日，有一天夜里，我强撑着困意，纵算成功醒过来了。

"你来了吗？"我问。

眼前都是黑雾，我也不晓得他来没来，为了确认，我就伸手往床边去摸。

一摸就摸到了一片湿濡绵软的衣袖，我怔了怔，摊开手让那些垂软的布料落在我掌心里。我隐约记起从前下过的一场小雨，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很伤感。

"外面下雨了吗？还是被雾沾湿的？"我问。

"下一回来的话打把伞吧。"我说。

我手指顺着他的衣袖往上探，一路指尖都是湿湿凉凉的。越过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一点，我摸到了他的眼睛。他并不抗拒，顺从闭起眼来。我触觉也很钝了，只是轻轻地在他面庞上触碰。

"那个，我来跟你说再见的。"我说，"要是下次你来我不在，你不要奇怪，我大约很快就要死了。"

"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来了。或者去别的地方罢，再找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我说："要是我不在，你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这儿，想起来怪让人难过的。"

"虽然，你好像很习惯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指尖好像触到一点湿凉，我愣了愣，这个木呆呆的坐灵难道哭了？

我跪坐起来，倾身凑过去，将眼睛凑到了他跟前。眼前的雾气变淡了，我一点点看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所有局部的印象拼凑到一起，合成了一张脸。这坐灵跟个木偶似的，生得还挺俊。

我往后退一退，这张脸便复又被雾气笼罩。

我指间移过去，落在他眉间。他皱起的眉心像一把锁，将他暗涌的情绪都锁住，以维持他面上的波澜不惊。

但他想说的话从眼角流出来了。

我屈起指节，在他眼角轻轻擦了擦，叹了口气，说："你看，天天来，处出感情了吧？"

"人总是要死的，我师兄总想跟我一起长生不老，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我能理解他，我也愿意陪着他。"我说，"因为他好像很寂寞似的。"

"你每天过来，是不是也很寂寞？"

他的眼睫轻轻抖了抖，像在回答：是。

*

我没想到坏的话会应验得这么快。

第二天我就没能起来。

那些雾气好像从外面浸到我脑子里了，我觉得自己身体里也好像雾茫茫一片。我吸进去雾，吐出来更浓的雾。耳边则好像大雪过后一样空寂。我有点好奇自己得的是什么绝症，不痛不痒，却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要消失了。

我既不难过、也不痛苦，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我师兄——他说我生来就要和他一起双修的。不知道我死了他还能不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兰漱来看过我一回。

我隐约听到他同我师兄在我床边吵了一架。这两人吵的内容我没大听清，只听是什么给不给、还不还的。

在我有限的记忆里，兰漱是个与人为善的好邻居，我们三个在这山脚下相处十分融洽。但我隐约能察觉到兰漱与我师兄的关系并不寻常。虽没见过他们两个吵架，但我能想象到他们吵起架来肯定是很厉害的。

兰漱聪明，嘴巴也厉害，若真动了气，就是一把锋利的小剪刀，专挑人的痛处扎。我师兄肯定吵不过他。

他们很快就吵完了——大概这两人的想法本来就一致，只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我想兰漱劝我师兄的是放下，我被他捡到是命中注定，我成为他师弟是命中注定，而我命中有此劫难要先走一步，也是命中注定。

兰漱走后，师兄来到我身边，与我合被躺下了。

他的手从我腰间绕过，将我搂到了怀里。我原本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他一搂，又将我拽住了。我落回实地，模模糊糊地说了句："多谢师兄，我差些飘走了……"

他大概听得莫名，但也不追问，只过了一阵，将手收紧，又弓起脊背，将我嵌到了他怀里。他仿佛在做什么很剧烈的挣扎，过了许久，一只手慢慢探到了我心口。

心口忽而有源源热力传来，三道虹光晃似幻觉一般在我眼前的汤汤大雾中穿行。

"叫我的名字。"他在我耳边沉声命令。

"师兄，允修师兄……"我乖乖地叫。

渐渐地，不知从何处又飞来另外七缕银光，小蛇一般在浓雾中飞快地游动，它们与虹光穿梭交织，仿佛在邀请我，我看得入了迷，可是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给不出来。

"……怎么没有？"忽然间我听到师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语气似有慌乱。

"它为何不见了？"他又说。

话落我只觉他抓在我心口的手霎时发力，慌乱失措之中像急于抓住什么似的，一阵穿心透骨的剧痛袭来，我疼得两眼发黑，汤汤浓雾灌入口鼻，一下子什么也不知道了。


87 冬天来啦

秋去冬来，飞云峰上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逢春池的池水终日暖融融的，我潜游其中，察觉不到外面世界的寒来暑往。某日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从池底飘荡的青荇中冒出头，隔着水面见头顶天色阴晦。又将尾巴轻轻一甩往上诱，鼻子一探出水面，被一阵寒意所激，我禁不住抖了抖须子。这才觉出已经入冬了。

飞云峰上细粉粉地飘着小雪，雪粒细小，不仔细看的话，像一场沆荡薄雾。

我将爪子搭在池水中央的石台，仰头看了一会儿雪，凛冽的寒气吸入肺腑，心口的旧伤又作起隐痛——时间过得这样快，距离临渊峰下那个荒唐的闹剧，竟然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哎，我当时还不知道来龙去脉，被涂泽一记剜心爪抓住心口，疼得背过气去，昏昏转醒已是两个月后。后来得知此事因果，更是一口气梗在心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荒唐。

又是入轮回、又是苦肉计，绕了一大圈，原来我丢的东西竟然不在涂泽那里？

除了荒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于广陵，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梁。只能说我同他之间阴差阳错，时机永远不对。多么巧，他在我奔向他的路上使了这则苦肉计，夺去我的热情、夺去我的记忆，等我缓过劲来，又陷在他变作噬魂兽的梦魇里，当初迫不及待想告诉他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真是阴差阳错。我在萧萧寒风中叹了口气。

我正感慨，忽然听到池子边传来一道声音，说："出云使，你伤还没好全呢！怎么光着身子就出来啦？"

我："……？"

我低头瞅了瞅，确认此刻的确是化着蛟身后，非常迷惑地皱起了眉——怎么飞云峰的规矩，蛟龙还得穿着大棉袄才能出水？

那小侍童也觉出自己闹了笑话了，先我一步捂掩着嘴咯咯笑起来，边笑边往我这边走，说："说溜嘴了，出云使见谅。"

我绕过石台，游到岸边去，问道："我以为天界没有四季时序，怎么飞云峰上一下子就入冬了？"

小侍童说："是玄冥君禺彊来了，这位神君司霜雪厉风，所到之处寒气骤降，便会下起雪来。"

我点头："这样。"又问，"这位玄冥君难道是每年定时会来么？"

小侍童略一沉吟，道："自我侍奉神君以来，玄冥君是每年这时候都会来的。"

我笑说："都说广陵为人寡淡，原来他在天界的朋友却不少。每年这时候来，四舍五入都可以算作拜年了。"

小侍童也笑，却又解释："玄冥君是来替神君疗伤的。"

我听得一惊："疗伤？广陵受伤了？什么伤？"

小侍童伸手将我探出水来的身体轻轻压回去，边道："出云使莫急。是神君那次入魔留下来的旧伤余毒，已没有大碍了，玄冥君只是每年来助神君清一清火而已。"

我说："广陵那次走火入魔不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么？怎么还有旧伤余毒？"

小侍童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出云使不如亲自去问神君吧。"

他说着又言归正传、照本宣科："其实我今日是奉神君之命，特意来提醒出云使的。玄冥君在的这几日，这雪会越下越大的，寒气侵体、厉风伤神，出云使还是潜在池中不要出来的好。"

我想着广陵的伤，口中道："我知道了。"

小侍童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神君还说，若是出云使愿意，也可到他殿中去避寒。"

我听得愣了愣，方道："好的，多谢转告。"

小侍童又劝道："出云使就别犯倔了，还是回神君殿中去吧。往年过冬也都是在神君身边的，现今还带着伤，何必为难自己呢？"

但我心中还堵着气，仍是只道知道了。

小侍童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说："今日青鸟姐姐刚送到的。"

我取过信，见上书"梁老弟敬启"，落款则是"蒙孤山土地"，不由扬起唇角露了个笑，"劳烦你转交了，多谢多谢。"

作者有话说：

外面风好大。要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


88 你别误会

我和我这位蒙孤山的老朋友是数个月前搭上信的。那时我刚下了地能走动，还在这出闹剧的气头上，不想看见广陵也不想留在天上，便借五彩石化出蛟身，想自己飞回苦水河去。

谁知我刚飞出广陵的神殿，甚至还没飞出逢春池，就被他拦了下来。

广陵用驭蛟索缠了我一身，梆梆硬地将我从天上拽了回来——我那时终于体会到蛟族一定是出于巨大的信任，才敢用驭蛟索与人结契。因为结契之后，另一方若想操纵、胁迫乃至杀死蛟族，只要驭蛟索在手，简直易如反掌。

难怪那条口诀说的是"献给你我的身体与姓名"。

——可不是通通都给他了么？

不过庄珩从未试图驭蛟索操纵过我，他若真想操纵我，凭我和他的实力悬殊，也用不上驭蛟索。而且自从他用驭蛟索诱骗我进了噬魂兽的陷阱，我如今看到这条红绳子就心慌心悸，仿佛那无边虚空再次困住了我一般。

他松了驭蛟索，将我扛回殿里，我闭着眼，一条蛟僵直地趴在床上，不肯变回人形，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他在床头坐下，问："你打算去哪里？"

我说："回苦水河。"

他问："回去做什么？"

我说："不做什么，睡觉。"

他说："你的伤还未痊愈。"

我心想机会来了，就睁开眼看他，问："我的伤拜谁所赐？"

他当然就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一下，仍然没有解释，只说："抱歉。但你还不能走。"

庄珩很奇怪，不论我跟他吵成什么样，他从来不会用“我是为了你”来自辩。但我想逼他说出口的，也许就是这一句。

我笑了一下，话挑伤人的说："师父你也要软禁我么？若是这样，你与涂泽君有什么分别？是不是你们神君只会强人所难？"

这一回他看了我半晌，似乎有一些话想说，但到最后，仍是简短的一句："也许你说得对。但我不能让你走。"

总之，我没走成。

隔了几日，他忽然带了一封信给我。我一看封额是"梁老弟"，愣了愣，登时大喜，拆了信读完，问他这信哪里来的。

他说："你与这土地的关系似乎很不错。"

我说："是啊，他是我的患难之交。"又阴阳怪气地补了句，"而且他从不骗我。"

广陵说："他也骗你。还记得当初那枚无饵钩么？他骗你咬的。"

我："……"

虽然我料想是这么回事，但大可不必这么直白。

广陵说是去参加某个天庭宴会时碰上他了，就捎了封信给我——广陵说话的时候我瞅着他，心想这人说谎的本事真的不大行。土地做了几千年的土地了，每年都是年底才回天上述职，从来没有七八月里回来的——而且天庭宴会？广陵何时对宴会感兴趣了？

后来我有意同他身边的侍童求证，才知道他是特意下界去了苦水河一趟。

我很领他的情，接了信，就此安心在飞云峰上养伤，并开始同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写信。

土地得知我是广陵君座下神使后，在信中表示了十二分的惊讶，惊讶得有些欲盖弥彰了。我回信给他说别装了，当初他的那枚无饵钩还是你叫我咬的。土地吃了瘪，再回过来的信才诚恳了些，说梁老弟在人间飘荡得也够久了，是时候回天上去了。

我本来只想跟土地叙叙旧，谁知这一来一回的信里，说的最多的，竟然是广陵。不是我主动要聊的，实在是这土地老儿八卦得紧。其实我从前与土地闲聊，聊的最多的也就是些天界的轶闻掌故，而纵观天界，飞云峰上的广陵神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为清白。土地从前就对他颇为好奇，现在恰好我近水楼台，就想好好打听一下。

可惜我一问三不知，土地不厌其烦，说劳烦梁兄去打听打听。这土地能屈能伸，话说得太客气了，冲着“梁兄”两个字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呀。

只是我去哪里打探？问广陵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去问广陵身边的仙童们了。

可广陵身边的这些小童子被教得太好，从来不讲主君是非，我打听得很艰辛。

前些时日我追着一个小仙童问广陵当年为啥走火入魔，是否真的只是修行不当时，还被路过的广陵撞见了。小仙童当时很尴尬、很窘迫，面红耳赤地甩开我的手，丢下一句"出云使别再这样了"，掉头就跑——小仙童跑掉的背影很惹人遐想。

广陵站在我对面，蹙着眉看我，神色很复杂："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也很尴尬，僵了半天，说："你别误会。"

感觉更招人误会了。

总之这活我不太想干了。

因此收到信的欣喜过去之后，我接着感到了一丝忧愁——我怕土地又在信中问我打听得怎么样了。

我喜忧参半地拆了信，看到开篇一个"梁兄"就觉得大事不妙，果然土地接着就问我前次托我问的事可有进展，又道他新近从别处听闻广陵神君当年出事之前曾去过一趟宝罗山，神君走火入魔也许与此有关，梁兄可以此突破。

我看到这里愣了愣，算起时间来的话，他去宝罗山的那次，就是去请宝罗大仙解命的那次。可他去解的是我的命啊……难道他当年走火入魔，还与我有关么？

我看后半封信的时候已有些心不在焉了。

只大约记得土地在信的最后又提了一句：梁老弟，你当年说曾和人埋了一缕头发在丘宁山，我辗转帮你问到了。你发的那个结发誓，好像很不寻常啊，丘宁山的山神为这事都快愁死了。你若腾得开身就去看一看吧。


89 玄冥君

我在梁子上盘了没多久就被广陵发现了。

确切地讲，我从窗户缝里闪身游进来的时候，殿里头的两位就应该发现了。广陵大概是看我鬼鬼祟祟，想给我留一些面子，所以没有立刻戳破，而那个面若冰霜的玄冥君大概是事不关己，不想多管闲事。总之，这两位神君就这么放任我与他们共处一室了。

我进来的时候，二人在殿中相对而坐，正在打坐运息，淡紫色的流光萦绕在周身，我料想是玄冥君正替广陵疗伤，不敢惊扰，便找了个角落静静盘着——我是看了土地的那封信，心里放不下，才过来找他的。

除此以外，我还想起和涂泽一起被困在宝罗大仙的藏宝楼里时，他曾说我那点心魄是他应得的，说我是用它换了广陵一命……

我当时不解其意，也没来得及追问，今日看了土地的信，联系前因后果，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但我究竟如何害了广陵？这与我的天命又有什么关系？广陵为何要问我的天命？他问到的又是什么？许多问题在我心头吵嚷不停，一定要一个答案。

一直以来，我虽然也为那个逝去的出云惋惜，可始终觉得人不应该困囿于过去，忘了就是忘了，心魄拿不回来又如何，即便只有百年的记忆又如何？我不必一定要活在永寿的世界里——红尘苦是苦了些，也能活下去不是吗？因此我理解不了广陵为何如此执着于为我取回心魄。在我看来，广陵困在这种执念中，已近似于失去理智了。

但今日，借由这封信，我似乎触碰到一点往事的脉络，那长长的，生长了数千年的脉络。而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没有这些记忆，是根本没有资格与他讨论什么是非对错的，这是夏虫不可语冰那样简单的道理。广陵活了多久？三万年？五万年？我面对的广陵已经度过了那样漫长的岁月，而我甚至连理解这种时间概念的能力都欠奉。

因此我因为心魄而失去的记忆里，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闲笔，还有我不能忘却、一定要记得的、令出云成为出云的东西，而这些原本不以为意的东西，才是我理解广陵的依据啊。

我盘踞在殿中一角的房梁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的人。我为自己想通了这一层而高兴，这意味着不论如何，我离他近一些了。

然而，许是因为玄冥君在的缘故，这殿中甚至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过不多时，我就觉得四肢发僵，快被冻结实了。眼看那边还要些时候，我睁盘算着要么改日再来，就听见下头玄冥君忽然开口了。

“广陵君，一心不能二用。”

玄冥君的声音好像冷铁敲在冰块上，听得我打了个激灵。接着就看他收掌止息，睁开了眼来——这冥君面如霜雪，连眼睛也是透蓝的，像结了厚厚冰层的湖面。

广陵收息罢，先叹了口气，而后抬高了声音道：“你下来。”

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同我说，就盘在柱子上头一动不动，装没听到。

广陵便继续道：“若你想留在这里，榻上有云被，里间有暖炉，挑一个地方呆着。”

我闻言，很识好歹，动了动身子，便往里间游了进去。从玄冥君身边经过时，他似乎很不以为然地瞟了我一眼。

到了里头，我身子挨着暖炉在地上趴下，头向外伸凑到门口，仍旧看着广陵。殿中很静，暖炉烤着身上又暖呼呼的，我趴了一阵就禁不住打起了瞌睡。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觉得浑身不对劲，睁开眼来，就看见跟前黑黢黢的杵着个人，抬起眼来定睛一看，只见这人从头到脚一身玄黑，只腰间悬着半枚玉玦，项上悬着一枚玉珠，静静泛着冰蓝的幽光。

玄冥君负着手站在我跟前，冰冷的神色冻得我浑身一激灵，瞌睡全醒了。

我缩回脑袋，变出人形来，恭恭敬敬地朝他拱手施礼：“见过玄冥君。”

我突然想起广陵好像说过我“窝里横”来着——他果真慧眼独具，茫茫天界，神仙万千，我的确只敢同他横。

玄冥君说：“你就是绊住广陵君的那条小蛟？”

绊住？这怎么说的？

我心里犯嘀咕，承认也不对，否认也不对，干脆避而不答，问道：“玄冥君，不知广陵……不是，我师父的伤如何了？”

这玄冥有种很特殊的气质，他很像从前太学里教战国策的一个先生。先生年纪不大，性情却很孤僻，嘴毒话少人缘差，写一手字如其人的瘦金。我那时在太学，谁也不怵，却唯独怕他。见了他，我就油然生出一股想夹紧尾巴好好做人的冲动。

玄冥看我一眼，不明不白地哼笑一声，然后一撩衣摆在桌旁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一杯茶把玩，我眼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在他手中迅速结上了冰，不由缩了缩脑袋，那股好好做人的冲动愈发强烈。

玩够了，他放下茶杯，说：“广陵君的伤很顽固。虽然顽固，他若能闭关潜心修炼个几百年，也差不多就能好了。”

我心下一宽，说：“那就好。”

“那就好？”玄冥君目光飞来，削了我一眼，“若他不是被你绊着无法闭关，何用我每年跑飞云峰？”

我听得一愣，他怎么就被我绊着无法闭关了？

玄冥君说：“听说你被夺了心魄，如今只有百年的记忆？”

“是。”我说，“这与他闭不闭关有何关系？”

玄冥君说：“诚然当初是你及时请来涂泽，借伏皇图镇住了广陵君的神魂。但后来广陵君这点旧伤千年不愈，也是因为你。”

我说：“神君究竟何意？”

玄冥君勾起一遍唇角，冷淡地瞟我一眼，说：“也对，你大约是忘了，怪不了你。”他说着转过眼看我，“你可知在天界，神与仙若要游方、历劫、闭关、修行，百年都是少的。若广陵自去闭关修炼了，百年以后，你在何处？”

他盯着我问：“待他回来，你还能记得你这个师父么？”

我愣住了，问道：“玄冥君的意思是，广陵是怕我忘了他……”

可最后我还是忘了他。

他说：“你现在知道，是谁拖了广陵君后腿。”

玄冥君也许是很看不上我，很想让广陵丢开我这个拖油瓶，因此话说得很尖刻，但很奇怪，他的话全然伤害不到我。因为我现在确信我与广陵之间有着重重羁绊，这羁绊超越世间的大部分感情，它的牢固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破坏的。

我沉默片刻后，说道：“出云前事尽忘，因此冒昧相问，不知玄冥君知道当年广陵为何走火入魔么？”

玄冥君皱着眉打量我半晌，勉强开口：“本君是那以后许多年，因广陵君残毒未消才助他疗伤。当时的事，我并不知道。但据广陵君如今的经脉气运，他当年修道误入歧途，恐怕是心中有结而运气不畅之故。”

“心中有结？什么结？”我追问。

玄冥君大概见他言语打压之下，我不仅全无受挫之色，还问得越来越来劲，不禁有点恼，瞪我说：“你这小蛟，不仅丢了心，是不是连肺也一起丢了？”

作者有话说：

引号改好了，看的时候清一下缓存~


90 画

最后我也没有问出来广陵心里有什么结，反倒是玄冥君被我问得不胜其烦，最后逃到殿外躲清净去了。

飞云峰上的雪越下越大，仙殿门口已蒙上薄薄一层雪粉。我送玄冥君离开后，在门口吹了一阵冷风，寒气透体，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我与庄子虞相识一世，一直认为他是一个什么都看不上，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但今日玄冥君说广陵当年修道入魔，是因为心中有解不开、放不下的执念，这样的猜测不知为何却并不叫我意外——在他种种不以为意的表现之中，似乎是有一种一以贯之的东西的，我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却依稀看到一些眉目了。

我忽而想起在人间时，他病重时、醉酒时，数次对着我叫出云的情景……

出云，出云……

人说酒后吐真言，莫非当年他入魔的原因，果真与我有关么。

眼见殿外廊庑下一个小仙童翩然行过，我急忙往外行了几步，于漫天大雪中唤住他，问道："广陵在何处？"

小仙童回过身见是我，急忙迎上来几步，袖中变出一把伞来替我挡雪：“出云使怎么不在殿中等？”

我又问一遍：“他在何处？”

小仙童说："山上有访客，神君去前边见客了。"大约见我问得有些急，他又说道，"出云使在殿中等一等罢，来客只是一个地上的小仙，神君应当不多时便回来了。"

原来在会客。

我只好又按捺住迫切的心情，依旧回到他殿中等。

只我心中疑问太多，等也等得不安生，在殿中来回踱几圈便要往门口张望一番，简直要等成那一块望什么石。过了一阵，那小仙童去而复返，给我端过来一杯茶，说："出云使稍安。我已同神君说了你有事寻他，神君嘱我转告出云使，风大雪急，神使就在此处等候，他会来的。"

他会来的。

纵我知道广陵早晚会过来，但这句话却像被施了什么术法一般，叫我心里定了下来。

小仙童瞧我点头，抿唇笑了，道："果然还是神君的话管用。"说罢翩翩离去。

我喝了茶，坐了一阵，又在殿中走了几圈，正考虑干脆化成蛟盘到广陵的榻上去，眼光忽然瞥见榻边画筒之中插着几卷画轴，其中有一卷纸色发黄，边缘破损，像是时间极为久远。我心生好奇，走了过去。

广陵的画，我当然就想起他前世画的那些画，那些与我神似的女子，那一粒鲜红的心口痣，以及傅桓房中的那一张画……我心中忽然有一种预感，犹豫了一下，将那卷画从画筒中抽了出来。

我走到窗边，借着雪亮的天光将画卷展开来。

画卷展开的一瞬，只觉一股雄浑的水气迎面扑来，耳边似闻方圆万里水声滔滔，我吓了一跳，什么都没看清忙将画又合上了。合上画，耳边却又只有簌簌落雪的声音——方才是画中的幻觉么？

我定了定神，指尖在画卷毛糙的边缘轻轻抚了抚，缓了一阵，又将画重新打开了。

仍是雄浑水汽、仍是滔滔水声。

我往画中去看，只见乌云蔽空、不见天日，天地间苍茫无垠，皆是浊浪涛涛。画面当中，密布的阴云裂开一条缝隙，一缕天光泄下，仿佛划破昏黑世界的一柄利剑。

这缕耀目的白光之中，有一条银白的蛟龙。

银蛟身姿轻盈，脚踩祥云、口衔莲花，正穿破密布的阴云，向苍茫的天际飞去。

我将画中的苍茫景象一一看过，而后慢慢皱起眉来……这画面如此熟悉，我似在何处看过……可究竟在何处呢？正在我苦思之际，我藏在胸口的那枚玉璧忽然挣动了几下，而后发起烫来，我将它掏出来，它在我手心嗡然作响，仿佛拼命要提醒我什么一般。

我看着它，忽然记起来了，我与涂泽一道被困在藏宝楼中时，在熊熊烈火之中做的那一场水深火热的梦。

梦的最后，天地间洪水肆虐、沧海横流，狂风暴雨之中，悬崖峭壁之上，一条银蛟，救下了一朵从高山之巅滑落的莲花。

我再次看向那副画。

洪水、莲花、银蛟。

沧澜君那时是不是说过，那时涂泽出生不久，天地间洪水肆虐，女娲将他置于千叶莲中，但那千叶莲在天地动荡间自山顶滑落，最后是广陵救了他。

这画中的情形，难道就是三万年前淹没天地、生灵涂炭的那一场洪水么？但救下那朵莲花的不应该是广陵么，为何画中是衔在蛟龙口中？这条银蛟又是谁？是我还是我某个蛟族的祖先？作画的人又是谁，是广陵吗，这是他亲眼目睹的场景吗？

我忙又去看落款。

落款只有时间：新元三千九百五十一年。

新元历是以那一场大洪水为元年的天界纪年，那以后天界又发生了许多事，就同人间帝王改元，天界的纪年也早就换了好几回了。

推算起来，落款的时间距现在至少有两万多年。

可银蛟这一族群诞生也仅有万年。

而我的年纪，出云的年纪，只有区区数千年。

我听着耳边雄浑的浪涛声，目光重又落回到那银蛟的身体上，作画之人笔触细腻，蛟龙身上的鳞片都历历可数。这条蛟的笔法、笔触的痕迹皆与背景中的云和浪一样古旧，不会是新添上去的。

那么到底为什么，在这张作于两万多年前画中，在这场发生于三万年前的洪水中，会出现一条银蛟？

如果画中情形不是子虚乌有。如果这画是广陵作的。如果画中的银蛟果真是我。

如果这些荒谬的猜测都是真的。

那么广陵在三万年前，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洪水中，就见过我了。

我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投向被白雪覆盖的前殿，心里砰砰直跳。


91 不值一提

有些话再不说，我就要死了。

逢春池在飞云峰仙府前殿东南侧，池边有两根盘云柱，盘在上头，可以俯瞰飞云峰。

我此刻就盘在其中一根柱子上头。

大雪弥望，四下皆白，山门下纷扬的白雪中，一个蓝衫人影正在与来人送别。

我看着那个人，凛冽寒风中被冻得手脚发麻，却全然觉不出冷来。躯干、四肢、头颅好像都不是我的了，我此刻的身体仿佛仅剩一双眼睛与一颗心，我此刻的天地亦仅有纷飞白雪中的那一袭蓝衫。

那人终于送完别，访客招来一阵风，乘着风雪飞去了。他目送片刻，待来人身影消失，朝我这里转过身来，刚抬起眼来想说什么，我腾身飞去，尾巴不由分说地往他腰上一勾，将人收回来往怀中一卷，随后一个跃身，飞入逢春池，将他扑倒在池中央的那方石台上。

我变出人形来，压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

对于我的举动，他显然有些惊讶，但他一贯是个连惊讶也要藏着的人，他不挣扎也不动作，由我压着，与我对视半晌，只是平静地问：“怎么了？”

怎么了？

我心里冷笑，他藏着这样多的“怎么了”，还要问我怎么了。

我不说话。

逢春池终年温暖如春，池面上雾气弥漫，遮蔽四方景物。新雪覆满石台，还有更多的雪片不停地从头顶飘落，于是天地上下、四面八方都是白茫茫一片。这一方狭窄的白色天地中，只看得到他。

我从未试过像这样一心一意地看他，人间一世，最初是蜻蜓点水和心猿意马，后来是相见眼红、不如不见，是以纵我对他心有执念，我竟从未好好看过他。我忽然体会到自渡崖上许多个飘雪的冬日，那棵松树精的心情。

但我比他幸运太多了。

逢春池雾气翻滚着从我与他之间飞过去，像那些数之不尽的往事。

大约是我在外头冻了太久，脸色十分差，他抬手往肩头摸了摸我的手，温热的掌心覆上来，他皱了皱眉，说：“这里太冷了。”

“这点冷还冻不死人。”我打断他，“但有些话再不说，我就要死了。”

他掀起眼来，见我执拗，捏了个诀将风雪都挡开，又说：“你说罢。”

我说：“广陵，五世轮回，数百年的时间，若我果真与涂泽神魂合一，终成眷侣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怔了怔，静了片刻，说：“不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徒弟。”

原来是这样，退到最后一步，至少你还是我的徒弟。不论如何，藕断丝连，你我还有师徒之情。

我苦笑了一下：“那我怎么办？”

他不懂。

我说：“广陵，我同你结了死契，命都给你了。你要我再给别人，怎么给？”

他怔住，没说话。

“连那缕见鬼的心魄都是因你而失、因你而得。若按你的计划，我与他结侣、心魄归位时，我就会记起来原来我还有一个师父，父母厌我弃我，他却护我爱我。他抚育我成人，他救我于水火，他等了我那么久，他还看我在世间游荡了那么久，这些恩情如山、深情似海，你叫我怎么办？"

一滴眼泪掉到他脸上。

他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像是安慰道：“出云，你不必觉得欠我。”

“你或走或留，全凭心意。”他说，“这些都不值一提。”

什么全凭心意？什么不值一提？

“……”

我又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含着两泡眼泪，照着他嘴唇就啃了下去，心里委屈得要死。

“你到底懂不懂？”我说，边说边一口咬在他舌尖上，好像唯有这样他才能与我感同身受。

但我吻他，他也不抵抗、不拒绝，像纵容一个顽童一样在他口中烧杀抢掠。这却叫我更恼了，我说：“这些都不值一提。你因我走火入魔也不值一提，你等了我三万年也不值一提。”

“我欠涂泽的债要还，我欠你的呢？还得清吗？”

“你已经等了这么久，还要再等三万年吗？”

他愣住了，伸手将我推开少许，讶异地看着我。

我说：“照楚、敖汜，天上地下多少天资聪颖的后辈等着做你弟子。为何你唯独收留了我？”

“我一条资质平平的小蛟，哪来的得天独厚？”

“广陵，你是不是三万年前就见过我？是不是从那时起就等着我？”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会有一条小蛟成为你的徒弟。是不是？”

他眉头紧锁：“你记起来了？”

“我不必要记起来，飞云峰上到处都是证据。”我说，“我也不必要记得你，林重山、庄子虞，我见到你，就能认得你。”

“心魄找不回来又如何，只能记得一百年又如何啊？”我恶狠狠地，像赌誓，“你信不信，我即便忘了你，也能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磨了一天没磨好。先这样吧……


92 漫天风雪

“你信不信，我即便忘了你，也能找到你。”

我俯下身吻他，眼泪糊了满脸，流到嘴里都是苦味，贴着他耳朵，我哑着嗓子又问一遍：“你信不信？”

广陵没说话，只抬手在我颈后轻轻抚了抚，是一个熟稔又亲密的安慰动作。但我要的不是安抚。他沉默，无动于衷，顾左右而言他，企图息事宁人，始终没有给我正面的回应。就连我的质问，我对往事的猜测，他也好像并不十分惊讶，仿佛这样的质问、这样的哭诉，他已听过许多回了。

仿佛我忍耐多年的、亟待倾吐的爱意，他也早已听过许多回了。

因为听过许多回，他并不为此惊喜也并不为此感动了。就像神明有着永恒的期待，但凡人只能唱出朝生暮死的歌谣。也许在他看来，连我的爱也是朝生暮死的。朝生暮死、循环往复。雷同的故事、相似的话语每日都在世间反复发生。

他早已听惯了。

我满腔的热情慢慢凉下来了，而后慢慢地意识到，庄子虞还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庄子虞。

可是如何解释那个夜晚的眼泪呢？

仿佛神明刀枪不入的金身在那个夜晚出现了隐秘的裂缝，并从那里落下一滴孤独的眼泪来。

我坐起身，垂下眼静静望着他。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样僵持着。

四下雾气翻涌、风急雪骤。

过了许久，我静静说道：“师父，人间有一句话叫及时行乐。花开堪折直须折，人的一辈子太短了，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浪费。你若再不说，我这辈子就过去了。”

他闻言，眸中似掠过一缕痛色，片刻，终于开口了。

他问我：“你如何发现的？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你。”

“我看到了那副画，洪水、莲花和银蛟，猜的。”我说。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说：“果然是那副画。”

什么叫“果然是那副画”？

他继续问我：“那个画筒中还插着一些别的画，你也看了么？”

“没有看。”我说，“我看了那一副就等不及来找你了。”

他闻言又笑了笑。他坐起身，将我冰凉的两只手抓过去握在手里，一股和煦的暖流从他掌心缓缓淌了过来。我看着他，不情不愿地接受他的抚慰，因为寒冷、失望、赌气而紧绷着的身体被这一股暖意包围，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垂着眼，手指在我手背上轻抚。

“出云，你该看一看那些画。”他说，“看一看，你就会知道，你说的遗忘和寻找，都不是轻巧的事。”

“……那些都是什么画？”

“是一些残章。”他慢慢说道，“有我教你的心法口诀，有去东海的路线，有你在天界的朋友，有借了但没还的东西，还有承诺了却没做到的事……都是你过去想抓却抓不住、想找又找不到的东西。”

我怔了许久，问道：“……那其中也有你么？”

他抬起眼：“也有我。”

我看着他，喉头不觉有些发哽。

想抓却抓不住、想找又找不到。

这些残章就是出云挣扎着死去的证据。他死了，证据都留给了广陵，而他将这些证据留在触目可及之处。永恒的生命和不灭的记忆仿佛成为一种诅咒，他就这样看着出云、宋涿、方泊舟和梁兰徴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死去。

我感到悲戚，为自己、也为广陵，天命何其弄人。

“如果你还不理解，”他又说道，“试想一下，从现在开始，你只能记得过去五年的事。”

“梁兰徴，你会忘记你幼时识的字、读的书，忘记你的父母兄弟，忘记太学中的老师同窗，忘记你如何出生、如何死去，你边走边丢、边走边忘，最后成为苦水河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鬼。”

“你如何找到我？你连自己都丢了。”

“等我找到你，你只会问我，‘你是谁？我又是谁？’”

是那个夜晚，暮春的鸡儿巷，飘拂的柳影中，梁兰徴气势汹汹找到他——

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在哪里见过我？

不知。

不曾。

我鼻尖发酸，蓦地掉下眼泪来。

已经清楚明白广陵执着于心魄的原因，却还要守着一点可怜的执着：“但我至少还有百年的记忆……我可以留在人间。”

“留在人间……”广陵笑了一下，笑中有悲哀的意味，如同再一次被天命戏弄。

“他大约也是这样想的。”他在说一个遥远的出云，“最初，并非是我要他入轮回，而是他先逃走了。”

“出云，这五生五世的命局虽是命格所定。”

“但人间，是你自己要去的。”

他说：“是你，逃走了。”

我怔住了。

他难堪其苦，逃到了轮回里，我难堪其苦，又逃到了轮回外。我们固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命运又何尝不是一个逃不出去的巨大陷阱。

我说不出话来，浑身抖了一下，下意识想从他手里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攥住我的手，用力往回一带，将我拉到了他跟前。

我抬起眼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问：“你又要逃了吗？”

神明的金身又露出裂缝，要流下眼泪来了。

在命运的阴影下，我浑身发颤，却只想吻一吻那道裂缝。

我仰起脸，吻了吻他的眼。

漫天风雪。

这次他抱紧了我。


93 在梅边

我与广陵再次回到凡间，是人间腊月廿八的夜里，除夕的前夜。

我们本要往丘宁山去，路过梁州，我将他拉住，停了下来。

梁州下过几场大雪，站在云头上远眺，满城银装素裹、寂静一片。御街上的宫灯已替成红色，从宣德门到朱雀门，雪夜中长长的两排暖红色，横贯内城。内城中州桥、鸡儿巷及相国寺一带则夜市未歇，依旧灯火通明。马行、潘楼街，宋门、梁门之外都扎起了彩棚[1]，在大雪覆盖下若隐若现，透露出年节的热闹。

我在云头上辨认着旧时出入之地，侯府、太学、澹园、榴园，一个一个点过去，时隔百年，竟与记忆中出入不大。

故地重游，不免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旋即又想到此般感慨，广陵这千年之间不知有过多少次，便又生出一些难过来。

行至鸡儿巷，我将广陵拉住，停在一个名叫“南风馆”的楼子上头，边看底下狎客往来，边往街上去寻当年的那棵柳。

广陵看我探头探脑，问我找什么。

我说：“你当年卖画的那株柳。不知还在不在？”

他闻言也没说话，片刻拉住我的手下了云头，不着痕迹地汇入鸡儿巷深夜的人流之中。我被他领着往前走，眼光打量着两边林立的楼阁，走了没几步，便有路上行人投来目光，又听楼上楼下议论纷纷，飘到耳朵里的，有问那是哪家的公子，亦有问那是哪家的小倌，更有胆大者，倚楼招袖，要两位公子进去坐一坐。

我闻言瞅了广陵一眼，他目视前方，面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清冷的侧脸映着街边一带灯火，添了些烟火气，依稀又成了庄子虞。只我心里实在好笑，广陵仙姿神容，下到凡间引人注目自然不足为奇，只是到底哪个有眼不识泰山，竟能将他认作楼子里的小倌。

行至某处，广陵停下，道：“就是这里了。”

我四下环顾，没见到柳树，只有一棵挂着积雪的腊梅，缕缕幽香在鼻尖浮动。这梅树刚及人高，看来种下没多久，走近去，在堆积的白雪中露出一个树桩，我伸手将雪推开，看到那树桩盖有合抱之粗，其上年轮细细密密、历历可数。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旁的妓馆门户大开，传来幽幽古琴声，抬头看匾额，写的是“寒梅院”——看来在我离世之后，这株柳又在世上活了许多年，只是到底抵不过世事变幻的洪流，肉身作齑粉，柳影续梅魂。

但到底是败了兴，转身欲走，却从那寒梅院中跌跌撞撞冲出一个人来，那人酒气熏熏，出了门还要转头骂：“让看不让摸，开什么青楼？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污言秽语、臭气熏天。

他踉踉跄跄往外来，我往边上避了避，心想世道毕竟大不同了，那时的鸡儿巷虽也是秦楼楚馆汇集之地，然而书香画影、路无白丁，即便是故作姿态，也要附庸一番风雅，现今竟是如此了？

我正感慨，那人从我面前走出去几步，忽又回过头来看我。

我被那醉醺醺的眼神看得头皮一麻，心想大事不好。紧跟着那醉汉回过身，往我这边冲了一步，我便往梅边退了一步，接着便听他眯着眼问：“你也是这寒梅院的？”

我：“？”

他又往我这边踉跄两步，诞笑道：“怎么鸨母还藏着你这好东西不给人看？弹什么古琴，作什么清高？”他指着我，“你、你往台上一坐，衣领儿一拉，肩头一露、胸口一敞，还有那南风馆什么事？”

我：“……？”

什么东西？

我生前死后，没见过这种场面，没经过这种调戏，一时呆住了。

“我先前、怎么竟从未听说，寒梅院还有你这等、你这等……”那醉汉胡言乱语着，却仍继续往我这边走，我已然退到梅树根下，两只脚一深一浅的踩在树下积雪中，竟抽身不能了。

我被困在树下，看着这醉汉步步逼近，有些哭笑不得——故地重游，竟还能遇上这种荒唐事。

不过这醉汉的反应倒又叫我想起些往事。梁吟这一世在遇上庄子虞和傅桓之前，偶尔与京中纨绔同到妓馆，往往众人身边都黏着一两个妓子殷勤伺候，我身边却时常冷落着。我本以为是这些女子也慑于我爹梁侯的威严，不敢轻易招惹，后来问起，同座中却有一人戏谑道：“梁侯是其次，最要紧的，恐怕是这些女子到梁兄身边一坐，艳光尽失，都成了些不入流的俗物。“

更有那喝多了酒说话没分寸的：“若是那小倌馆中的男子如梁兄一般，我定去捧场的。“

我体格已然生得羸弱，容貌还要被比作风尘男子，听了当然不大高兴。众人知我不悦，往后便无人再提。只是当时我是定国侯府的世子，无人敢来轻薄，后来又成了容貌尽改的罪臣，无人再能识我，最后更是舍了肉身皮囊，成了苦水河边孤零零一缕游魂，因此百余年过去，我便忘了还有这桩事。

现今又想起来了。

还想起我化作蛟身时，浑身粼粼闪烁的艳光。

以及，庄子虞当年在此处画的，与我神似的那些美人图。

我抬眼去找他，他就站在那醉汉身后不远处望着我。近处是向我扑来的醉汉，远处是林立的楼阁，鸡儿巷远远近近的灯火洒在他身上，清冷矜贵的神君沾了这人间烟火，依稀又是当年第一眼见到的儒衫书生了。

我忽然便想问问广陵，当年庄子虞提灯看人，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看着他出神太过，那醉汉扑到跟前了也不知道要躲，广陵人影一闪，下一刻便到我身边将我往边上一拉，又揽着我一转身，转到了梅树后头去。

“怎么呆了？“他说。

那边醉汉扑了个空，一头栽在梅树底下，惊落了一树的碎雪。粉粉细雪，落了我和广陵一身。那醉汉栽倒后没了动静，四下便又静了下来，唯有旁边不知哪间房里传来幽幽琴声。

我靠在梅树上，抬眼望着他，说：“当然是看你看的。”

他怔了怔，平静无波的眼睛望住我，片刻笑了，问我：“那么看清了吗？”

“还没有。”我摇头，又直起身来，往他走近一步，说，“再让我看看你。”

再让我看看你。

广陵的面庞笼罩在夜色中，阁楼上幽微的灯火洒落，一片暧昧不清。我凑过去细细地看，他面上梅影横斜，梅骨料峭横过眉梢，梅瓣疏落含在嘴角，绝少动情的一张脸因此而添了颜色，显得深情万状了——原来当真有这样的人，柳也合、梅也合，雨也合、雪也合，仿佛柳影梅魂皆为他而造，仿佛世间是先有他，才有了风霜雪雨、天地万物。

我看着梅影中的广陵，想到那必将来临的遗忘，心中又生出极度的难过来了。

怕再看又要落泪，便转开视线退了开去。

却是广陵有些诧异了，他低下头来看我，笑说：“我道你又要咬我。“

我满心苦涩，笑不出来，说：“子虞当年在此地看我，也是这般心情么？”

“……什么心情？”

“不舍。”

千年执着、五世纠缠，天上人间翻来覆去，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两个字。

“……当然。”广陵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只是若说不舍，那却不是最不舍的时候。”

他声色平静，又说了两个字：“榴园。”

我喉中不禁一哽。

原来他也耿耿。

广陵说道：“庄珩知道梁吟这一世的命格，也知道你这一世，命途转折便在榴园。他知道那晚推开你，即是推你入火坑，梁兰徵往后的命运，在那一晚便写定了。他都知道。”

最不舍，却还是舍了。

但他其实从未将我舍下。即便浮生若梦、虚空一场，庄子虞也从未将梁兰徵舍下。

地牢探视、设计营救、茶楼提醒，梁兰徵的一生时时刻刻都被一道目光关切地注视着。

尤其是在他最落魄、最孤独、最不堪的时候。

我抓过他的手又往街上走去，道：“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他问。

“澹园。”我说。

他脚下一滞。

我回头，含着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笑问他：“庄大学士还记得澹园怎么走吗？”


94 游园惊梦

“庄大学士还记得澹园怎么走么？”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一院子的安稳宁静，原是他特意留给我的啊。

昭通七年，庄子虞在文渊阁学士任上，因厌倦朝廷争斗，上书辞归。皇帝不愿他走，便另派差遣，准他不理朝政，在家修书，还特赐一处府邸以作书坊。

那座书坊就在太学后头。与澹园仅仅隔了一条小巷。

我拉着广陵隐去行迹、乘风驾云，片刻功夫便穿过大半个梁州城到了那扇破落的木门之前。

我走上台阶，将那扇门脸窄小的小门推开，一院子的凋残冬景便映入眼帘。园中没有烛火，萧瑟西风中唯有皑皑新雪映出清冷月辉，池榭亭台静静立在这一方小园中。

我吸一口园中清新冷气，带着广陵往里走，小径新雪蓬松，静谧的园中只听得脚步“吱嘎”作响。

来到水榭中，栏杆外池水漆黑，残荷立雪。

我说：“连那株柳树都被伐了，这园子却还与百年前一样。”

广陵：“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我伸手在栏杆上撩了一把雪，冰冷刺骨、令人清醒。

为何来这里。

“我回来找那个真正的庄子虞。”我回头望着他说。

那搓雪在我掌中如何也不化，我手指搓磨着，看着雪粉自指间落下去，一面淡笑着道：”我到天上走了一遭，才知原来万事皆有因果。世上的人被滚滚红尘蒙住眼，因此看不清。如今我既能跳出轮回，既知过往一切原是假象，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来找一找那个庄子虞。”

广陵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先前不说，是觉得这些小事不值一提，如今我自己说了，他便也没打算要瞒，只笑问：“这事你又如何知道的？”

我说：“我早该知道的。梁州城如斯繁华，哪里能容下这样一个荒僻寂静的小园？我早该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只是当时身在局中，举目茫茫，既得此喘息之地，便顾不上细想了。”

他转身在栏杆边坐下，将我搓过雪的手握在掌心，我指尖的冰冷叫他眉心蹙了蹙，道：“此事过去这么久，忽然便想通了？”

我垂目看他，月色令一切事物都变得柔和而暧昧。仿佛当年越过喧嚷人群看到丁香影中的庄子虞，我心头微微一跳，心念一动，便已俯身凑近去了。

我一手被他握着，另一手撑在他身后栏杆上，堂堂神君便被我圈在孱弱的臂膀间。

原本平铺直叙的解释被我咽下，转而轻声说道：“子虞你猜。”

广陵愣了愣，随后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栏杆上，仰首来望着我，微笑道：“梁兄告诉我罢。”

他配合的姿态叫我很受用，便道：“是方才在云头，发现这小园与你那处书坊仅隔了一条小巷，竟是挨着的。我忽然想起从前听你手下那几个学生抱怨过几句，说庄大学士性情古怪，那书坊中明明有个院子可以解乏，你却始终荒着不用，还不许他们进去。我便反应过来了，这澹园原是你的。”

广陵点头：“原来如此。”

我低头碰了碰他鼻尖，低声调笑道：“子虞兄真是为在下煞费苦心。”

夜色中，广陵眸色柔软，笑着反问："只这两条，你怎知我是为你留的地方？”

“若非如此，你怎知我喜欢澹园的雨？”

我说：“你在瀛洲岛上说漏嘴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了。但我那时不敢问。“当时的心境，想起来仍觉酸楚，不由便垂下眼苦笑了一下，“你也许不懂，在你看来不足挂齿的小事，都对我有着莫大的意义。”

我抬起眼来：“所以，你不要小瞧我，不要轻视我。即便我这辈子朝生暮死，在你眼中不值一提，但我给你的亦是全部了。”

广陵听得一怔，抓着我的手不觉紧了一些。

我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又说：“广陵，我答应你，我再不逃了。即便那心魄始终找不回来，即便我要永世受遗忘之苦，我也再不逃了。”

冷月孤悬，园中寂静无声。

广陵听罢，望着我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说道：“好。你今日所言，我记下了。”

然而他容色平淡，眸中亦似有悲色，我便知道他虽如此说，却并不信我。我亦想得到缘由，空口无凭，百年后我忘尽此夜，忘记这句信誓旦旦的承诺，他又有什么办法？

或者——我脑中一个闪念，更觉胸口闷痛。

我问他：“这话，我从前也说过，是不是？”

广陵无言看着我。

我猛地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想要驱散胸口的闷痛。然而凛冽寒气灌入肺腑，反而更加疼痛难当。

我仿佛拉着广陵陷入到一个没有出口的漩涡当中，一次又一次，广陵被我拉得越陷越深。明明是神山上无所不能的神君，却因为我一次次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广陵却将我手又一拉，将我拉得俯下身去。

夜色寒凉，透过朦胧泪眼，广陵眼中含着些微笑意，他道：“世人都错解承诺了。承诺之重，不在兑现与否，而在当时真心。”

“故而不必懊悔，你每一次都将真心交付于我，我亦很欢喜。”

我胸口似插着一把刀，喉头又似堵着一团棉花，含泪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广陵似犹豫一瞬，而后抬手在我脑后轻轻一按，扬起脖颈来，终于也吻了吻我。

冰凉的泪水从脸上滑落，口中却进来一片温暖柔软的事物，仿佛逢春池中终年温暖的池水，温热而熨帖地将我包裹住，让我觉得妥帖、安全。

我被安抚了下来，而后渐渐回过神了。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吻我。

抬起眼，广陵微垂的眼睫近在眼前，乌睫如羽，微微颤动着，我看得心头一荡，不由便往前冲了一步，抬手按向广陵肩头，重又将他逼得靠在栏杆上。口中主动卷过了他的舌头，正要进一步，他却将我的腰一扶，又撤了开去。

仿佛被填满的身体霎时被抽空，身体中又灌满冷风，我心绪起伏，不满又疑惑地盯着他。

他擦了擦我脸上泪痕，语气克制，目光幽深，道：“好了。还有正事要办。”


95 不如共我做鬼

（前两章重写了，建议连过来看）



正事。



他说的正事，是应丘宁山山神之请，前去降服一只精怪。



这也是我们此趟下界的目的。



话要说回那日冒着大雪来拜访广陵的小仙。



那小仙正是丘宁山的山神，他找广陵来诉苦，说近来山中的一桩麻烦事。



他说丘宁山中出了一只妖精，说是妖精，但这妖精身上并无邪气，在山中也从不害人，真要分说起来，只能算是一只略得人形的灵物。只是这灵物虽不害人，却乱了丘宁山中的龙脉，以至凡间战事频起、民不聊生。本来降妖伏魔不归广陵管，龙脉国运也要问紫微宫的那几位，只因那灵物所携之气、所用之法，都与广陵神君系出一脉，故此才上了飞云峰来。



广陵想是从前下凡时不慎落了什么在凡间，时日一久，修成了灵，便走这一趟，要将那东西收回飞云峰去。



我听闻此事，却想起土地在信中提的那一节，心头跳了跳，便求广陵将我带上，寻的借口是想回梁州看看。



我心头惴惴，广陵却并不起疑，轻易便允了。



故而我始终不曾向他提及当年与傅桓在邱宁山中起的誓。



我的确是刻意隐瞒。一来往事难堪，我与傅桓这段情起得莫名、断得惨烈，往事既已成空，不必再深究；二来，我心中有一个十分微茫的希望——当日傅桓说唯有神魂合一，方能归还心魄，我二人这一世，细思起来，那时日却还有几分真情，倘若傅桓结发寄誓时果然动了真心，当他断发之时，那缕心魄一道被他交还了也未可知……只是后来世事难料，我与他都再未回到结发之地，这缕魂魄便就此失落人间了。



这猜测听起来颇说得通，然我知道希望十分渺茫。



不说出口，是怕广陵希望落空。



拉着广陵在梁州城逗留半日不往丘宁山去，是怕自己希望落空。



此刻我听他说什么正事，心下又觉恻然，纠缠之心不免更盛。



便故作戚容借题发挥，低声说道：“榴园一次，澹园一次，子虞还打算推开我几次？”



广陵闻言手下一僵，动作便停住了。我看着他，月光洒下，只见他眉宇潇然似清霜，面庞朗然如皓月。好一个神仙人物，他竟真是我的。



我看得心头微跳，面上却佯作生气，道：“都说神仙无牵无挂、逍遥快活，你哪里来那么多的正事？莫非迟去一刻，那丘宁山就被夷平了不成？”



广陵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说：“越来越不讲理。”



反正窝里横的名声我坐实了，索性不讲理到底，冷哼一声道：“奔忙如此，这神仙不做也罢。”



听了这荒唐话，他终于笑了：“不做神仙，倒做什么。”



我忽然脑中一个闪念，便道：“做鬼。”



他一怔，目中幽潭微微一荡。



我垂目望到他眼里，说：“倒不如与我一道去做鬼。”



又慢慢俯下身，贴到他耳边去，触着他耳朵：“做一双风流鬼。”



广陵呼吸微滞。



我便低下头，双唇微开，含住了他的耳垂，齿尖轻轻磋磨着那一点柔软的皮肉。广陵抓在我腕上的手霎时收紧了，低低叫了一声“出云”，似是制止。



我不管他，吻到他脖颈上去，又低声问：“子虞从不从我？”



——这是不必回答的问题，早在百年前梁兰徵死去的时候，庄子虞便想从了他一道去做鬼的。



更不必说万年之前——想到那笼罩在黑雾中的久远往事，我心中不免又是一酸。我的过去和未来都笼罩在茫茫黑雾里，能抓住的仅有此时此刻了。



便从下颌一路蜻蜓点水地吻到唇角。



一番撩拨起了效，广陵呼吸有些不稳，手又扶到我腰上来，似乎又想推开我，最后却到底没有，只是低叹了一口气，意味不明地说：“你真是……”



“我真是……什么？”我边吻边问，又干脆跨坐到他腿上，搂过了他的腰。



“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规矩两个字被我堵回了他嘴里。



——原来出云是一条规规矩矩的小蛟么，幸好我不是。


96 我为鱼肉

话说回来，自从那日风雪中袒露心声之后，我亦缠腻过他几次。只是我缠过去，广陵始终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他虽不见得推我拒我，但紧要关头，他又似对我无欲无求，往往抬手往我颈后轻抚，施了什么术法似的，三言两语便将我的兴致也抚平了。

像是故意。

原本我又不是淫浪之人，同他亲近不过是情之所至、自然而为，但他如此反复几次，倒激起我百折不挠的劲头来了。今夜行到此处，便是铁了心要与他将事做尽。

念及此，手下便更放肆。

放肆，却不是对他——我跪坐起来，低头与他断断续续地吻着，却腾出一只手来，解了自己的衣带，衣衫绸滑，向两边松开，露出一片胸膛来，月光照着，匀净白腻。

在有限的印象里，衣衫都是别人解的，从未自己动过手，此刻解开见了，倒像当日见了蛟尾那般，有些怪异的陌生感。死后的百年间，我自知肉身消散，因此全不在意死后容貌如何，那件破烂衣服亦是从未脱下来过，此刻脱了、见了，竟有些恍惚，仿佛跟这片白净的胸膛不是我的一般。

又抬手往胸口摸去，指尖游过锁骨又微微往下，皮肉滑腻，也仿佛摸的是别人一般，很不真实。

忽然我意识到何处不同，心中略一惊，一时直起身来将衣服往两边一扒，欲全脱了来看——谁知刚一动作，手却被广陵按住了。

抬头看时，却见他眼眸幽邃如水榭外的池水，呼吸亦有些发沉了。

我说：“这里原有许多伤疤，何以都没了？”

说着又低下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手指循着记忆各处摸索，却处处皮肉完好如初。正抚弄着，广陵却沉着脸不由分说地将我衣衫拉拢来，我正欲追问，他却一把将我托住，站了起来。我吃了一惊，忙将双腿在他腰间夹紧了，双手揽住他脖颈，藤蔓一般缠紧了他。

“怎么了？”我见他与平日不同，恐怕今夜骚浪过头，小声问道。

广陵抱着我往里走，沉声低喝：“魑魅魍魉，还不退去？”

话落只见水池那边枯荷与山石中“嘭”“嘭”蹿出两道青烟，月下只见两道鬼影蹿上墙头，西风一般尖啸着去了。

“……”我见状怔了一时，下一刻脸上腾地烧起两团火来，将头一扭，埋到他颈间去了。广陵踢开水榭门，走进去，将我放到桌子上后，方松开了手。我想到方才情形全被旁人看了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一时便将脸埋在他肩头仍不肯松手。

广陵抚在我背上，低笑道：“不是很没有规矩，很不知羞么？”

我声如蚊蚋：“我是对你。谁知还有旁人？”

广陵闻言低笑，又静了一时，忽而低声道：“现下已无人了。”

我靠在他怀里懵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心里一时狂跳，猛地抬起头来看他：“你肯了？”

他目光在我半敞的胸口停留片刻，愈发幽深起来，又道：“却有一个条件，不知你做得到做不到。”

“你说。”我急急道。

广陵便道：“切勿撩拨我、回应我。”

我一愣——这是什么道理？两厢欢好之事，本是你来我往的，我若不主动，不回应，岂不成了他伺候我？

广陵便又道：“千年之前，我因欲念而入魔，尚有一点魔障至今未除。届时若因欲念激起魔性，若控制不住，恐怕会伤了你。”

“欲念？”我凝起眉。他不是去宝罗大仙那边解了命，这才走火入魔的么？为何又说因欲念？我又问：“你当年，是因我而起的欲念么？”

广陵眸色深沉，不再说话。

“不要紧的。”我说，“有一日算一日，粉身碎骨我也甘愿。”

广陵望着我，一时又有些无奈。

“啊，莫非这也算撩拨么？”我反应过来，笑起来道，“可这是我真心话。”

“我知道。”广陵叹了口气，“你已为我粉身碎骨过一回了。”

——而且，世上最撩动人心的，岂非就是真心二字么？

他说着上前一步来，慢慢俯身将我压倒在案上，手掌顺着裸呈的胸口缓缓抚下去。我不由自主地抬起腰低吟了一声，抬手欲去抱他，却被驭蛟索绊住去路。手腕上细线轻动，夜中只见数道鲜红的丝线缠住手腕，又将它往上拉，禁锢在了头顶。

“乖，别动。”广陵的声音在下首响起。

低头正见广陵将唇落在我心口，我腰身绷紧了，浑身一阵细颤，禁不住轻哼了一声“子虞”，下一刻却又被他捂住了嘴巴。

晦暗夜色中他凑近了来，凑到了我耳边，呼吸滚烫，低声说：“这张嘴太厉害，也别用来说话了。”

我声音发虚，又在他掌心里闷声闷气：“不说话也行，可也不该亏待了它。”

广陵低笑：“这样不知足。”话说收了收，指腹在我唇上揉了两下，便将我的头扳过去吻了起来，手又长驱直入探到下腹去。

这根冷木头仿佛终于被我撩着了火，这个吻与先前的又截然不同，攻城略地、烧杀抢掠，我只觉舌根扯痛，腹内筋肉又在他手下抽动，一时竟两头都顾不上，动了动身体想贴近他，又因手被禁锢着动不了。

我看着咫尺外广陵动情的眉眼，终于幡然醒悟，这位神君这哪里是伺候我？分明是鱼肉我。


97 早点看

我就这么被箍在桌案上鱼肉了一夜，晨光微明时，广陵方撤去了缚着我的驭蛟索。我撑起腰起身来，低头瞅见大腿上数道殷红的绳索勒痕，又见胸腹间落梅般七零八落的吻痕，想到昨夜之事，心情有些复杂。

算起来我自然是遂了愿，昨夜也十分快活欢愉，然而此刻摸着腕上红痕，心里莫名又觉得不足起来。

我正自犯怔，广陵去了一时又回来，用一件外衫裹住我，将我抱了起来。出了门，见天色微明，澹园中一应景物都笼在青白的天光中，十分萧瑟。到了池边，见池面上白雾迷漫，广陵走入雾中，涉水而下，将我缓缓放入池中，我这才发觉池水澄净温热，竟与逢春池没有两样。

我自然领他好意，便道一声谢，说罢潜入水中，游了两回。

广陵也在池中靠着岸边坐下，我在水中看他，他事后装束也未及收整，襟怀半敞，衣袂泡袖飘飘荡荡地浮在水中，慵懒随意，与平日的广陵大为不同。我隔着层层水波瞅着他，心中那点不足愈发强烈起来。

片刻，我在池水中打了个转，化出蛟身来，径直往那人身边游去。徘徊一回，蛟尾轻轻一甩，便向他身上缠去，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他胸口，最后在他跟前冒出头来，正对上他略微诧异的神色。

“怎么了？”他抬手往我头上轻抚，问道。

“来报仇。”我边说边搂住他，尾巴缠住他的腿，“昨夜不准我动你，现下来报仇。”

广陵怔了一怔，水底下的手扶到我腰上，低声笑：“不错。还有力气报仇。”

他手一抚上来，腰便又有些软，我暗骂自己不争气，心里很恼，道：“力气还有的是呢。”边说边驱动蛟尾在他身上缓缓游动，一点点的用力缠紧了，鳞片隔着一层薄衫细细地刮在他腿上，仿佛用无数瓣唇细细吻他。

广陵一时没有说话，手却慢慢往下滑，忽然他指尖不知触到哪里，我头皮猛然一炸，腰紧紧一绷，浑身的鳞片豁然张开，瞬时便泄了力气，软倒在他身上。

这感觉奇异，做人加上做鬼，数百年间我从未体验过，不免便往水下去看究竟。

看了一眼，又觉气血轰然上涌，涨红了脸将头埋到他肩头——实在是，那条蛟尾不知被何物所激，此刻于波光下通体盈亮、艳光四射，而脐下数寸，仿似鱼类泄殖处，竟又有两个小穴。那处平日为鳞片所覆，并不见于人，此刻鳞片张开，便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后一个，边缘红肿，想就是昨夜行事处，而前一个，也即是广陵此刻指尖所抵之处，只见伸出数瓣嫣红小舌来，贪婪地舔舐广陵的指尖。

我浑身似犯了什么痒症，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想躲开，边小声道：“休弄它了……”

广陵从善如流，笑了一笑，果真就不弄了。

然而离了他手指，那处门户大开，汩汩水流冲过，小舌在水中飘飘荡荡无处着落，竟又十分空虚起来，我想将鳞片闭起来，又如何也不听使唤，痒症却越来越厉害，我扭着身体，不自觉地又将下腹贴过来，边咬着牙断断续续问：“这究竟是……”

边问边不由自主地伸下手去抚弄，半道却被广陵截住手。

他将我的手拉过放到自己腰上，边道：“不得自己弄，越弄越厉害。”

我已挺着腰在他身上乱蹭起来：“那你快帮我……”

广陵搂过我转了个身，将我压在池边，却不急着帮我解决，却笑问道：“还报仇不报？”

我听得一愣，神智混乱间记起自己原本来干嘛的，稀里糊涂去搂他，心里又委屈起来：“……我不过想抱抱你。”

“你就这样……欺负我。”

广陵听罢愣了一愣，而后目光又深了下去。

便被他压在水池边又弄了数回，其中筋骨酥透、销魂蚀骨的滋味，又不必细说。

总归是终于心满意足。

事毕天光已大亮了。

第二日依照计划出城，往丘宁山方向行去。

广陵应我的要求没有御风驾云，去街边租了两匹马，一道骑着慢慢往城外去。广陵问我是否到他袖中歇着，被我拒绝了——他那样戏弄我，我堵着气呢。

一路无话，行至山中，广陵召出山神，问那灵物去向。

山神道：“那小东西平日常在南郊昭溪边出没，却有几日不曾见着了。小仙领二位前去罢。”

那山神原本伏首作答，行动间不经意瞥见我，不由怔了怔，禁不住又多看我几眼。

我心中惦着心魄，见他神色有异，道是与那灵物有关，便问他怎么了。

山神笑道：“原来那结发誓当真是出云使起的。”

我怔了怔，广陵也来看我，问：“结发誓？”

山神便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来，翻到某页，道某年某月某日于南郊，梁生与傅生结发起誓寄来生，又道：“小仙做了几百年山神，也是头一回收到这结发誓，为此便时时注意。那以后过了十数年，见昭溪边多了那傅生一处衣冠冢，再一打听，得知梁生亦已殁了。唏嘘之余便下了一趟阴司，傅生的转世倒是顺利找见，梁生的转世却如何也找不到。这起誓言便一直搁在这册子上记到如今。前些时日才听一位仙友说起，原是广陵神君座下神使下凡时起的誓，小仙初时不信，今日见了，倒确是当日起誓之人的样貌。”

山神说到最后，又从袖中摸出一件事物来，朝我奉上，道：“此誓小仙已不能成，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掌心正是年轻的梁兰徵与傅长亭绞下来的两缕黑发，一个随意潦草的结，当年是我打得。

“阁下费心了。”我亦满心唏嘘，上前一步，正要去取，广陵却先一步拿走了。

我跟着看去，只一瞬眼，两缕黑发便在他指间化作一抹齑粉随风飘逝了。

我：“……”


98 雪泥飞灰

那山神见状怔了怔，满脸不明所以。

广陵并不看我，掸去指间尘灰，又将手负于身后，淡淡说：“本君替他收下了。你且领路罢。”

山神看看他，又看看我，欲言又止了一回，终是没问什么，口中说着“好好好”，往前头带路去了。

我看着那撮尘灰洒落之处，有点发怔，两缕黑发化成灰，落在雪上，星星几点灰黑色，几乎看不出来。

往事成灰，原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诚然广陵这举动粗暴又莫名，但这两缕头发就算回到我手中又能如何？即便当时心意拳拳，话语真切，可原便不是每句誓言都能成真的。

雪泥飞灰，不留痕迹。这便是结局了。

我慢慢叹出一口气，心中感到一阵释然。

“出云。”

兀自出神之际，忽听到不远处有人唤我，一时抬起头来。

忽有一阵强风吹过，在林间萧萧作响。

冬日山林萧瑟，日光雪白如刃自林间射下，墨蓝衣袍的神君已随着山神公走出十数步了，此刻回身来看我，他身形沐在日光中，仿佛万道天光皆由他身上射出，光芒耀目，掩去周遭一切纷杂形迹。

那神君在光芒中心望着我，眉目平淡温和，又说：“过来。”

我仿佛曾在何处见过此情此景，心头莫名一阵急跳，耳边隐隐约约又像听到一句“你这条小蛟，要不要跟本君走？”

——走。我当然跟你走。

便似痴傻了一般，往他那里走去。我一径看着他，全没注意脚下，短短十几步路却被草茎树枝绊了两三回，到了他跟前，那神君已微蹙起眉了，大概觉得我举止有异，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只是话没出口，就被我拉住了衣袖。

拉也不敢拉太多，只拉了小小一角。

他微怔，目光往底下一扫，又抬眼看住了我。

我心中不知哪里来的委屈和胆怯，连目光都有些躲闪，小声说：“师父，你来了。徒儿等了你好久。”

广陵闻言又是一怔，随后脸色霎时沉了，我见状瑟缩了一下，抓着他衣袖的手便想松开去，却又被他反手一下扣住了手腕往回一带。接着便有一股气霸道地从脉门处游进来，我感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个东西在广陵的逼迫下四处逃窜，脑海中又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画面、许多声音，却一个也抓不住。

山神在旁边愣愣地看了许久，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道：“出云使这是被魇住了！”说着便拿着仙杖上前来，不由分说往我头上轻轻一敲。

那东西便“哧”的一声从我体内逃了。一阵强风朝南边吹去。广陵借力将我扶稳，又从指间洒出一撮碎雪，轻叱一声：“去。”便见那一抹碎雪在风中打个转，跟着那阵风飞了去，转眼不见踪迹。

我浑身脱了力，扶着广陵的手勉强站稳，想起方才一切，觉得如梦似幻一般，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山神道：“出云使，那东西应当便是小仙请神君来拿的那只灵物。方才不知怎么，您被他附了身了。”

原来就是那只灵物，我被他附身后，却叫了广陵“师父”？

想到此处，我心里又狂跳起来，忍不住想对广陵说什么。却见广陵正看着那阵强风吹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片刻回过头来，不容置疑对我道：“到我袖中。”

我会意，立刻化出蛟身游到他袖中。

广陵在外头对山神公道了谢后，便御起风不知往哪里飞去，过不多时，我听外头风声停息，探头往袖口一看，只见山南积雪消融，一条溪流波光粼粼，从山间流过。溪边一个荒草丛生的坟茔，坟前一块无字墓碑。墓前立着一个纤条条的墨绿色人影。

昭溪边十分开阔，冬日的阳光无所遮蔽地直接照在那人身上，广陵方才放出的那道碎雪在他周身飞舞旋转，日光中射出七彩虹光。那人静默地站在无名坟茔之前，周身虹光环绕，一时间不像是妖，竟似是神。

“兰漱？”我轻轻叫了一声，从广陵袖中飞出来，问道，“你为何在此地？”

那人闻言回过身来，手中掂着一枚玉，先朝我们行了一礼，微笑道：“广陵神君，出云使，你们也来了。”

广陵只看着他手里的玉璧，凝着眉没说话。

我又追问：“你来做什么？”

兰漱便抬起手，将手轻轻一松，那枚玉璧便从他掌心垂落，轻轻回荡在空中。

细碎白雪在玉璧周围飞旋，虹光萦绕。

兰漱答道：“我来找他弄丢的东西。”

又极淡地笑了一下，说：“原来他早已将此物还给你，可怜他自己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


99 我分明软得很

兰漱这两句话很有意思的。他不明说是说谁，只说是“他”，一个旁人耳中指代不明的代词，用以指认我与他之间心照不宣的共同联结，用以提醒我理所应当知道并记得的往事。

只因我一知半解，这种提醒不免就带上了点讥讽。

我并不在意他的讥讽，因为我此刻无需知道所有原委，只需知道一点——兰漱口中的“他”不会有别人。

而如果是涂泽弄丢的东西……

一直以来的猜测在我心头剧烈跳动。

我往前走几步，到了他跟前。

那玉璧悬在兰漱手中，是一开始埋在他胸口的那一枚，也是当时在宝塔中引路的那一枚，其上人首蛇身的男子，是上古之神伏羲。此刻在飞旋的细风碎雪中，这玉璧微微震动着，正发出轻声鸣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我有些紧张，盯着他，确认道：“这是什么？”

兰漱说：“这是另一枚五彩石。与出云使的那一枚原是一对。”

他故意答非所问，印证了我的另一个猜测。

我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兰漱看了看我，又看看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广陵，神色很淡，道：“我知道。出云使的心魄自然很重要。”

我听得一怔，随后又惊又喜，也不管他语气不对，不敢置信地上前一步，“当真是心魄？”边说便想伸手去取，兰漱却将玉璧又收了回去，我抬起眼便正对上他略显冷清的眉眼。

兰漱望着我，冷淡道：“只是，这一对玉也很重要。不错，天上地下、纠缠辗转，都是为了出云使的这样东西，当然是重要的。但别人的心呢？”

别人的心……

我一时将手缩了回来，看着他。兰漱神色似有不平，回想前事，我当他是替自己不平，便道：“我以为你并非自怜之人。”

兰漱冷笑了一声：“我当然不是。我怜的是别人。”

他说：“他弄丢了你，又弄丢了它。自那日你走后，他不再往九渊上去找噬魂怪了。他将你二人四世的命脉向司命讨了来，四入西天门，掘地三尺、耗竭精血。你在飞云峰上安闲度日，他在西天门外一日一日地又苦熬数百年，去往四世的求而不得中寻你这缕心魄的蛛丝马迹。”

“数百年，到头又是一场空。”他又是一笑，问，“出云使，你说他可怜不可怜？”

“他……”我听得心头酸苦，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自找的。”兰漱却接口，仍带笑，辞锋利得像刀。

我看着他面上的讥诮，心中又有些感慨，这兰妖聪明到头也有些愚了。

我叹了口气说：“兰漱，你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我也只有可怜给他，可他要我这点可怜么？”

想来沈逐云一世、傅长亭一世，到头来也只落了点可怜。涂泽还不明白么？

但兰漱的心情我大约懂，他如此讥诮、如此憾恨，与我当日在自渡崖上对那棵松树精是一样的，他是兔死狐悲，亦是想在涂泽身上汲取一些勇气，一些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勇气。

可所谓精诚所至，在情之一事上也许最不顶用。

兰漱一时又是冷笑：“似他这般，冰做的心怕也给捂化了，你却比冰更甚，是铁石心肠。”

我哪肯由他污蔑，不由偏头觑了眼身后的人，心想我哪里硬了，我分明软得很，一面说：“我亦有软的时候，只不对他罢了。”

又说：“个中情味，旁人难解。他那日回临渊峰，许就是想透了呢。兰兄何苦自寻烦恼，替他不平？”

我心知这痴愚靠劝是劝不了的，也不愿多言此事，便退了一步，垂眼看向他指缝中漏出的流苏，言归正传道：“兰兄捷足先登，看来这东西是不肯轻易便给我了。”

兰漱说：“这东西原是你舍了给他的，要还自然也该他还。”

啊，还要经涂泽的手吗？

我挠了挠下巴，一面觉得这也确是情理之中，一面又觉得有些麻烦，便回身去问广陵：“子虞，要么趁现下无人，咱们以多欺少，用抢的好了？”

广陵在我身后三步，目光停在兰漱手上，眉头紧皱，似在思索，被我一唤，抬了眼来看我，神色却有些不大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阵，我头皮都被看得发麻了，他方才开口。

“此物不可用抢。”又上前来两步到我身边，抬头对天上一片云，“涂泽君，还不出来么？”


100 莫非前定

一小片云从天上飘到近前，停在那座无名坟茔旁，我看着从云头上缓步走下的人，一时有些惊讶，亦有些恍惚。来人身形萧索、面容憔悴，不过半年，竟似熬去了他半个人，出现在我跟前的，恍惚间是那一世到了最后，穷途末路的沈逐云。

“你怎么……”我禁不住问道。

“你进了四趟小西天？”广陵在旁冷声问。

涂泽只看了我一眼，袖中伸出一截枯瘦的手，朝兰漱递过去，一面淡声道：“如今他的心魄不在我身上，便是去个百次又如何，左右不过毁了神格、魂飞魄散，与广陵神君何干？”

我在旁听得心中五味杂陈，那小西天大约是个可通过去世界的东西，只是去一回要付出许多代价，而涂泽为了找那缕心魄，进去了四次。他现今所以这番模样，恐怕就是为了此事耗尽精血所致。

我心情很复杂，道：”你又何苦……”

涂泽摩挲着手中玉璧，听得笑了：“多轻巧。人人都能说上一句何苦、何必，却人人都难解其中的何苦、何必，现今你也来问……莫非你当真不知我何苦么？”

他抬起眼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广陵，又笑了一下，道：“三万年前风雨如晦，你天降神兵般救我于泰山之巅，分明收了我的玉，却又叫了他’师父’。不过须臾数日，你又入莲而去，他等你这个徒弟等了三万年，我又何尝不是找你这块玉找了三万年，你既知他何苦，怎会不知我何苦？”

我不料还有此节，一时又愣了，讷讷说不出话来，手又往袖中去寻摸那块玉璧——我猜到是他给我的，却没猜到他三万年前就给了我，那玉璧卧在我掌心，恍似有千钧之重。所以无怪陆允修执意要看这玉，也无怪那一世我将玉赠予广陵会惹得他暴怒。

这玉原是我与他之缘起，亦是一切执念的开端。

只是他这一番话说得极平静，眼神好似一口枯井，再生不出半分波澜。

“道是姻缘前定，不知天命弄人。”他看着我，静静说道，“出云，我只恨机缘。”

我不知该说什么，但他现今如此，恐怕也无须再说什么了。

他走上前来，又静静看了我许久。

冬阳高照，日光锐利，将他的轮廓映得分明，他站在我跟前，像许多年前站在地牢甬道中看着宋涿跑来的沈逐云，也像那一年将我囚禁在牢中的傅长亭。他也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终于抬手将那玉璧递过来，“如今心魄本君还给你。那枚玉璧也请出云使还给我罢。”

他摊开手，一团银白的魂火从玉璧中轻轻跃出，在他掌心跳动。

我手里抓着玉璧，两种完璧归赵，一切都要归位了。

“多谢。”我按捺住心跳，说道。

边上前去一步，将玉璧放到了他手心里，手指轻动，又要去取那团魂火，他忽又开口：&quot;出云使，本君还有最后一句想问。”

我一时收回手指，抬眼看他：“请说。”

当日在此山间，你是否果真真心？”

“涂泽君当真还要这个答案么？”

他静了一时，方道：“请出云使助本君了此残念。”

我说：“人非草木。当日虽为玩笑，但如若长亭果真践诺，兰徵此生亦会赴约。”

但那缕头发在泥中埋了百余年，已化作齑粉随风而去，一切都已过去了。

涂泽沉默半晌，惨淡一笑：“原是我错过了。”又说，“多谢解惑。原来天命如此。”

我心里惆怅：“那么涂泽君，这魂火，我便取回去了。”

“请罢。”

广陵却又将我轻轻一拉。&#039;

“且慢，我来。”他说。

说着便见他上前一步来抬手取过魂火，紧跟着又将我往后一拉，带着我后退两步。我正踉跄，却见眼前霎时一片大亮，抬眼看时，只见青天白日，耀眼的日光之中，一道虹光突然自天顶落下，将昭溪边那个枯瘦的人影罩在其中，紫云四来，将涂泽托到半空。云头的人闭着眼，身上光芒迸发似有万道霞光。

“这是……”我说。

广陵拉着我的手，道：“涂泽此番悟透天命，亦是度过一劫，修为更进。此乃飞升之瑞象，往后他不再只是神裔，而是神君了。”

我点了点头，心头却很感慨。天命当真深谋远虑，涂泽这一场劫数，伏笔竟埋了三万年，竟生生折磨了他三万年。

那个枯瘦的人影在这虹光之中浴火重生，生肌血、筑骨肉，重塑神身。而在神的脚边，在飞逸流动的虹光之中，那一袭墨绿色的人影仍静静立着，他仰头望着，过了许久，待到光芒逐渐消失，飞升的神君浴光而出时，他看着那个光华照人的神君，忽然似想到什么，一时收回视线垂下眼来，一点讥诮的笑又从唇角漏出。

我听到极轻的一句呢喃：“原来夸父逐日，结局亦是前定。”

便见他转身离去，兰叶般纤条条的一段墨绿，沿着昭溪消失在冬日萧索的山林之中。


101 事事如意（上）

涂泽在丘宁山羽化登神。

西方燃起片片紫霞，霞光万道，天界又多了一位神君。

临去前，他在云头上垂下目光，最后看了我一眼，提醒了一句：“出云使这缕心魄与本君共处数千年，本性并不安分。现又遗落人间百余载，更添野性，归位前，须得驯熟了。”

说罢便驾云西去了，他离开人间，也离开了这一场几乎贯穿了他一生的梦魇。

西风贴着丘宁山低伏的山腰吹过去，昭溪从那座无名坟茔旁汩汩流过。人去后，冬日山林又重新归于平静安宁。

我目送涂泽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后，方转头望着团在广陵手心的一小团跳动的魂火，一时间觉得很不真实。今日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广陵、兰漱、涂泽，仿佛做了很多场白日梦。踏破铁线无觅处，但今日这缕魂魄却轻易回到了我手里。

“我就说回到人间定有好事。”我说，像这人间一年到头，诸事落定人团圆，失落之物又失而复得，心中十分妥帖安定。

广陵笑看我：“你何曾说过？”

我笑道：“我心里说的。土地在信中说丘宁山山神困扰之事与那起结发誓有关，我心中便猜或就是这团心魄。只是怕希望落空，故而没说出口。现今竟成真了，平平常常下凡走一趟，不仅找回了它，还将涂泽渡成了神君，竟是好事成双。”

我一高兴，絮絮叨叨地话又多起来，继续道：“不对，是好事成三，是事事如意。”

广陵笑说：“哪里还有别的好事？”

我便上去抱住他，埋头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透凛冽的气味吸到胸腔中，仿佛四肢百骸都通畅了，心中一高兴，忍不住一抬腿，连腿也缠到他身上去，说：“分明还有一桩更大的好事。”

广陵也不嫌我没规没矩，一只手倒来托住我，一面说：“同别人结了誓，还要去赴别人的约，现下倒又来缠我。没见过比你更朝秦暮楚的小蛟。”

他话说得酸溜溜，却是玩笑的语气，我听得发笑，说：“神君真要同我算这笔帐么？”

他静了一时，叹息说：“罢了……”又将头靠过来，贴着我耳边轻轻摩挲，道：“是我有错在先，这笔帐算不过你。”

又挂着抱了片刻，我心满意足地从他身上退下来，又说：“心魄取回来了，往后如何？”

他说：“涂泽说的不错，这心魄虽是你的，只离体已久，怕已野了。先放在我这里驯几日。”

心魄取回后，自有一份来日方长可盼，从前日日患得患失，现今也不急了。他如此安排，我自然没有不好的。

难得回一趟梁州，且又逢年关，广陵看出我凡心大动，收了心魄后便不急着回天上去，也不乘风、也不驾云，同我沿着昭溪慢慢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路，我便忍不住变出蛟身想往水中去游，可惜溪流水浅，我又不会什么控制身形大小的术法，一条蛟溪底的卵石上游得磕磕绊绊很是勉强。

广陵在岸上笑看了我一阵，终是看不过眼，施了个缩身术来帮了帮我。只是我在溪水中畅游了一会儿，一抬头，隔着水面看着岸上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便又变回了人身回到岸上，拉过了他手与他一道走。

“怎么又回来了？”他觉得奇怪。

我说：“子虞，你知道水中看人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梦。”

像杏花雨落时节，一场缥缈骀荡的梦。是美的，却也是假的。

也许从我是条小蛟的时候，我便日日在水下这样看他了。

“我不要你是梦。”


102 事事如意（中）

我与广陵下了山，在路边寻回来时骑的马，又慢腾腾地骑回城里。方才在山中如梦幻泡影般地发生了这么多事，回到城中却还不到午时，早市尚未散尽，街上各处酒肆饭馆已经人来人往热闹起来了。

我说：“那山神还说人间民不聊生，看来是唬人的。”

广陵说：“若连京城都被你瞧出民不聊生，这一朝帝王的气数也尽了，你这缕魂魄令江山易主，到时紫微星君怕要来同我算账。”

我听得头皮一僵，虽说这帐不能全算我头上，但这捣乱的东西却的确是我的。一时又想那紫微星君掌国运大事，应该很不好惹，不由心虚道：”京城中看起来还成，不知外头如何？”

广陵说：“已是内忧外患，外强中干。”

八个字说得我背上发凉。

“……那还有救么？”我忐忑地问。

广陵笑看了我一眼，道：”放心罢。这个皇帝虽已不成了，然这一朝的国运却尚可一救。回程去一趟北斗宫，请文渊星君多降些人才便可。”

“那便好。”我一面点头，一面谨小慎微地记下这事。

骑马穿街，至内城门下还了马，转头见路边有妇人卖花。一个竹篓中高高低低地插满腊梅，幽香扑鼻。我去买了小小的两支，又讨了两段丝绦，回来在广陵腰间系了一枝，又在自己腰间系了一枝。

广陵见我如此摆弄，笑道：“见过簪花的，未见过佩花的。”

我煞有介事说：“这两枝花是一对，是你我在人间的信物。簪花未免张扬，佩花刚刚好。”

广陵闻言便伸手来朝两枝花上碰了碰，数道微光在他指尖流转过，我问做什么。他说：“既是信物，便该常开不败。”

我笑他痴：“人间哪有常开不败的花。”

广陵微笑不语。

如此各自佩着一枝蜡梅，我和广陵在城中喝茶看戏赏花逛园子，又闲游半日。

入了夜，街上行人渐稀，鸟雀归巢，我心里也萌生归意，只一时又不想回天上去，在城中胡乱走了一阵，竟回到旧时的侯府门口。这座府邸现今已充做衙门公署，临近年关，衙门放班亦早，不过申酉时分，衙门中已没有人了。

我带着广陵溜进去，循着记忆找到了从前住的院子。院中格局布置亦未大变，只四下的树木换了，竹桂海棠换成了槭枫芭蕉，冬日里枝叶落尽，一团黑影覆着厚雪，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又隔着窗四下一看，几处房间亦都充做了库房，房内书架林立，堆放着案卷杂物。

经过这一日，我心中物是人非的感慨已很淡了，只是看了一圈，回头看到广陵站在月下静静看着我，一时便想起从前在这院中发生的事。

我推开西厢房的门，招来广陵一同进去，越过几个书架，到了里间。我淡笑说道：“那时你病中昏沉，见了我却叫出云。可惜我混沌无知，并不能领会你这句话。”

也领会不了他拉住我手说的那句“不准”，和清醒之后说的那句“你走开”。

房中昏黑，窗纸上一点微亮，映出身边人清俊的剪影。

“我那时以为这个'出云'是你割舍不下的故人，只因我与他生得相似，才叫你对我有所不同。”我叹息，笑道，“你病中唤的是他，榴园那一晚喝醉了，唤的还是他。我初时只是好奇、不平，至榴园，却想干脆鱼目混珠、鸠占了鹊巢——谁料你最后又推开我。我那时，真是很难过的。”

广陵走过来将我抱住了，黑暗中他轻叹了一声，道：“的确是病中昏沉，却也不致叫错人。”

“我是故意的。”他说。

“什么意思？”

他手臂微微收紧，低声道：“我亦想留住你。”

我在他怀中怔了怔，片刻回过味来，心下不由又觉得酸楚。他为了心魄下届来，本是要促成我与涂泽，但他心里亦有按捺不住的私欲。庄子虞人间这一世，原也是痛苦矛盾的一世。

我抱紧他：“子虞，你将心魄还给我试试。”

广陵说：“现在还早了些。”

“你说的。方泊舟的一生太短了。梁兰徵的一生也太短了。故而他们都回应不了你。但我想回应你。”我说，“你给我罢。我们试试。”

夜色中，广陵看了我许久，终于应了一声“好”，而后低头吻住了我。

腰间的两枝蜡梅散出缕缕幽香，这一吻温柔绵长，仿佛浸泡在终年温暖的逢春池水中，涂泽所说的神魂交缠，原是这样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它可以轻易发生在心意相通的两个人之间。

随着广陵将那缕心魄渡还给我，我心中似有一头暴躁的小鹿四处奔逃，伴随着心口处的刺痛，许多画面在脑中纷杂而过，但仍是一个也看不清。我头痛难耐，一面呜咽，一面下意识想推开他。广陵却将我牢牢禁锢住，而后一股强大稳固的气流入我的身体，镇住了那个不安分的小东西。

忽然间，我脑中清清楚楚听到一声抽泣，那声音嘶哑、虚弱又无望，又叫了一声“师父”。

我心中似也感受到同样的绝望，循着声音去看，只见透过一层稀薄的雾气，看到一条浑身血污的银蛟和一个墨蓝衣袍的人影。伤口嶙峋的蛟尾拖曳在地上，银灰的薄衫勉强遮住他化人的半身，亦是浸满血色。他匍匐在蓝袍的神君身边，抬起手，衣衫落下去，历历见骨的一只手，拉在那一角墨蓝的袍袖上。

他声音嘶哑：“师父……求求你……”

广陵眉头紧皱，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奄奄一息的小蛟，脸色很难看：“谁教你断的须？”

“师父，若您也不要我……若您也……”他拉着广陵的衣袖，吃力地抬起身体，想将手中银白的蛟须系在他腕上，却又一次次地失败。神君看着他，无动于衷。他仰起头，哀求地望着他，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断断续续道，“若您也不要我……”

他面前的神君轻轻一抬手，却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回去，垂目看向他，问：“是不是涂泽？”

那是那一次秘游会之后不久，出云被困在秘游图中七天七夜，最后被广陵救回飞云峰，伤还未好全，便又回了东海。离开前，这条历来乖觉的小蛟破天荒地同他那师父吵了一架。广陵禁止他再回东海，却不告诉他为何，小蛟犯了倔，说他师父无父无母，自然不知血亲可贵。便冲破禁止逃出了飞云峰。他放不下与他一同被困的两个兄弟。

却又在前往东海的路上被涂泽截了道，涂泽截下他，见了他腰间新得的玉，说了一句：“果真是你。”又笑了，说：“是你也好。”

果真什么呢？他寻了数万年而不得的那枚玉璧，竟然果真是在他这里。

涂泽也不让他去东海，又告诉他茫茫东海，根本无人在意他这条小蛟；告诉他当年龙王所以认回他，不过是看了广陵的面子；告诉他他父母甚至希望他就此死在秘境图中。

出云身上的伤未好，心上的伤又添，一时伤心难过，茫茫然不知所往。便被涂泽领回了临渊峰去，共处数日，涂泽见他伤心难解，日渐消瘦，便又告诉了他蛟族素有结契的传统，他说：“虽被生身父母弃绝，却可借此再选一人做你血亲。”

小蛟于是回到逢春池底，兀自咬牙熬了七天七夜，终于断下这一根蛟须来，他小心地系好自己身上的那头，捧着另一端来到了广陵跟前。

随着广陵将那一股气撤走，我脚下一软，猛然睁开眼。心口虽还有不适，眼前的世界却已大为不同。仿佛茫茫迷雾悉数散去，上下贯通，黑暗之中的事物亦皆历历可数。

那个出云匍匐哀求的画面却还执着的留在我脑中。

“师父你也看到了吗？”我问道。

广陵点头。

这缕心魄离体那么多年，竟还保留着这个执念，这个我当初不愿面对，所以连着心魄一道割舍出去的执念——原来谁都不要我，连师父也不要我。

心魄归位，除了带回过去的记忆，还带回了那条小蛟的卑怯。我按捺住心里的惶恐，犹豫了一下，指尖擦过广陵的衣袖，触碰到他手腕，指腹贴在手腕上抚了抚，问道：”为何师父那时拒绝我？到了也只是勉强系了一个活节。”

广陵道：“收你一条小蛟于我并不碍着什么。但于你，蛟契不能随意结。”

我抬眼：“你觉得我是随意选了你？”

“你虽选了我，天命替你选的却未必是我。”广陵说，“涂泽的玉璧并非随便给的，女娲锻五彩石，剩下两枚，雕成两枚玉璧。那两枚玉，一枚归伏皇，一枚归女娲，原是一对，其中更有天命祝福庇佑。你原本在我身边时，我并未想起此事，但后来你与涂泽结识，屡屡生出事端，至你从千叶莲中回来，我见你身上带着那枚玉，这才意识到你或许早已命中有定。”

“命中有定……”我猛然想起来宝罗大仙的话，心头乍然一跳，“你是为的这个去偷的问天香？”

广陵看着我，略有惊诧：“你怎知……”

“宝罗大仙告诉我的。”

广陵便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因天命难以揣测，也因我意气难平。我借问天香问了你的命数。”

“你问到了什么？”

广陵摇头苦笑：“烟气缭绕，昙花一现，我见到的是一蛇一蛟交缠难分。”

“你便以为，与我姻缘前定的乃是涂泽。你后来修道误入歧途，也是因了此事？”

广陵在夜中笑了笑，并不否认：“此事说来亦是可悲可笑。我亦是看着你二人在人间纠缠，才慢慢了悟，当日所见之交缠难分，原是你二人命中一大劫数。”

作者有话说：

为了埋坑又写长了……下章一定结～


103 事事如意（下）





原来所谓姻缘前定，是涂泽的一场误会，亦是他的一场误会。许多年前，年幼的涂泽将那枚玉璧赠予我时，怎么会想到，那枚玉仅仅是天命助他登神的一记伏笔。



好在劫数已经过去，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腊月廿九，酉时过半，梁州城中各处街巷中都少有人息，只余满城灯火融融，幸运的人都在此夜寻得一处归宿，要将这个年过过去。



我和广陵从冷冷清清的衙门中出来时，旁边一条小巷中乍然响起一串鞭炮声，将我唬了一跳，心神一不稳，原本就不安分的那缕魂魄又在体内作起乱来，我心口乍然一痛，脚下一个发软，正踩空一个台阶，一头往下栽去。



广陵眼疾手快地捞住我，扶稳了，见我捂着胸口难受，便道：“还是先给我罢，不急这一时。”



我也正有此意，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不管不顾地勾过他脖子吻上去，这一动作，那缕心魄呆住了，在我体内又一动不动的，一时被我折服了似的。我听到他暗自嘀咕：“这样出息了，竟敢主动对师父做这种事。”



我一时又是好笑，心中有了主意，便将广陵推开少许，笑道：“现下又好了。”



广陵狐疑地看着我，我便又道：“真的，亲一亲师父就好了。”



广陵一脸无语：“吃苦的是你，不要闹。”



虽说是真的，但其中的道理说出来像是我硬要占他便宜似的，我便只是囫囵道：“师父你放心罢。我知道如何驯服它了。”



真的只要亲一亲你就好了。



鞭炮响完后，阵阵硝烟卷着殷红的纸屑从巷口飘出来，远处又有人家放起烟花，此起彼伏地亮过几下，夜空又归于寂静。到底还不是年三十。



我吸了一口清冷的硝烟气，说道：“我在苦水河的时候，一年到了头，土地也要回天上去述职过年，苦水河就只剩了我一只鬼。”我说，“到了这时节，若没个归处，委实冷清了些。”



我说着，循着从前的记忆招了招手，竟真飘来了一朵稀薄的小云。



“啊，真成了！”我很欣喜，先一步跳上去，又回身朝广陵递过手，“师父，我们也回去罢。”



广陵站在原地，看看我招来的云，又看看我，问道：“人间看够了？”



“没看够也该回去了。这里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又超他伸手，“跟不跟我走？”



广陵看了我一阵，方将手放到我手里，我将他的手握住，笑道：“师父，这次换我带你走。”



我信心满满，又别有深意，谁知广陵一上来，我招来的这朵小云就塌了。



我很尴尬：“……神君见笑。”



广陵笑看着我：“现下如何，听你安排。”



我很识相：“要么还是下回吧，等我练一练再带师父来兜风……这次还是我跟你走。”



广陵一时又笑起来，袖子一招，飞来一团又白又厚又软、一看就很不得了的、很豪华的云，拉过我的手，简短的一句：“走罢。”



想起来，他从苦水河边带我走时，也是这样一句，只是当时牵着我的是一根缥缈不定的驭蛟索，现下牵着我的，却是切实可感的手。



我踩上软绵绵的云头，一时心里也软绵绵的。



云乘风而行，转眼便到了高处，往地下一看，丘宁山是小小一点，梁州城是亮亮一片。



我悄悄松出指节，改为十指相扣将他的手握住了，他察觉到，将我的手握紧了，又往前轻轻一带，道：“到我身边来。”



我便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广陵转头来看我，我冲他一笑，他便也笑了。



年关的寒风吹动衣袍，人间的烟火抛在脚下，我们往上，朝那永恒不变的日月星辰和亘古如一的寂寞年岁飞去。





【正文完】





**







「嘿嘿，还有一个小彩蛋」







却说我们回程路上拐去了北斗宫。



广陵对文渊星君说明来意，那仙君便拿出一册簿子，一面笑道：“原来如此，这有何难。原本本君见人间不平，便打算着降一些文星武星下凡去。前几日已点了二文一武，今日神君特来，便再点三个。”



我在旁边添油加醋说：“我与神君这趟下届，见人间乌烟瘴气，星君还是多点几个的稳妥。”



广陵看我一眼，我偷偷朝他一吐舌头。



广陵又笑道：“本君听闻北斗宫有一对双子星，光耀北斗，星君何不派他们去？”



文渊星君听了面有难色，道：“这两个性情尚待磨练……”



广陵笑道：“如今地上不平，岂非正是磨练？”



广陵如此明示，那星君哪还有不应的，便又在册子上添了数笔，派了那两人下去。



我们离开北斗宫时，正有六点耀目的星辰自北斗宫而出，往人间飞去。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谢谢大家！虽然写得云里雾里，缺点很多，问题很大，但总算有始有终地写完了，表扬一下自己。丧里丧气的野鬼小梁最后变成了事事如意的神使小梁，靠的不是努力是运气，祝大家新年也像小梁一样事事如意，好运多多！

ps：小差开完，回去写榜下了，接着这里的彩蛋写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故事w。欢迎大家来隔壁找我玩~


104 番外  祸水（一）

那个神君来的时候我正在边玉潭里孵一颗蛋。

当然了，那不是我的蛋。首先，这颗蛋的年纪比我还大；其次，我们蛟族也不会下蛋。

这颗蓝纹蛟蛋是好几百年前凌霄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叼回来的，在边玉潭中孵了好几百年都没孵出来，我们都觉得这颗蛋大约已死了，但是白乌说我们蛟族数量稀少，一颗蛋也不能放过，所以几百年来，安排我们这些小蛟轮流去孵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这些小蛟出生后最先学会的事，除了水中凫游外，就是孵蛋，不论男女。我那时以为世上所有的蛋都是被这样轮班孵出来的，后来才晓得大多数蛋不是的。

蛟族数量稀少，要孵的蛋也不多，只不过有几个蛋十分顽固，所以白乌给我们排了轮值次序。轮到谁孵蛋的那个月，就需要足不出户的守在边玉潭中，一面看守防御结界，一面在潭中洄游，使无涯海中温暖的水流可时时流入潭中。这差事十分消耗体力，是个苦差。

原本那个月轮到的不是我，是江离同我换的。江离是一条年纪大我一些的白蛟，说他一到四月便困乏，故想同我换一换。我一眼就看穿他了，四月海流温暖，鱼虾丰富，是最不费力的时节，他却来换我十一月的轮值，分明另有隐情。

不过我喜欢四月的边玉潭，隆冬酷寒过去后，无涯海洋流温暖，边玉潭潭水清透，偷懒时枕在崖壁上的水草中，透过潭水看到两边起伏的青山在春阳下闪着光，很惬意的。

因此我欣然应允，并说：“你可不许反悔。”

江离很高兴，不仅仅是高兴，是有些兴奋、雀跃了，说：“绝不反悔！你也不许反悔。”

不过我很快就知道江离为何要同我换，以及他为何如此高兴了。

“哎，他还在做梦啊。”衡止听了以后说道。

衡止大我五百岁，是条青玉色的蛟，我破壳而出的时候正是他在轮值，我于是与他尤其亲近，什么话都会同他说。他说完见我一脸不知所谓，又说：“你不知道么？那个神君又要来了。”

我愣了愣：“什么神君？”

无涯海地处偏远，蛟族偏安一方，与三界上下皆无来往，还能同什么神君扯上关系？

衡止瞅着我，“啊”了一声，说：“是了，你出生不到百年，故而不知。”又说，“不过不知道也好，免得生出什么妄念。四月你就老老实实守在边玉潭罢。”

而后他不愿再多说，留下一块虾糕给我，转身去了。

他不愿说，我自去问别人。

这百年一度的盛事，本就在蛟儿们中间传得十分热闹，稍一打听，便弄清楚了。

衡止口中的神君是飞云峰上的广陵神君，这位老神仙活了三四万年了，年纪比蛟族的历史还要长。自打蛟族在无涯海定居以来，这位神君每过百年便要来一趟，来了也不干什么，不过是同白乌一道在青崖山上喝茶下棋，顺道看一看潜游在无涯海中的蛟族子弟。据说蛟族能在此地安居数千年，全靠了这位神君的庇护。更有甚者，说白乌这只不知打哪来的乌龟就是他遣来守护蛟族的神使。

无涯海中岁月寂寞，这样的人物来，确实让人兴奋，但让上下的小蛟都跃跃欲试的，却还有另一个原因——传闻当年广陵神君初来无涯海时，曾与白乌赌过一局棋，若他赢过白乌，可在无涯海的一众小蛟中挑一个带回飞云峰。

“飞云峰？”我听了，不由缩了缩脑袋，“这地方听起来干巴巴的，能住人么？”

同我说话的小蛟笑起来，说：“你若见过那位神君，便不会想飞云峰上能不能住人了。”

他一说，我不由便想这神君究竟生得什么样，能叫人生死也不顾，怕不是个祸水？

那局棋，广陵神君自然是赌赢了。也有人说从那时起，神君每次来，都是来挑人的。只是这么久过去了，始终没有挑走一个，渐渐地，这被挑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大家也只当是桩奇闻轶事，不再当真。

但江离当了真。

只因三百年前，那神君在青崖山上垂下眼，多看了他一眼。

三月的时候，我又在海中偶遇江离，他魂不守舍的，叫了几声也不应。我望着他雪白的身影在碧海中如一缕游魂远去，一时心头惴惴地跳了两下。

那个什么神君，恐怕当真是个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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